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帝國騎士
《8級法師的迴歸》 · 류송 · 4776 字
回想起來確實如此。
他從未享受過片刻清閒。
自以皇室騎士身份站穩腳跟起,便始終護衛皇太子至今。
自然過着與『休假』絕緣的人生。
「倒是頭一遭。」
皇太子——不,如今已是皇帝的近衛騎士。
第二皇家騎士團團長。
綠河帝國劍公。
屠龍者。
奧利弗·雷伍德。
他喃喃自語。
「休假麼,嗯……」
因皇帝海登·格林裏弗體恤賜予的半年長假,這份自由反令奧利弗無所適從。
『該做些什麼好。』
畢竟皇室騎士的首要信條是護衛皇族,家庭不過是軟肋。
傳統上甚至禁止婚娶。自然也沒有共享半年假期的家人。
「……」
奧利弗的苦惱持續蔓延。
無論如何思索都陷在死衚衕裏。
簡單來說,就是無事可做。
就連皇帝加冕儀式時亦是如此。
畢竟那裏還留存着血脈相連的親人。
『不如趁此搭乘民用飛空艇?』
『或許該回故鄉看看吧。』
答案終究只有一個。
這窘境堪比同時斬殺兩頭本龍——雖然他自己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買一張票。」
只是恪守着『邊境守護者』的古老家訓。奧利弗·雷伍德這份木訥脾性,根本就是祖傳的固執。
雖處戰事稀微的年代,他們仍未藉由參禮來積攢貴族人脈、覲見新帝,放棄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選擇。
「公務繁忙。」
轟隆!
異變陡生。
連綿不絕的轟鳴撼動天地。
要不先自報家門?就說——本人乃騎士奧利弗·雷伍德。這句話夠分量嗎?
驛站由帝國統一管轄,駐守在此的皆是下級官吏與帝國士兵。
此乃聖諭。
尚未揣測聖意,先遭伊安斬釘截鐵回絕。那利落勁兒,不明就裏的人怕要以爲他纔是劍術大家。
『正好去看看兄長。』
歸屬於那片土地的家門。
聲源竟在九霄雲外。
『想必許多事物都變了吧。』
所有人齊刷刷仰頭望去。
『畢竟陪同陛下巡遊時,全靠馬匹或這雙腿奔波啊。』
帝國北部,莫格利安領地。
某處傳來震耳欲聾的爆響。
「眼下確實沒帶符玉。」
他身上壓根沒有符玉這種東西。雖說作爲貴族兼騎士,奧利弗·雷伍德確實有幾塊能夠證明身份的符玉……
『不行,這樣不行。』
嚴禁任何正經營生。
只需縱情享樂。
奧利弗短暫沉默時,管理員眼底已漫起疑雲。
「剛就任塔主之位,又連着休了十餘年長假。怕是把後半輩子的閒暇都透支光嘍。」
可就算說了,對方真會相信嗎?就算信了,會不會反而被禁止搭乘民用飛艇?奧利弗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今日這番愁腸百轉,讓他深切體會到世道艱難。
「呃……」
此處是民用飛艇碼頭。工作人員哪會考慮貴族特例,更何況奧利弗那身隨性打扮,活脫就是個浪跡天涯的冒險者。
「符玉?」
其實,奧利弗一直有個樸素的心願——不是乘坐權貴專屬的飛行船,而是體驗平民也可搭乘的民用飛行艇。
「開往莫格利安的飛行艇最後三十張票!只剩半個時辰啦!艙位不足十席!要買的趕緊!」
即便在與皇太子多年漂泊的旅途中,他也未曾踏足故鄉。不,應該說刻意避開了所有貴族城堡與宅邸——畢竟那是體察民情的巡禮。
「那…那是何物——?」
「玩。這是命令!」
但這極具個人特色的念頭並未持續太久——休假敕令下達前,皇帝海登·格林裏弗的再三叮囑突然浮現在腦海。
『不如找伊安公……』
「……」
即爲皇命。
所謂符玉本是證明帝國子民的身份憑證。問題在於——雷伍德家的奧利弗是貴族。
邀他來場劍術切磋?若不算訓練只當比試,是否能算作娛樂?陛下會認可嗎?
世代執劍的雷伍德家族始終鎮守着莫格利安邊境。
『都落在家裏了。』
『去訓練?』
「先、先亮符玉。」
最終奧利弗一無所獲地離開了象牙塔。現在又該做些什麼?玩樂?可究竟該怎麼玩樂?
本沒抱希望,竟能即刻登船。奧利弗心情愉悅地走向售票處的管理員。
「……」
打定主意的奧利弗朝飛行艇碼頭走去。雖是翱翔天際的交通工具,因外形酷似船舶,人們便沿用了碼頭的稱謂。
轟!咚!咔嚓——!
