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龍語書 0;21;

咯噠咯噠咯噠咯噠……

馬車外的夜空清透如洗。

馬蹄聲中混雜着夜蟲低鳴。

離開莫格利安領地的第二十二天。

那片故土終究留下了不少溫暖回憶。

領主城裏熙攘的人羣。

首席騎士埃裏克，愛寫字的士兵盧卡……

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光景。

『最重要的是——』

伊安望向身旁的母親。

這該是她第一次遠行。

她正興致盎然地觀賞車外夜景。

前世未曾擁有的珍貴收穫。

『還結識了新同伴』

鍊金術師雷迪奧與他兒子道格拉斯就在鄰座。

本該死去的男人和註定爲敵的孩子。

衆人共乘的寬敞馬車正駛向皇城。

旅途讓彼此親近許多。

『倒也不壞』

這寧靜能持續多久？

護衛馬車的帝國軍士兵喚道。

雷迪奧幾乎完全恢復了生氣。

「由我來讀吧，別看這樣，好歹也識得幾個字。」

「大概是被風吹走了吧。」

貝妮莎的嗓音將沉浸在思緒中的伊安拽回現實。

「說她覺得很抱歉。」

「抱歉？有什麼好抱歉的？」

伊安雖然只是粗略概括，但信上詳細記錄了每次爭執的具體時間和話語。這般記憶力着實驚人。

我只要讀關於母親的部分就好了。

無論母親用怎樣的目光注視自己。

當然雷迪奧要多出三四歲。

他用毫無邏輯的說辭草草終結了這個話題。

『或許只是對乾的壞事特別上心。』

只是有幾處讓人覺得彆扭。

和平終須憑雙手奪取。

雖然不知何時能再見，想必會大不相同了吧。

細想兩人年紀相仿。

「您怎麼了？」

「在廚房幫傭時處處刁難您的事，隨我搬進領主城後長期冷落您的事。諸如此類，所有的錯處都列了出來。」

「伊安大人。」

「來，我看看……嗯？」

似乎已抵達目的地。

「可以嗎？」

無論如何，能恢復理智總是件好事。

近來他頻頻向母親搭話。

粗糲岩石堆砌而成的塔身佈滿嶙峋凹凸，

無論雷迪奧用怎樣的眼神打量自己。

是我反應過激了嗎。

就在伊安伸手接信的剎那。

「是。」

『瞧瞧這位？』

不僅性情如初，連容貌都重煥光彩。

「我們到了。」

這麼一想，反倒覺得合情合理了。

「我不識字……伊安，能勞煩你念念嗎？」

沒什麼特別的，也不是什麼壞話。

魔法師都這樣，你能拿他怎麼辦？

「小姐讓轉交的信，說是路上讓您過目……」

貝妮莎投來狐疑的視線，眼中滿是審視。

斑白鬢髮反而襯得面容更具威嚴。

「怎麼了？寫的什麼？」

就在這時，馬車漸漸減速，最終停住。

『真是意想不到的天賦啊。』

「到此爲止了。祝你幸福。」

最先闖入視線的依舊是象牙塔——

伊安自認也無法將與他人的過往記得這般清晰。這位大小姐的記憶力倒是出人意料地好。

與現在的模樣不同，與前世的模樣也不同。

遠處殘破的舊象牙塔遺址依稀可辨。

更何況道格拉斯會用何種眼光看待。

與皇城裏那些精心雕琢的雪白塔樓形成尖銳對比。

想必是大領主之女瑪格麗特的手筆。

「哈哈，又不是什麼難事。」

紙張翻飛着騰空，最終輕落在他的掌心。

衆人聞言紛紛下車。

答案未可知，唯有一事確定——

「皇太子殿下口諭：這兩日以奴隸村爲據點休整，期間伊安大人可自由探訪舊象牙塔。」

「嗯……」

伊安渾不在意地快速瀏覽着信件。

千真萬確，竟寫得如此事無鉅細。

「當真？這就完了？」

「不必道歉，其他內容呢？」

伊安指尖掠過魔法微光，信箋倏然飄起。

「哎呀！我的瑪那結晶——」

然而。

貝妮莎從包袱裏抽出一封信箋。

甚至感覺親近了幾分。

無論是外敵壓境，還是內部分裂，都需要足以掌控全局的力量。

雷迪奧搶在伊安開口前發問。

這個村落的直白名稱着實刺耳。

雖是伊安熟悉的所在，但初來乍到的冒險者難免腹誹：怎會起這般粗俗的名字？可這名稱恰恰昭示着村莊的起源。

