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章

混沌君主。

雅典娜竟用這四個字稱呼那團迷霧般的存在。

當這稱謂鑽入耳膜的剎那，伊安顱腔內沉寂的普羅米修斯記憶突然沸騰。

『凌駕奧林匹斯與阿斯加德的混沌殿堂裏，位列次席的至高者』

混沌子嗣中的第二把交椅。

唯一能面見盲目之父並與之對談的直屬心腹。

棘手的正是其名諱。

任憑伊安如何翻檢普羅米修斯傳承的記憶，那些音節都像被無形之手掐住了咽喉。

［本座要的解釋呢？］

就在伊安勘破對方真身的剎那，混沌君主向雅典娜擲出一句浸透殺機的質問。

詭異的是那聲音——每說半句就扭曲變形，彷彿萬千邪祟正接力發出褻瀆之語。

或許正因如此？難以名狀的詭譎與壓迫感再度暴漲。

［那、那個…因爲要控制的執行者實在太多，一時失誤…］

［奇怪的言論。］

聲音變幻莫測的未知存在。

混沌君主突然打斷雅典娜的話，隨即發出質問。

［所謂控制，本該是減少變量與意外的措施。這麼說來，擅自潛入我實驗室的這羣蟲子，不正是最該優先管控的對象？］

［這、這個…其實是哈迪斯保證過這片區域絕對安全…！］

［雅典娜。］

［……請、請您垂詢！］

每被抽走一縷生氣，

那尊存在。

此刻他正怒火中燒。

輪到伊安·佩奇了。

［這些……實在派不上用場。頂多能當碎布魔像的填充料……嘖，畢竟是螻蟻般的傢伙。］

［萬萬萬萬萬分抱歉…！］

［自、自然聽憑君主意願……］

濃墨般的漆黑中透不出半點光

或稱執行者卡利杜·瓦坦卡。

混沌君主的心情稍有好轉，他再度抬手一揮，兩名吐血倒地的同伴連同伊安的軀體便懸空浮起，被半敞的房門嗖地吸了進去。

這存在竟知曉那個名字？

［言歸正傳。］

［很好。］

［謹…謹記教誨。感謝…混沌君主不殺之恩。］

［至於這個……嗯？］

他喊出了伊安·佩奇。

「……您指的是？」

詭譎多變的嗓音裏，混沌君主將伊安輕放在實驗室地板上。

［……不，不可能。那位慵懶的蠢物怎會設下如此精妙佈局。看來只是命運使然？呵，倒也不壞。］

這句話讓匍匐在地的雅典娜渾身戰慄。

……什麼？

光是直視就幾乎讓人精神崩潰的壓倒性『格』。

驟然間黑暗吞噬了伊安的視野

轉瞬間竟開始從她全身抽離金色光暈，伊安瞳孔驟縮——那分明是『生氣』，是生命的本源力量。

在這位面前，連吐出一個字都要耗盡氣力。他卻攥緊拳頭榨取最後的精神力，試圖與那尊存在繼續對話。

雅典娜年輕嬌豔的容顏便衰老一分。速度越來越快，直至化爲白髮蒼蒼的老嫗才停下。混沌君主欣賞着傑作，發出滿足的低笑。

同時，一股來自深淵的寒氣蜿蜒爬升，纏上了雅典娜的四肢。

［啊，那些肇事者就充當我新試劑吧。既聽見吾之聲，斷無存活之理——想必你沒意見？］

混沌君主凝視着艱難啓齒的伊安，由衷詠歎

［原來是你啊，伊安·佩奇。］

他拼命想掙脫束縛卻無濟於事。正當伊安急忙準備重構魔法時，腦海中只剩下逆轉克羅諾斯的方法。

［聽着，伊安·佩奇。我對你懷着超乎尋常的期待。］

愚鈍盲目之父。

這意味着什麼？堂堂頂級支配者，自詡爲神祇的存在，此刻竟像受驚幼童般瑟瑟發抖。

混沌君主的聲音始終從半啓的門縫裏飄出，此時忽然伸出一條手臂穿過門隙。

混沌君主便是這般存在。

［不妨抽取些實驗素材。若樣本令我滿意，或許能既往不咎。］

混沌君主知曉萬物。伊安的真身自不必說，連他與哈迪斯締結密約之事亦如掌上觀紋。

混沌君主晃了晃腦袋，將浮現腦中的主人身影驅散。

［如此鮮活的生機倒是少見，甚合我意。姑且饒你這次。記住——沒有下不爲例。］

怎麼可能？

前兩名隊員剛被判定爲『無用』，四肢便嘩啦碎裂，像垃圾般被拋進某個容器。

［正好我早想與你一敘，今朝倒是機緣巧合。莫非這也是我們那位愚鈍盲目之父的安排？］

［不過逾矩了。你現在還沒資格向我提問——至少此刻如此。所以……］

［讓我瞧瞧。］

［哦，竟敢在我面前開口？區區螻蟻不如的格位竟能……果然不簡單］

伊安艱難擠出聲音。

淪爲老婦的雅典娜顫巍巍行禮，枯枝般的手臂抖得厲害。

［回去吧。繼續向前跋涉。重複千百次後，或許終有一日你能站到——獲得向我提問資格的位置］

［咳、咳咳……！］

［不必如此擔憂。這聲音不會被任何人聽見——包括與你締結契約的那隻冥界螻蟻。］

