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是的，剛剛發動了迴歸。」

「……什麼？再說一遍？」

海登原本只當戲言。

畢竟這超越常識的理論，連他都尚未參透。

時間逆流？荒唐！

方纔的詢問不過隨口調侃。

可對方凝重的回應令指尖一顫。

青灰的指節叩擊鎏金扶手，在靜默中濺起回聲。

「你該不會…當真？哈哈…」

「陛下，請凝神靜聽。事關存亡，恕我直言。」

「……你是認真的？」

青年法師的瞳孔如凍結的星霜。

海登觸到那目光的瞬間，喉結驟然繃緊。

「說吧，象牙塔主。」

意識到這點時，海登·格林裏弗皇帝立刻換上了敬語和尊稱。此刻伊安正以象牙塔主的身份與皇帝對視。

「北部即將出現怪物。」

「什…什麼？北部的怪物？你莫非說的是皇妃故鄉——莫格利安領地？」

「正是，陛下。懇請立即向帝國全境——不，向整個大陸發佈六級緊急警報。」

「……嗯？六級警報？塔主閣下可是想說五級？」

「不，是六級。」

儘管皇帝海登·格林裏弗心中憾恨難消——伊安逆轉時光前那手出神入化的瞬移術與飛行魔法再難重現——此刻他卻無暇嘆息。

『絕不能給它喘息之機，必須在不明就裏時一擊斃命——唯有如此才能用記憶吞噬者攫取關鍵情報。』

反而令騎士疏散平民、急報軍情，自己甘當誘餌斷後。

皇帝海登·格林裏弗微一頷首，鎏金王冠折射的冷光掠過伊安的面龐。

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已與麾下將士完成訣別。

可面對如山嶽般巍峨的雪域巨人，再如何勇猛也難保氣節不墮。

『居然沒狼狽逃竄。』

就在伊安醞釀魔法的剎那。

伊安屏息斂氣，目光如刀刺向雪原上的龐然巨影。

見伊安點頭，海登的面容瞬間凍結成鐵板般的僵硬。

難以置信的話語讓海登皇帝驚得方言都蹦了出來。

海登忽然頓了頓。冷硬輪廓竟透出暖意——至少這最後一句，是擯棄君臣身份的老友絮語。

隨着海登的召喚，劍公奧利弗·雷伍德推門而入。鎧甲碰撞聲在石壁上蕩起清響。

「謹遵聖諭。」

「六級…這意味着要新增警報等級…」

『這位領主又在打獵？先前遭霍布哥布林率領的軍團伏擊，這次竟遇上巨人？』

不愧『北境堅盾』之譽。

『請再堅持片刻，領主大人。』

記憶吞噬者這道禁術，唯有在目標精神潰敗時方顯神效。

他自稱這是留給『蘇佩里爾分析官』的致命一擊。

時光逆流前最後一瞬。

『當時明明手忙腳亂…沒想到你還藏着這般玲瓏心思，約哈娜。』

能在不召喚任何友軍的情況下秒殺目標的強力殺戮魔法。

「目前暫無，但很快會出現變數。懇請陛下先速速處理當務之急。」

但這巨人乃是異界高等生物，生擒審讀記憶絕非易事。

笑意未散，傳送咒語的藍光已吞噬了他的身影。

畢竟五十封加急奏摺都抵不上眼前火燒眉毛的要務。

「那怪物形似巨人，強到我都沒有必勝把握。」

「皇恩浩蕩。」

「難道比不死者戰爭更危急的…」

「嗯。」

但大領主馬庫斯非但沒倉皇逃命，

＊ ＊ ＊

「……朕明白你的意思。即刻起實施五級以上的強力措施。可還有其他要奏？」

伊安暗自喝彩，周身瑪那瞬息沸騰。

他與約哈娜十指相扣處。

「竟…連你都打不過？這世上真有這種東西？」

「準了。此事耽擱不得——奧利弗卿！」

啊對了，今日狩獵甚是愉快。慶功宴就改日再辦吧。

對不住啊老夥計。本想着這次狩獵結束就讓你退役，作爲種馬安度餘生。

他早已不是昔日那個荒唐的皇太子。此刻該以帝王之姿完成應盡之事。

二十年腥風血雨的記憶洪流盡數湧入他腦海。

伊安瞥見熟悉的身影——莫格利安領地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

但這震驚轉瞬即逝。

「還有……」

巨人已然衝破帝國北境雪域的防線。

當伊安懸停北部天穹時。

「……」

北部男兒的驍勇早已名聲在外。

皇帝對這位日日苦練的帝國劍聖沉聲道。

只要像這樣不被打斷地完成準備，便沒有攻不破的堡壘。

他翻身跨上相伴十年的愛馬『凜冬』，朝着巨人衝鋒而去。

『竟能借相觸的剎那將記憶渡來…』

她大抵是盼着這些慘痛經驗能助父神一臂之力。

海登說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執了個極標準的臣子禮。