『畢竟住的全是象牙塔的奴隸。』

昔日的舊象牙塔遺址曾是魔法師雲集之地。當年負責象牙塔雜役的人們逐漸聚居成村落。即便在象牙塔遷離後，這些居民仍世代紮根於此，如今他們的後裔作爲自由民延續着血脈。

『雖說這名字聽着還是彆扭。』

既是後人們自己選定的稱呼，又能如何？

終究不是旁人能妄加評議的事。

「諸位請隨我來，容我引路前往下榻之處。」

村中皇太子正與村長敘話。

歡笑聲此起彼伏。雖多是皇太子爽朗的笑聲，偶爾也能瞥見村長抿起的笑意。

「太子殿下屈尊蒞臨寒村，實乃萬世難遇的福澤與榮光。」

「哈哈哈！這話可就見外了。怎麼樣，日子還過得去？」

「今年偏逢歉收，實在……」

近來愈發覺得此人行事獨特。

我指的就是那個蠢貨皇太子海登。

『至少對普通百姓還算……』

那些既非貴族、魔法師，也非皇室的平凡人。

譬如面對黎民百姓時，他倒勉強像個人樣。

當然，這絕非君王應有的品質，也不是那種體恤民情的仁君之心，與所謂的聖主美德更是毫不沾邊。

僅僅是些在他眼中不入流的螻蟻。

雖然將黎民視爲低等存在本就是混賬行徑，但相較之下，不也該謝天謝地嗎？

只需隻言片語便會瑟瑟發抖的可憐人。

「謝了。」

『不過說到象牙塔……』

道格拉斯用指節叩着伊安的肩膀說道。

道格拉斯往伊安手裏塞了個東西。

『若說投胎皇族是原罪，我怕是罪無可赦。』

跟隨士兵指引來到的木屋,

打定主意的伊安開口道。

「哇！謝謝您！」

是個裝着紅色液體的小瓶。

不愧是精銳之師，令行禁止毫不拖沓。

這聲「隊長」真是白讓他叫了。

北邊駐紮着帝國軍，南邊則是第二皇家騎士團的陣地。

「對了隊長，這個……」

「我、我也想去見識下……」

這幾天看他擺弄雷迪奧的圖鑑叮叮噹噹的，沒成想這麼快就鼓搗出了成果。難怪雷迪奧要藏着掖着。

在鍊金術裏屬於最基礎的藥劑。

「明天抽空帶你去一趟吧。」

或許他對伊安態度緩和也是同理。那孩子連象牙塔成員都算不上，出身卑賤到把參觀遺址當作畢生夙願。當皇太子親自實現他願望時，天知道這小子現在該有多感恩戴德！

「傷藥？」

此刻忽然懂了，爲何皇帝唯獨對皇太子百般縱容。

看來他已經適應了魔法師的身份。

「請諸位好好休息。」

『慢慢來，不急。』

「爸爸說不能給別人看，但我特別給隊長準備的。」

以村莊爲中心搭建起四方營地。

那副恭敬的模樣活像在對待長輩。

還得省着點用瑪那…

「這是什麼？」

「嗯。」

意外的兩天閒暇。

「噓！這是我自制的傷藥。」

「問這個做什麼？」

夜色愈加深沉。

伊安敏捷地把藥瓶藏進懷裏，配合地打着哈哈。

那小子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在分享什麼天大的祕密。

『天賦終究是天賦啊。』

光突圍就得費番功夫,

「伊安大人和各位可以住在這間屋子。」

伊安也沒想到他會一直這麼稱呼自己。

必須趁此機會潛入塔底遺蹟。

說來在上輩子他就挺懂規矩。

不知深呼吸了多少次夜風,

「喂，頭兒。」

「您什麼時候去象牙塔？」

『想偷偷溜出去怕是不容易。』

伊安望着這陣勢咂了咂舌。

對他懷着赤誠敬畏的芸芸衆生。

連站崗的士兵都開始打瞌睡的破曉時分。

其間士兵們忙碌穿梭,

「嗯？」

但也不是小孩子能搗鼓出來的東西。

但在這村子裏已屬難得。

雖說算不得多精緻,

「真的？一起嗎？」

『名爲自卑的毒刺。』

看來地下探索得安排在凌晨了。

破解機關要費些功夫，還是留足時間爲妙。

至少在那位殿下眼中，定然如此。

面對這些螻蟻時，那種情緒永遠都不會浮現——

『總比對誰都橫行霸道要強些。』

伊安的遺址探訪正式拉開了帷幕。

說是探訪，實則此行或許暗藏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