初見混沌君主時，那扭曲的形體堪稱詭異之極，令人不敢描摹。

那聲音正融入虛無

他渾濁的聲線裏，已滲入一絲微妙的賞識

［……說不定你這傢伙真能斬斷■■■綿延的■與■■■■■］

不，那是超越格的存在——某種深邃的瘋狂與絕望正撲面而來。

靈魂彷彿被抽入漩渦

唯有耳畔迴盪着低語

［若想試探我的耐性，你選錯了時候。正巧我火氣上湧——都怪我們那愚鈍得聽不懂人話的主人大人。］

＊ ＊ ＊

「呃啊……！」

當伊安再度撐開眼皮

時計塔地牢已無蹤影

晴空如洗，長風拂面

這是外界——意味着他已逃出時計塔地下迷宮

『……這到底怎麼回事？』

伊安猛地從地上彈起，警惕地環顧四周。只見平整的地面上僅有他和雅典娜兩人，可對方卻背對着他一動不動。

『難道……只有我通過了？』

況且這並非憑己之力。定是那位神祕存在——混沌君主將我傳至此處。

『他認得我。而且……似乎說了什麼……』

依稀記得最後那聲低語。好像是……你纔是那個能……究竟怎麼說的來着？

怎麼都想不起來。

不，更確切地說，即便想起也全然不解其意。這般體驗，絕對前所未有。

『……搞不懂。』

頭痛欲裂。

簡直要炸開似的。

越是回想那句最後的低語，痛楚愈烈，索性暫且擱置。

『得先完成第八項課題，要不要搭話呢？』

伊安偷瞄雅典娜的動靜。她仍如雕塑般凝固。

不知是被抽走了生氣，還是目睹奪走生氣後的景象受了刺激，那份哀傷卻格外刺目。

「看來除我之外空無一人，莫非要我獨自完成？」

這正是他們非要開啓額外偉業的緣由——借刀殺人除掉那些礙眼的前任執行者。

第四次亦是最後的額外偉業。

「……」

沒有理由拒絕。不，倒不如該立刻狼吞虎嚥纔對。

熟悉的提示音驟然響起。

「不、不會的…大概正有人藏身歇息…畢竟不是兒戲…」

「雖然不太清楚緣由，」

［那麼正式啓動最終輪額外偉業。］

「但請收下吧。或許能緩解您正遭遇的困境。」

［思來想去實難甘心。這分明……分明不是我的過錯！］

［你讓我蒙羞了，卡利杜·瓦坦卡！我恨不得立刻將你碎屍萬段——但根據時計塔的神聖律法，支配者絕不能傷害完成使命的執行者。］

伊安隨即向雅典娜走去。

將處刑權交給額外偉業。

這本是負責引導額外任務的系統訊息。

伊安定然也在其中。

伊安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全怪你這……卡利杜·瓦坦卡！若非你鑽進那道縫隙，怎會害我蒙羞？］

這般詭辯當真聞所未聞。

［……故此，對於羞辱我的卡利杜·瓦坦卡，其處置將交由最後的額外偉業來定奪。］

淪爲白髮老嫗的雅典娜。

伊安簡短應答着，蹲坐到她身旁，衣襬窸窣摩擦地面。

「……多、多謝，執行者。」

［……且慢。］

「啊，是、是的。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正是如此。

部分參試者遭遇的問題。

［因額外偉業進展出現差池，深表歉意。部分最終輪參試者遭遇突發狀況，解決過程耗費時間，懇請諸位予以海涵。］

「原來如此，是我多慮了。」

瞳光逐漸浸染猩紅。

緊接着從亞空間口袋掏出一枚黃金蘋果遞了過去。

［……？］

這豈是神智清醒者所言？

［……］

「恭候多時！」

她將伊安遞來的金蘋果在掌心燃成灰燼。

「您言重了。」

開始的信號在此刻鳴響。

這時。

顫抖的聲線，激動的語氣，扭曲的面容。

瘋癲的偉業是她設計，中途變更難度的也是她，如今竟敢倒打一耙？

究竟還有幾人倖存？

想到這裏，伊安突然記起奧利昂提過的『隱藏強者』。

［然後呢？你以爲塞給我一個破蘋果就能彌補嗎？］

「第四個就是最後環節了吧？」

［諸君最後的額外偉業是『貢獻度爭奪戰』］

遞向她的黃金蘋果閃着微光。

有位存在打斷了偉業進程——正是化作白髮老嫗的雅典娜。

從那地獄般的地下迷宮？

［奪取對手貢獻度，在終局排名刻下你們的名字！］

作爲偉業啓示者的頂級支配者，若無特殊緣由不得親手處決執行者。

［現在向全體執行者共享榜首卡利杜·瓦坦卡的實時位置］

能活着出來的會是怎樣的人物？

［當前綜合貢獻度榜首是執行者『卡利杜·瓦坦卡』］

雅典娜話音未落——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