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章 立場整理0;11;

塔主赫伯特公開處刑儀式剛落幕，拉格納爾皇子寢宮的軟禁令便自動解除。老騎士鄧菲爾·莫里特奉皇帝之命前來通報——這位曾被委以監視之責的銀髮騎士，此刻正穿過幽暗的廊柱。

「皇子殿下。」

寢宮內伸手不見五指。不僅厚重窗簾盡數垂落，連專門佐助安眠的『遮光型魔導工程製品』都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塔主…處決完成了？」

「是的，已執行完畢。」

「這樣啊。」

拉格納爾的嗓音沉得駭人。鄧菲爾一時語塞，從這簡短語調裏竟咀嚼出怒濤般的情緒：暴怒、惘然、狼狽與認命，唯獨尋不到半分對赫伯特塔主的哀慟。

「知道了，退下吧。」

「請您切莫過於傷懷。」

「哈哈…傷懷？」

這不過是客套話罷了。拉格納爾心知肚明，只是扯了扯嘴角。但鄧菲爾的舉動卻出乎意料。他將一張對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放在桌上，還點亮蠟燭方便閱讀。

「這又是什麼？」

拉格納爾充滿戒備的質問。

老騎士鄧菲爾壓低聲音回答。

「容卑職先行告退。」

始終沒有提及那張字條。

只是行禮後退出了寢宮。

「……」

待鄧菲爾離開後，拉格納爾展開紙條。內容並不冗長，他卻反覆研讀，一遍又一遍。老騎士留下的字條值得這般推敲。

「還不到時候。」

皇太子確實繼承了尊貴的血統。

『魔氣這玩意兒比想象中更難捉摸。』

『好在快要結束了』

「微臣惶恐。」

跳動的火光照亮他嘴角揚起的弧度。

＊ ＊ ＊

雖說比當年還是強了不少……

那笑容裏蠕動着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慾望。

「呼……」

若皇太子至今展現的愚鈍皆是黑魔法所爲？這個可能性非但不低，反而極高。塔主爲擁立拉格納爾策劃多年，而皇太子正是這盤棋局裏最礙眼的絆腳石——還有什麼比把礙事者變成無害的傻子更安全省心？

他舉起蠟燭點燃了紙條。

伊安捋了捋散落的額髮應道

『等等。』

非但不似常人，反倒更遜三分？

「喲，伊安！」

宮門應聲洞開，幾日來被充作審訊室的皇家客房外，首名前來受檢的皇族身影赫然顯現——正是格林裏弗皇太子海登。

伊安唯一想檢測的只有『黑魔法氣息』。但仙靈女王能看到的『魔氣』遠比想象中複雜——不僅包括黑魔法，連先天邪念、臨時殺心、疾病等負面因素全被籠統歸爲『魔氣』。比如說若讓仙靈女王碰上滿腹陰謀的拉格納爾，她定會嚷嚷着魔氣沖天而鬧翻天。

「不必惶恐。忙什麼我還不清楚？所以才特地過來嘛。既要做那個什麼黑魔法審訊，順便也看看你小子。這就叫一石，一石，一石……」

皇太子假咳着落座，椅面發出輕響。

咚咚！

五年過去，這人倒是一點沒變。

皇太子端出威嚴架勢虛張聲勢。

皇族們的輪次到了

但真能有這般渾然天成的愚鈍？

雖只會死記硬背，倒也展露過些許天賦。

綠河帝國對黑魔法的調查與防範愈發嚴密，尤其是皇宮內所有人——帝國心臟豈容差池？無論是衆多僕役，還是皇室騎士團與宮廷魔法師，乃至血統高貴的皇族成員，無一例外都須接受『審查』。

漫長疲憊的黑魔法審訊終於望見盡頭，如今只剩皇族未檢——從皇太子到諸位皇子，後宮裏的公主們都在列。只要完成這批人，所有工作就能畫上句點。伊安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他果斷切入正題。