到底該做什麼?現在這情形,還不如去討伐純血龍族來得輕鬆痛快。
運氣不錯。
「胡說什麼?帝國內怎會有不帶符玉的百姓?」
雷伍德一族。
生平首次規劃休假,首先想到的竟是訓練,不愧是大陸第一劍客奧利弗·雷伍德的作風。
轟鳴聲的源頭指向高空——那座拔地而起的飛空艇專屬碼頭。準確來說,是專門用來停泊飛空艇的金屬支架。
顯然是在啓動飛行淬鍊時發生了碰撞事故。不幸中的萬幸,飛空艇好歹還懸在半空。
「掉……掉下來了!」
「救命啊啊啊啊啊——!」
但災難遠不止如此。不,應該說真正的危機現在纔開始。
崩壞的支架正迸濺出無數靈魂碎片,而下方就是熙攘的人羣。這意味着什麼?
「……!」
銳利的碎片正呼嘯墜落。
地面擠滿四散奔逃的民衆。
留給人們閃躲的時間所剩無幾。
若被擊中,必死無疑。
一場慘劇近在咫尺。
唰!
褐衣翻飛間,奧利弗驟然行動。他反手抽出懸在腰側的長劍,左膝猛然下沉,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向半空。
砰!
這一躍簡直突破了人類體能的極限。
電光石火間,他的身影已與下墜的金屬碎片齊平。
「喝!」
若用劍刃劈砍只會徒增碎片。奧利弗轉腕橫劍,寬厚的劍身頓時化作盾牌。
他敏捷揮劍,正中那塊最龐大的靈魂碎片。
「還有你們。」
「此外必須儘快請來魔導工程師,現在就開始清理從伊安公莊園到這裏的必經通道。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
「啊……!明白,大人!」
「立刻聯繫伊安公的莊園,報告剛纔的事故並請求緊急支援。用直通水晶球傳訊。」
「反正時日尚長。」
「正是。所以請照我說的做——先把人羣疏散到遠離碼頭處。飛艇是精密的魔導工學產物,誰也不知道靈魂碎片會引發什麼變故。」
甚至用指節輕輕叩響他的臂甲。
當然,若藉助伊安的瞬移術或傳送門之力,大可即刻返鄉。
「是……是?」
歐拉刃並未劈碎靈魂碎片,而是引發爆炸改變其墜落軌跡。
成功控制住緊急局勢的奧利弗·雷伍德,此刻正走向墜有靈魂碎片的空地。
他像平日那樣輕吐氣息,將佩劍『等待終局』收回腰間。僅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便隱隱透出騎士的風骨。
「這是我們家族的榮耀!」
奧利弗全然不顧旁人目光。
嗒!
一道湛藍劍氣從名劍『等待終局』的劍尖迸發,以雷霆之勢追襲那些碎片。
那是奧利弗下達的命令。
第二條命令同樣極其合理。即使在混亂局面中仍保持冷靜的作風,正是奧利弗的過人之處。
「有事?」
說是常客,可這酒館幾年才光顧一回,哪兒認得什麼夥計?
「是小的收留的孤雛。這孩子身世淒涼,實在不忍見他流落街頭。」
畢竟整個大陸上,能使出那般劍技的絕無第二人。
「是!大人!」
奧利弗擱下酒杯扭轉上身。深更半夜的酒館裏竟冒出個孩童?
支使完管理員的奧利弗轉向帝國軍——這羣負責飛艇碼頭治安的衛兵。
來者是個至多八歲的棕發少年——那髮色竟與奧利弗如出一轍。
「恕……恕我冒昧,您莫非是劍公奧利弗·雷伍德大人……」
「那、那個……」
不僅跳躍力超越人類極限,就連基礎臂力也打破常理。
咻——!
轟隆!
他朝負責售票的碼頭管理員招手示意,顯然有話要說。
「嗯?」
奧利弗喃喃自語,指尖扣住橡木啤酒杯。最終,他人生首個假期的序幕,竟在這城中寒磣的老酒館裏徐徐拉開。
少年突兀地報出名姓,繃緊的聲線裏打着顫。
有人喚住了奧利弗。
魔導工程師斯拉姆帶領弟子們,連同莊園匠人會成員共同回收了靈魂碎片,並開始大規模檢修以查明事故原因。正因如此——
「遵命!呃…能見到奧利弗大人已是榮幸,更何況還能接受您的直接指揮——」
「就…就是…那個…我、我叫卡諾蘭!卡·諾·蘭!」
衛兵們的動作比任何時候都要迅捷。他們已然認出了奧利弗的身份。
「『卡諾蘭』?好名字。找我有事?」
* * *
但碎片不止一塊。奧利弗還需處理幾塊較小碎片,這次他選擇了瑪那——歐拉刃。
「還沒完!」
堪稱完美。奧利弗沒讓任何一塊碎片落到人羣頭頂。
這是爲了防範突發狀況。畢竟尋常爆炸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其餘碎片亦是如此。精準的劍氣恰到好處地擊中每塊碎片。
「回老家的事只能推遲了。」
當他落地時,比起對突發事故的驚恐或劫後餘生的慶幸,人們更對這位突然現身的絕巔劍客震撼萬分。
「帶着民衆撤離。」
但心底卻騰起抗拒。彷彿今日飛艇碼頭的爆炸事故,硬生生拽住了奧利弗返鄉的腳步。
砰——!
