87章

『世上竟有這等狂妄之徒……？』

通常來說

只要稍加威嚇，那些執行者便會立刻伏地討饒。在支配者面前，他們向來如此。

『除開少數膽大包天的傢伙，基本都這德性沒錯。可眼前……』

這傢伙。

卡利杜·瓦坦卡。

時計塔早已傳遍他的傳聞——就在前些日子，由雅典娜領銜的額外任務中，這位執行者以碾壓之姿摘得桂冠，簡直與旁人云泥之別。

說他膽大包天都算客氣，怕不是打孃胎裏就帶着潑天膽子蹦出來的。

『問題是我竟無言以對……』

您不是號稱盜賊支配者嗎？

憑什麼指責我行竊？

給句褒獎都算您小氣。

這套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細想還真挑不出毛病。』

嗯……

這可如何是好？

赫爾墨斯陷入沉思。

少年般的面龐微微扭曲。

他可是時計塔唯一無需黃金蘋果就能永葆青春的支配者。

［……少廢話！還我魔杖！我的凱里凱昂！］

「稍微有點用途。」

伊安的提議正合我意。

「我當然知道這原本是赫爾墨斯大人的魔杖。但眼下既歸我所有，您若想取回，不妨先向赫菲斯托斯大人請示。只要他首肯，我立刻雙手奉還。」

［憑什麼！］

「自然。」

「畢竟這是赫菲斯托斯大人親賜的禮物。」

［可要當心觸怒那老頑固——我是指赫菲斯托斯。］

［……什麼？］

那畢竟是傾注心血的得意之作。後來雖委託衆多匠人打造同等魔杖，卻連凱里凱昂的邊角都比不上。

［嗚呃……！］

又或許是即將取回魔杖的喜悅？赫爾墨斯的態度忽然變得異常親切。

「赫爾墨斯大人，我們別這樣，換個辦法如何？」

「平息他的怒火纔是真正偉業，總得設法周全。」

『不過若善加利用……』

「恕我冒昧，能否降低偉業的難度等級？」

［……哦？］

這下可容易下手了。

當初可是被那個乖僻老頭揍得滿地找牙，連魔杖都被奪走的。

［你這……］

「權當誇獎。」

「請容我拒絕。」

找赫菲斯托斯請示？

莫非是這個道理？

［那現在是要……！］

［……此話當真？真願交出那柄魔杖？］

［……］

［呃啊啊……！］

好個滑頭

［你着急完成任務幹什麼？難不成其中有什麼隱情？］

比阿瑞斯簡單多了。

「那是無交換條件時的說法，現在不正是在談交易麼？」

伊安冷眼旁觀着這位支配者的窘態。正如哈迪斯所言——不，這根本是衆所周知的事實——這位名爲赫爾墨斯的統治者，性情簡直像個鬧彆扭的孩童。

赫爾墨斯聽完摩挲着光潔的下巴，連根胡茬都摸不着。

「千真萬確。」

［你倒是個妙人］

「容我重申，您應當先與赫菲斯托斯大人協商……」

看着像個單純的傢伙。

「此爲公平買賣，絕非單方強奪。您說這般處理可好？」

「那就沒辦法了。」

「正是。」

［……方纔不還說是禮物不能收？讓我去找那古怪老頭商量？］

［誰要跟那個老頑固打交道！現在就把東西交出來！］

不是那種乖巧的孩子，而是撒潑打滾的熊孩子。

［支配者的『格』急需……？］

［當真？］

「當然不會要求直接判定完成。那樣太無恥，也違背偉業本意，日後恐生事端。」

……這買賣，竟比想象中划算？

伊安略作沉吟，壓低聲音娓娓道來。

『又不是強求完成偉業，不過是讓我行個方便』

「獻上這根魔杖，請您笑納。」

起先覺得定是瘋言瘋語。可聽着聽着，竟覺這提議愈發誘人。

『起初還以爲在胡言亂語……聽着倒像回事』

那故作老成的語氣和姿態，活像小孩學大人模樣。

既然真偉業在此，此刻便該交出不像偉業的偉業。

怎麼也看不出這是個存活了千萬年的存在。

這位支配者最終的應對竟是耍賴。

［……給我？］

赫爾墨斯氣得直跺腳。

這般程度，諒時時計塔評議會也挑不出錯處。

作爲擁有頂級支配者格位的存在，這般作態實在掉價。

［這誇獎我收下了。我就喜歡有趣傢伙。總比那些裝腔作勢的無聊貨色強多了，對吧？］

『若不必與那老頑固周旋就能取回魔杖……說實話怎麼都行』

［總之成交。只要不跟那個老古董打交道就能找回魔杖，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幹。你的提議，我接受了。］

［所以說！那根魔杖原本是——］

赫爾墨斯也不由自主貓腰湊近。若非石像之軀，怕是要把耳朵貼上來。

若用人類來比喻，活脫脫就是個青春期的毛頭小子。明明比他多活了幾千歲，卻深陷永恆的叛逆期，實在可悲。

「請講。」

「啊，這個嘛。小事一樁。只是支配者的『格』急着派用場。」

［話說回來］

［……］

［你這蠢貨聽不懂人話嗎？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那個老東西！］

『稍微』有點用？

這可是支配者的『格』啊！

『這傢伙絕對瘋了吧』

還是別招惹爲妙。

悄悄把魔杖找回來算了。

［……哼，總之你小子該覺得走運。在這地盤上，原本可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樣發瘋佈置偉業的支配者。偏生讓你攤上這麼輕鬆的差事……簡直白撿的便宜不是？］