拉格納爾長久咀嚼着簡短的文字。

「殿下，請容我開始施術。」

正感慨皇太子十年如一日的氣質，伊安突然瞳孔微縮。

恰在此時，敲門聲響起

「皇太子殿下」

「該培養個接班人才是。」

前世未曾洞悉的真相。

正獨自爲數百名皇室成員施法的伊安嘀咕道。畢竟除他之外，無人能施展『大驅散術』——正是所謂人力不可違。

『莫非是黑魔法作祟？』

「原來還有機會？」

「您只需靜坐不動。若感到眩暈作嘔，反倒證明術式起效，還請暫且忍耐。」

這場檢測刻不容緩。

「啊對！一石二鳥。剛就要想起來了。咳！」

「請進」

「二鳥。」

負責人自然是伊安。既然要徹查，自當由最頂尖的魔法師主導。只不過累垮的只有伊安這副身子骨。

某個猜測如閃電劈進腦海。

『反而會平添混亂罷了』

「這就開始？也罷，本宮該如何配合？」

指尖傳來輕微的震顫。

無需再猶疑。

起初他確有此意。想借仙靈女王辨識魔氣的慧眼來推進這場大搜查，誰知到頭來一敗塗地。

『該不會是……』

「聽說最近忙得夠嗆？連見你一面都難。」

伊安舉起魔杖。

伊安恭敬行禮時，皇太子也報以微笑。這位向來見到伊安就眉開眼笑的貴人，最近這反應似乎愈發誇張了。

『仙靈女王也不頂用啊。』

最終只剩一個辦法

「區區小事，儘管施爲。」

揭露謎底的契機近在眼前！

伊安只得親力親爲

『『大驅散術』。』

透明灰芒如綢緞纏繞皇太子全身。若他真受黑魔法侵蝕，此刻定會像其他受害者那樣嘔出漆黑霧靄。

「呃啊……！」

皇太子突然開始乾嘔。這是要吐出黑魔氣的徵兆？還是大驅散術引發的眩暈噁心？伊安的雙眸倏然亮了起來。

『快吐出來。』

吐乾淨！

那些黑色魔氣！

把黑魔法穢物全嘔出來！

伊安在心底反覆默唸。

簡直像在吟誦咒文。

「呃…果然難受，頭暈目眩還反胃。」

但伊安膨脹的期待終究落空。別說黑魔法穢氣，皇太子連早膳都沒吐出半口，反倒咽回去不少酸水。

「噗哈！呸！完事了吧？沒別的了？」

皇子用整壺水漱着口望來。雖然被噁心折騰得面容扭曲，那雙天真爛漫的眼睛卻隨着年歲增長，越發襯得俊美容顏熠熠生輝。

『…原來是個天生的蠢貨』

沒錯。除非是連大驅散術都無效的超絕黑魔法，否則這位皇太子註定是個『天生愚鈍』的主兒——怕是把皇帝夫婦的智慧全換成了皮相，連那副總帶着人味兒的傻氣都繼承得十成十。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伊安覺得自己可笑至極，剛纔居然滿心期待。或許是連日檢測太過疲憊，否則怎麼會冒出這等妄想。

「是的，您沒有任何問題。」

伊安穩住心神回答。

「三階?! 」

「殿下別來無恙？」

「多虧了伊安大人，我才能過得如此順遂。」

所謂的魔力檢測，不過是個談話的由頭。

「從今往後……」

伊安望着離去的背影暗想。確實在變，雖慢如龜爬，這位皇太子確實在腳踏實地前行，甚至能窺見幾分進取之心。

『莫非她天賦異稟？』

或許是被看穿心思的緣故？

「辛苦你了，改日再敘。」

不是兩根，竟是三根。

「久違了，伊安閣下」

他揉着伊安的肩膀站起來，

這位在前世便享有絕世美名的海莉公主，已有多年未與她近距離相對。正如皇太子的容貌日益成熟，今年二十歲的她也越發奪目。

皇太子海登拍着膝蓋說笑。

伊安的讚歎發自肺腑。三階水平在魔法師中已屬上流，更何況公主的修行始於偷師，起步又晚。而今竟不聲不響達到三階？

海莉公主的臉頰驀然飛紅。

總該把流程走完吧？

公主纖指輕揚，二階咒術『寂靜術』瞬時展開，既阻隔了外界聲響，更將室內聲息盡數封鎖。

只需瞥見她閃爍的目光，便知這位公主必有心事相商。

猶豫的公主緩緩啓脣。

無論皇太子還是公主，都像把父母的優越相貌當作基礎模板再度升級。其美貌可與化爲人形的仙靈女王比肩，氣質卻截然相反——若說女王是魅惑誘人的尤物，海莉公主便是清純二字的活體註解。

「其實…」

咚咚！

『那模樣倒更襯他。』

所謂師父，乃是對那位一階的皇宮魔法師『凱文』的尊稱。雖只位列一階，但他學識淵博，作爲正式魔法師更有權查閱象牙塔的情報。換言之，此人在階位評定上的眼光可謂毒辣。

「幸運——不，理所當然！我豈會被黑魔法操控？帝國劍公奧利弗坐鎮左右，連你這準象牙塔主都在場。哈！」

三根纖纖玉指。

公主羞澀地展開手指。

「恭喜殿下。臣委實未曾料到。」

『這兄妹倆真是……』

伊安輕笑着拉開座椅。

說罷徑直離開客房。若在往日定要喋喋不休，但此刻他竟難得懂事——不僅看出伊安滿臉倦色，更知道對方還有公務待辦。

「寂靜術。」

伊安正整理着對皇太子的思緒，敲門聲再度響起。待檢的皇族仍排着長隊，漫漫長路纔剛起步。

無論是作爲個人，還是作爲一國公主，都足以稱得上深受恩惠。

公主所言絕非虛辭。從佯裝不知他魔法師身份，到正確引導皇太子兄長，再到從塔主可怖的黑魔法中拯救衆人——

「師、師父是這麼判定的…」

試想若皇太子真變得像拉格納爾那樣——豈不更糟？相較之下，現在這樣反倒好得多。真心話。

「您已晉升二階？」

伊安原本預估她連一階都難以突破，如今這預期被徹底推翻。不，或許公主的潛力遠不止於此——當然，終究會有極限。

伊安十指交叉發問時。

「那就好。請先就座吧。」

『畢竟性情驟變才更詭異。』

「請進」

「所以，殿下總不至專程來向我炫耀三階成就。您究竟想說什麼？」

「從今往後，我該何去何從？」

緊隨皇太子之後進來的，是伊安熟悉的倩影。那位以美貌聞名的公主殿下，皇太子的胞妹——『海莉·格林裏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