飛艇碼頭的事故已初步處理完畢。
「聽着,管理員。」
他們立即雷厲風行地執行起命令。
「呼——!」
「榮、榮幸之至!奧利弗大人!」
櫃檯後擦拭酒盞的店主忽然插話:
轟!砰!嘩啦——!
衛兵們爭先恐後地表忠心,甚至有人激動得低下頭顱。但畢竟都是受過正規訓練的軍人。
正欲仰首飲盡慶賀的第一杯時。
「過來。」
靈魂碎片頓時劃出拋物線,遠遠彈向無人空地處。
奧利弗儘量擠出和藹的語氣,連眉梢都刻意彎出親切的弧度。
他簡直像在扮演『鄰家奧利弗大叔』,可再怎麼努力,周身散發的壓迫感仍隨着呼吸在空氣中震顫。
「那、那個!我看見了!飛行船碼頭的事故!奧利弗大人用劍唰唰這樣!這樣!嘿!嘿!我都看見啦!」
「唰唰」、「嘿嘿」……
童稚的形容惹得奧利弗噗嗤一笑。若有兒子,怕就是這般模樣?這念頭讓他胸口泛起暖意。
「等我長大了,一定!一定要成爲奧利弗大人這樣超——級厲害的騎士!然後就能唰——」
此後半小時裏,酒館夥計卡諾蘭的『奧利弗頌』持續上演。
騎士本人聽着並不討厭,也就任由小傢伙說個不停。
「打倒惡龍!拯救百姓!連貴族老爺都稱讚!還有……還有……呃……」
但這歡快的氣氛並未持續多久。當卡諾蘭的讚美詞窮時,奧利弗的神情重新變得肅穆。
「卡諾蘭。」
「在!」
「你是說,想成爲受人敬仰的騎士?」
「沒錯!就像奧利弗大人這樣!」
「原來如此。」
縱使是童年轉瞬即逝的夢想,少年眼中仍躍動着騎士幻夢的星火。
作爲王國騎士的巔峯,奧利弗確有箴言相贈。
「接下來這番話,你定要銘刻於心。但凡懷揣騎士之夢,這便是必須遵守的準則。明白嗎?」
卡諾蘭的瞳孔驟然亮起,滿溢的幸福期待幾乎要化作實質滴落。
「萬民景仰,無上榮光——這些確是騎士的追求。但榮耀不過是騎士應當恪守的『真正道義』的一隅。」
沒過多久,小卡諾蘭又風風火火跑了出來。
聆訓的卡諾蘭,
奧利弗望着那身影露出欣慰笑容,轉頭對酒館老闆說道。
隨即繼續道:
這既是騎士最基礎,亦是最根本的精神準則。
豪氣干雲喊完這話,小鬼頭衝出了酒館大門。
「……老闆。」
「唔嗯……」
帝國騎士奧利弗·雷伍德。
榮耀、誠篤、禮儀、謙抑,
謙遜,或曰謙卑。
說着推開學徒啤酒站起身來。
縱使未能參透,那鏗鏘的話音也彷彿要被他整個兒鐫進骨髓裏。
「騎士第一美德,誠實!現在就去踐行!嘿呀!」
此刻正深陷沉思。
緊接着便哐當哐當衝向酒館裏間的宿舍。這也難怪,對連九歲都不到的男孩來說,那些道理確實深奧。
「末了,永不可忘卻守護弱者的使命。由我這侍奉皇帝陛下的騎士說這話,或許顯得矛盾——但庇護弱者,纔是帝國騎士,不,是全天下騎士最該恪守的至高美德。」
咚咚咚咚!
雖是晦澀的訓誡,酒館少年侍者卡諾蘭卻以異常鄭重的神情銘刻在心。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裏攥着柄木劍。
奧利弗稍作停頓。
「不錯,道義。」
勤勉。
以及最終的弱者守護。
「其一,騎士當比世人更恪守勤勉。今日錘鍊的劍技,便是明日保命的盾牌。」
「總得去指點那孩子的劍術。啊,酒錢照付,不必擔心。」
「更要懂得禮儀。不單是對上位者恪守刻板的禮節,對身處低位者也應持守應有的禮數。」
就像當年他將利劍捅進那頭惡龍脊骨時——彼時那肆虐大陸的魔龍本龍,可是連討伐隊都束手無策的災厄。
然而——
在生涯暮年,終於遇見了值得栽培的苗子。
突然躬身行禮的小傢伙。
「謙抑之心同樣重要。要時刻保持胸襟如明鏡般澄澈。黃金、權柄——這類身外之物,淺嘗輒止便好。」
「恐怕得退掉這杯酒了。」
第二是禮儀。
騎士五大美德。
現在可不是喝酒的時候。眼前擺着這等璞玉,哪還有心思貪杯?
他重重咬住這個詞。
「多謝指教!」
何止如此?轉眼已在外頭空地上呼呼揮舞起木劍。
正是爲守護弱者,奧利弗總願押上性命。
「真、真正的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