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章

最初既是他的兒子，也是思念體。

不，當曾是思念體的伊安親手終結他的瞬間，弗蘭·佩奇感到體內『黑水』正傾瀉而出。

雖是剎那卻刻骨銘心。那種污垢盡除的清爽，教人怎能遺忘？

極致的解脫感衝昏了頭腦，瀕死之際，弗蘭竟對伊安道了聲『謝謝』。

是否發自內心仍未可知，但有件事的確令他快意。

直到生命終點，他都在給伊安出謎題。

單憑這點，不就稱得上酣暢淋漓的謝幕？

你說這有什麼可快意的？

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多有趣啊。」

漫長的人生就這樣迎來了終局。

被覺醒自我意識的思念體反戈一擊，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漫長謀劃終成泡影，鐵證如山。

本以爲塵埃落定，誰知竟非終局。

當他在冥界再度睜眼的剎那。

弗蘭·佩奇指尖竄過戰慄的喜悅。

死後世界的存在，意味着他的生命尚未終結。

「居然只需在冥界鬥技場奪冠就能復活，簡直像踏進了天國。」

起初確實如此。

在冥界鬥技場贏得勝利。

不過湮滅的舊塵。

「……只問一件事。」

「……」

究竟算不算兒子還兩說。

一道人影驀地閃現眼前。

不知爲何，他總透露出想與米歇爾拉近距離的意圖，此刻正是如此。

這狂熱催生的目標。

若不提防反倒奇怪。

叫人捉摸不透。

廣袤無垠的世界。

兩人年代相差懸殊，真要論父子關係未免牽強。

只爲求得重生。

弗蘭很快感到索然無味。

越是探索，越是觸及這恢弘世界的核心真相。旅途中攫取的知識，早已堆積如山。

「更有趣的是，我似乎觸碰到了與生俱來的部分祕密，若問這祕密是……」

弗蘭分明心知肚明，卻還要擺出這副受傷的腔調。

「唔，這個嘛……」

冥界聚集着諸天萬界的亡者。不僅如此？統治者哈迪斯的力量近乎神明。

壓下心頭種種疑慮。

「哦，儘管問。」

面對追問，沉默良久的米歇爾緩緩開口：

「……」

米歇爾敢斷言，這定是他生前死後見過最古怪的惡徒。

明明能直接尋子，爲何偏要如此迂迴觀望？

而蘇佩里爾次元裏，這等超凡存在更是多如牛毛。

他從不爲往事駐留。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

這個存在對自己所作所爲從不懷有絲毫悔意或負罪感。但他並非不知那些行爲是錯的，也懶得加以粉飾。

弗蘭的眼與耳早已鎖定彼方。

「屠殺者？現在計較這個未免可笑。結論就是——不必在意。」

「……」

與生俱來的『語言之力』在那裏不過是尋常手段——這正是他長久以來追尋的強者之境。

「不必…在意？」

從那一刻起，他的信念徹底顛覆。

「您此行還順利嗎？」

「……不是糾纏往事，而是要清醒記住你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可曾出言不遜？」

而那些與生俱來的力量，甚至追溯到自己出生時就擁有的天賦祕密，同樣令他心馳神往。

「……」

「若真是父子，直接見面交談豈不更好？據我所知，你本可以自由出入冥界。」

戒備的嗓音裏浸滿懷疑。

米歇爾周身繃緊如臨大敵。

弗蘭的話音剛落。

真是個詭詐之徒。

未及千勝便被破格擢升爲騎士，獲賜偉力。此後弗蘭奉哈迪斯之命，遍訪蘇佩里爾次元與塔耳塔羅斯等諸界。

米歇爾壓低聲音問道。

甚至還帶着戲謔。

見他歸來，弗蘭立即將記錄聲音的水晶球藏進袖中。

故鄉的籌謀亦如是。

「真夠單純的。有智慧的生靈豈會只有一副面孔？他們不過窺見我的某個側面罷了。單憑這點就要定論，說實話有點傷心呢？」

突如其來的炫耀。

「世界如此浩瀚，未解之謎竟像沙礫般無窮無盡——人類卻還在指甲蓋大小的世界裏劃分你我，實在可笑至極。」

面對弗蘭這套說辭，米歇爾連連搖頭。他在冥界與弗蘭相處多年，卻始終心懷戒備，正是因爲這般緣故。

「總之傳話到位就行。看你回來得這麼快，伊安怕是贏得相當漂亮吧？那可是我兒子，你記好了。」

當然，不過是因其再無價值才選擇遺忘，絕非懊悔或反省。

「往事已矣。他們死了，我也死了。沉湎過去毫無意義。」

米歇爾所言不虛。

新的狂熱。

「…雖因涉及伊安·佩奇之事出手相助，但我信不過閣下。太多來自故土的古代亡魂，都在冥界稱您爲屠殺者。」