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

即便能將其重創逼供，既然發現它能隨時召喚援軍，唯一解法便是『當場誅殺』。

記憶吞噬者咒術對剛嚥氣的屍體同樣有效片刻。

「事態特殊，詳情容後再稟。辛苦象牙塔主了。」

皇帝話音未落，伊安已低笑出聲。

「保重，伊安。」

「請陛下也務必珍重。」

『多謝了約哈娜，託你的福…那巨人的行動規律我已窺得三分。』

那可是連伊安都束手無策的存在。

「整裝待發。要砍的頭還多着呢。」

他輕撫白色鬃毛隨風飄揚的神駒，愧疚的低語消散在風裏。

但也別太埋怨我。可沒打算單獨送你上路，這不是陪你共赴黃泉麼？

誓與主人同生共死的戰馬。

凜冬彷彿早已接受命運，毫不遲疑地揚蹄衝向山巒般的巨人。

當整片森林的動物都在四散奔逃時，唯有它的鐵蹄踏碎滿地落葉。

駕！駕！

不知奔馳了多久。

終於抵達巨人身前的馬庫斯勒緊繮繩，利落翻身下馬。

當即嘗試與龐然巨物進行交涉。

「吾乃莫格利安領地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此刻爾足下所踏正是吾治疆。」

［……］

「陌生的巨人啊，若汝不顯敵意，吾等亦不以刀兵相向。不若互通名諱以證雙方善意？吾甚願聞汝之名。」

［……］

「吾再言明，吾乃莫格利安領地大領主馬庫斯……」

時光倒流前的景象重現。

大領主話音剛落，巨人便沉默地俯視着他，目光如巖壁傾軋。

［？？？？？？ ？？？？？？？？？？ ］

俄頃發出低沉喉音。

［？？？？？？ ？？？？？ ？？？？？ ？？？？？］

回溯光陰前，北部無人能解的巨人語，此刻卻有了轉機。

他要徹底翻攪深藏其中的記憶與經驗。

野田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讓大領主恍惚難辨夢境現實。

藍皮與白骨的碎片絞着內臟噴濺而出，在北部的天幕灑開斑駁血雨。

因伊安在此。

那所謂骯髒蟲豸。

「先返回吧。我會在全員集合時說明掌握的情報與後續計劃。」

「唔……」

令人詫異的是，夜空裏剛滲出些微漣漪般的波動，轉瞬便如春雪消融般消散無蹤。

『豈非徑直踐踏？便如此刻這般。』

『崩解』

［你這傢伙……是中界的……？］

「既然如此，不如在那多待片刻。真正的變故，這就要來了。」

伊安將記憶碎片盡數收攏。

「……？」

「請先調息。在下尚有餘事未了。」

「我等在此戒備，是因塔主大人正施法行事。雖說守護大人這話聽着有些可笑，但就怕萬一突發變故。」

馬庫斯·莫格利安立足之處忽被暗影籠罩，巨足臨空。

那堅硬的大腦與人腦截然不同。

當他發覺大領主及其隨從仍滯留原地時，聲音裏透着錯愕：

［第一段分析代碼傳送完畢，向中界的次元轉移已成功。立即捕獲入侵『克羅諾斯訪問權限』的變量——伊安·佩奇］

「諸位在此所爲何事？」

時間流逝了多少？

與時光倒流前如出一轍。

這道咒術凝聚着純粹的語言之力。

『記憶吞噬者』

「……什麼？」

確認大領主無礙後，伊安轉身搜尋巨人墜地的碩大腦顱——方纔那聲悶響的源頭。

無論大領主是否心生疑惑。

他就這樣佇立良久。

轟！

「看來比預想的平靜。」

「塔、塔主閣下怎會……

［？？？？？？ ？？？？？ ？？？？？？ ］

正是擲向大領主的質問。

殘暴的結局即將玷污大領主最後的旅程。

這冰雹混着血瀑的詭譎景象，令屏息觀戰的大領主與騎士們剎那失神。

「……」

這具軀體雖已徹底"崩潰"，唯獨大腦還算完好——單憑這點，施展讀憶術已是綽綽有餘。

伊安將手覆在其表面。

『爾等中界人族，若見骯髒蟲豸橫亙前路鼓譟不休，當如何處置？』

然而此刻的觸感卻與往日迥異。

此乃詰問。

只見伊安仰望天空，正吟誦着某種類似咒術的禱文。

夜幕已然降臨，大領主率領衆騎士與士兵卻遲遲不肯撤離。雖然無法揣測象牙塔主此刻的行動，但這位畢竟是貨真價實的救命恩人，他們嚴陣以待戒備四周，以防範任何突發變故。

雪山般龐大的巨人軀體迸發裂痕，瞬間炸裂。

踏着硝煙現身的男人。

「您無恙否？」

象牙塔主伊安·佩奇垂詢道。

「……」

「雖未盡解汝語，然互通心意之誠……」

但悲劇未再重演。因伊安完美隱匿了氣息——連巨人都未曾察覺——終於完成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