確實如此。

伊安也從哈迪斯那兒聽說過。

說是栽在赫爾墨斯那些戲謔又殘忍的偉業裏的執行者不計其數，還是當心爲妙。

於是伊安乾脆用魔杖提前抹消了威脅本身。

這決斷是否明智，如今全繫於赫爾墨斯一念之間。

［總之，我要託付給你的偉業，那簡單到離譜的任務就是……這個。快看！］

剎那間。

伊安眼前交織出星輝般的微光，漸漸凝聚成形。

『……帽子？』

那狀如兩側生翼的帽子現形的瞬間，困惑還未來得及蔓延，謎底便自行揭曉。

［若說我完美人生有何瑕疵，莫過於一氣之下把這帽子給執行者了。現在想來真是鬼迷心竅……］

與此同時，普羅米修斯傳授的記憶碎片突然甦醒。

記憶昭示，這雙翼帽名爲『飛翼神盔』。

這頂曾作爲赫爾墨斯象徵的魔法帽，傳說能爲佩戴者帶來無上的【格】與【權能】。

［啊，不必擔憂。那傢伙如今已晉升爲受封【格】的【支配者】了。］

就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這小子傻笑什麼？』

似乎到了啓動約定的時刻。那個赫拉克勒斯立下的誓言——答應實現任何一件要求的誓言。

「……您是指赫拉克勒斯？」

『火候到了……不妨試探。這份好感可沒那麼容易動搖。』

這意味着他極可能實力強悍。

「不，並非如此。只因本次第十偉業的啓示者……是赫爾墨斯大人。」

「正是如此。」

表情僞裝很成功。

伊安晃了晃右手的饋贈——那柄凱里凱昂魔杖。赫菲斯托斯雖默不作聲，卻似乎對這奉承並不反感。

「正如先前所言，拜訪未必有事相求。偶爾登門問候，閒談幾句，不正是禮數所在？」

等等，您意思是讓我從現任支配者手裏偷帽子？開什麼玩笑？

這真是所謂簡單的偉業？

［尋常人攀到這等境界時，不是缺條胳膊就是少隻眼。你倒清爽得不像個第十偉業的執行者。］

這次輪到伊安嗤笑出聲。

伊安暗自咋舌，對赫爾墨斯天馬行空的思維方式感到震驚。

［不信你去問問那些完成偉業成爲支配者的傢伙——對了，這次偷帽子正好能碰上那位，當面問問如何？］

［評議會每次納新都會提到的傢伙。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你以爲我會一時衝動把帽子隨便送人？］

這展開出乎意料。沒想到會在此刻聽見那個名字。

［後來呢，你怎麼處理的？］

「……我明白了。那麼具體該從誰那裏偷帽子？至少請告訴我基本信息和居住地。」

那笑容比赫爾墨斯方纔展現的還要得意十倍，嘴角幾乎要揚到耳根。

魚餌剛拋，立時上鉤。

「……這哪裏簡單了？」

［你大概也聽過他的名字。這傢伙在這一帶可是大名鼎鼎。］

「原來如此。我清楚了。」

［比起我平時給執行者派的【偉業】，這可容易多了。］

［無恙。再好不過。反倒是執行者你氣色上佳，令人欣慰。現在進行到第十項偉業了？］

赫菲斯托斯最重禮節。

［多簡單，是吧？］

伊安始終牢記這個特性。

［赫拉克勒斯。］

＊ ＊ ＊

正合我意。

「……」

正是這位贈予伊安魔杖的鍛造之神，火焰與鍛錘的支配者。此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依照他模樣雕刻的石像。

「所以那個人是……」

「這不全賴赫菲斯托斯大人的照拂嗎？此恩永誌不忘。」

啊，倒也不壞。

［久違了，恪守禮節的執行者。雅典娜設下的額外任務中，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裏。］

伊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這無聲的動作已是最肯定的答覆。

當然伊安壓根沒打算歸還凱里凱昂。

［說吧，特意召喚我所爲何事？我並非你當前偉業的啓示者。］

打定主意的伊安佯裝艱難，緩緩開口：

［所以說啊，不如你幫我把那帽子找回來吧？時機也差不多了。］

『這次一定要……』

赫爾墨斯瞧着伊安的反應噗嗤笑出聲，得意洋洋勾起嘴角。堂堂【頂級支配者】怎能喫悶虧？

「確實久疏問候，赫菲斯托斯大人。別來無恙？」

送出去再搶回來？

［我懂。但你眉間陰雲密佈，可不似單純問安。究竟發生何事？］

正因如此，他先於赫拉克勒斯見到了另一個存在——其名正是赫菲斯托斯。

這也證明他與赫菲斯托斯交情已非比尋常。

「您曾說已贈予【執行者】，但衆所周知那屬於【額外偉業】……」

赫拉克勒斯。

甚至稱得上如雷貫耳。

［哦？問題？那東西怎麼可能損壞？］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傢伙肯定暴跳如雷，嚷嚷着這是他的魔杖，非要你立刻交出來吧？不是嗎？］

「其實……您饋贈的這根珍貴魔杖『凱里凱昂』，出了些問題。」

赫爾墨斯全然不知這笑容的緣由，只能當作伊安因窘迫而失態。

「……」

「我只不過是個小小執行者，實在別無他法，只能答應完成這次偉業後就歸還。可是……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對勁。」

［怎麼說？］

「這畢竟是赫菲斯托斯大人饋贈的魔杖啊！當作傳家寶世代傳承都不過分，卻要爲區區偉業放棄……我都懷疑自己當執行者的初衷了。」

［唔嗯……！］

雖然看不見。

卻能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赫菲斯托斯掩飾不住喜悅咧開的嘴角，還有興奮得直抖動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