『那個世界的居民，竟將我天生的神祕能力『語言之力』當作平常對話使用。』

但凡能觸及之處，他願窮盡手段。正因如此，哈迪斯認可了他的能力與意志。

「後來才發現，我的故鄉竟是這般渺小無趣。」

「我的口信帶到了嗎？」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

隨即若無其事地向米歇爾試探道：

弗蘭也欣然應允。

想知曉的、必須知曉的事物，如今已如星辰般繁不勝數。

「不過是興趣轉移罷了。」

正是曾作爲傭兵參與時計塔支配者們娛樂遊戲的冥界冠軍——米歇爾·格林裏弗。

過往種種皆被拋卻。

弗蘭向來忠實履行哈迪斯的命令，因而獲許有限自由，此刻若想去伊安所在的蘇佩里爾次元，不過一念之間。

面對詰問，弗蘭交抱雙臂喃喃自語。不忘撫着下巴做苦思狀。

「這樣不是更有趣嗎？」

「……有趣？」

「雖是父子，卻與尋常父子天差地別。直接溝通反而徒增猜忌。」

「……」

但像這般若即若離地拋出謎題，自會在他心頭縈繞不去。待這微妙發酵過後相見，隔閡便能消減幾分——那時談話才叫水到渠成。」

「……」

「所以這纔是關鍵。和那個比誰都多疑嚴苛的兒子溝通的……姑且稱之爲訣竅吧？」

表情狡黠的男人——弗蘭·佩奇。

他再次把問號拋進伊安腦海，指尖無意識敲擊着劍柄，像在等待謎題發酵。

＊ ＊ ＊

『我自有妙計，兒子。』

米歇爾傳遞給伊安的僅此一句，卻讓靈魂碎片在顱腔內震顫。

說話者的身份、字裏行間的隱喻、所有未竟之言——

『追到這種地方還用老把戲。真是油鹽不進的傢伙。』

就連殘存的靈魂碎片都在冷笑，父愛的溫度比冥河水更冰涼。

縱使強行拼湊所有溫情記憶，裂痕依然猙獰。畢竟回想那人在故鄉的作爲……產生親情纔是怪事。

『但這次與野田時代不同……再不會被弗蘭·佩奇之流當提線木偶。』

棋局早已升級。

何止升級，根本換了天地。

豈容哈迪斯麾下走卒，在諸神博弈的棋盤上擺弄棋子？

［雖原定由隊長遴選隊員，並依據上輪貢獻值確定隊長次序——鑑於特殊狀況，本次將根據首輪額外偉業貢獻值選定隊長。］

轉而檢視起前十大貢獻度獎勵，這些本該由他獨佔的戰利品。

『見識過自詡神明的超凡存在們，你以爲我還會陪你玩過家家？』

［不可選其他隊長爲隊員，隊伍未必需滿員五人，但禁止單人通關。］

竟禁止單獨突圍。

號稱難度調整的第三輪額外任務指引，開始了。

據普羅米修斯的記憶，時計塔下方確實存在這樣的場所。雖非真正的地下城，實則豢養實驗用原生怪物的巨型獸欄——但根據使用方式不同，其功用可謂千變萬化。

伊安深深吸了口氣。

就在此刻。

多半與首輪額外任務獲得的宙斯雷霆相似，比如雷神之錘啦，奧丁風暴啦。

實戰用的消耗性權能增加了不少，心裏總算踏實了些。

這條像是新增的條款。

說不定連發動克羅諾斯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斃命。

這規則着實意味深長。

［在共計四輪的額外偉業中，第三項偉業名爲『地下迷宮脫逃』。］

［請從盤踞着恐怖原生怪物的時計塔地下迷宮中尋得生路！］

『連那種貨色都能挖到的情報，我怎麼可能搞不到？』

時計塔的地下迷宮。

專門針對伊安的把戲。

這項對其他前執行者而言僅是額外任務的項目，他必須活着完成。

［五人將組成小隊共同突圍地下迷宮。］

［當然不會讓諸位赤手空拳對抗怪物。］

［若超時未選，將隨機分配組員傳送至地下城內部，請注意此項規則］

［因規則調整導致等候時間延長，深表歉意。］

伊安用力甩了甩頭，把弗蘭·佩奇留在腦海中的訊息徹底抹去。即便那傢伙真知道伊安想要什麼，也無所謂。

通過這項額外任務，我大致猜到了支配者們想看到的場景。

可笑。荒誕得令人發笑。

［迷宮內發生的一切事件都將適用『不成文法則』，請務必知悉。］

［久等了。］

［現在開始由各小組組長挑選組員］

不成文法則。

此刻他需要全神貫注的只有一件事——第八項課題。

「呼——！」

［諸位執行者！］

雅典娜親自出面調整難度級別，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就會送命。

［第一作戰組組長卡利杜·瓦坦卡，請在接下來三分鐘內選擇參與地下城突圍的組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