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章 最終節點0;71;
《8級法師的迴歸》 · 류송 · 3650 字
『母親。』
如今她已不再是貝妮莎。
也不再是伊安的母親。
擁有了全新的名字。
度過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無法靠近。
只能這般遙遙相望。
『即便如此。』
仍感到慶幸。
前世母親尚在人世。
能再次見到這張面容。
雖不富足,
卻處處透着幸福。
那正是伊安朝思暮想的臉龐……
「孩子他爸。」
這時,一位疑似母親丈夫的男子出現在木屋前。他肩上扛着只野鹿,許是剛打獵歸來。
『就是那個男人……』
伊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追隨着那道身影。
他想看清這個守護母親半生的恩人——既是母親多年來的依靠,亦是撐起這個家的支柱。
「今日怎麼這般遲?天都擦黑了,叫人好生擔心。」
只見他扛着鹿甩上院裏的砧板,繫好圍裙,竟連鞣製工具都備得齊齊整整。
那男子的話語竟直指伊安,彷彿早已洞悉他正在暗中觀察,甚至確信自己的言語能傳入對方耳中。
「若爲此傷了身子,縱有千金又何用?不求大富大貴,您且顧惜着自己。」
霎時繃緊神經。
這絕非刻意就能掩藏的程度。換作旁人或許看不透,但絕對騙不過伊安的眼睛。
「善意……?」
『可那男人分明……』
究竟演的是哪一齣?
「等等。」
那惡靈的殘念尚存人世。
「待她嚥氣那刻,我也會隨之消散。畢竟誕生時最基本的使命就此終結。」
「在另一個維度裏,唯一的伊安·佩奇啊,望你以吾子之名守護吾妻。」
拋開一切表象。僅從本質判斷,他確是弗蘭的思念體無疑。這認知如尖錐釘入腦海。
「爲着不傷皮毛多費了些功夫。不過今年冬天無需發愁了,這成色定能賣個好價錢,你說是麼?」
「您每回都這般說……」
「如你所見,你連威脅世間螻蟻的力量都不具備。」
『甚至平凡得過分。』
『難道說……』
『不,絕無可能。』
頂着弗蘭·佩奇面孔的執念用平淡語氣說道,與那個滿嘴跑火車的弗蘭·佩奇判若兩人。
「嘿咻!」
伊安眯起狹長的眼眸。
當弗蘭·佩奇連靈魂都在蒼白火焰中湮滅時,他衍生的思念體也盡數剿滅。伊安因自我覺醒才得以倖免。
『……?』
伊安卻不得不承認。
內核相異。探知所及,這具思念體純淨無瑕,與昔日浸透魔氣的弗蘭殘念天差地別。
究竟預示着什麼?
正當伊安眉頭越鎖越深時,那個長着弗蘭面孔的詭異執念體,已攙着貝妮莎往屋內走去。
這是不爭的事實。他不具備強大權能。連本真都難以戰勝伊安,區區執念又能成什麼事?
『弗蘭·佩奇……?』
以魔法師的感知竟察覺不到絲毫能力波動,簡直就像在強調——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
隨即搖頭否定。
老夫妻的日常絮語平淡如水,卻透着歲月靜好的暖意,連空氣都浸着蜜糖般的甜。
勘破真相的伊安
「是他。」
危機如影隨形。
突如其來的變故與對白。
他繼續緊盯着那個傢伙。
「這次當真。這把老骨頭不比當年,往後就逮逮野兔,專心做木匠活計罷。夫人意下如何?」
突然低聲呢喃。
莫非是弗蘭的另一具思念體?
『所有都早已灰飛煙滅。』
伊安剛掠過這個念頭。
「把我留下了。」
『爲何偏偏殘留這種執念……』
那人突然低語。
「我來處理這頭鹿,您先進屋歇着吧。天寒地凍的。」
「但在這個維度,伊安·佩奇遭人毒殺後消失的世界裏,沒人守護她。她得不到任何人的庇護。」
「……」
『他』留下了我?在對誰說話?四下空無一人。雖有條看門狗,總不至於是要和畜生談心——這意味着本就沒有對話對象。
「哈哈,曉得了。老夫記在心裏。」
『似是而非的存在。』
「我是從『他』身上剝離的最後一絲『善意』。」
剛抄起刮刀要動手的剎那。
伊安陷入沉思。
「不過我倒有些實用的小把戲,足夠守護我的妻子。至少在我們作爲凡人被賦予的生命燃盡之前。」
可少年的眉頭始終緊鎖。疑雲在他眸中翻滾,化作化不開的濃墨。
母親的丈夫——那個既是獵人又兼做樵夫木匠的男人,容貌竟與弗蘭·佩奇如出一轍。縱使蒼老許多,仍能一眼辨認。
因爲他無法反駁這個事實。
當然難以輕信這番言論。從竊讀弗蘭·佩奇的記憶與知識裏,壓根找不到相關記載。
『若說『脫落的善意』這個表述屬實,或許連記憶都被割裂了。』
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雖然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確定。
『倘若,一切都是真實的話。』
那麼弗蘭在垂死掙扎時留下的那句話——殺死自己貝妮莎也會消亡——恐怕並非全是謊言。
大概是殘留如碎片般的『善意記憶』被如此扭曲了吧。
『難道是謊言?』
不,似乎並非謊言。
當伊安的思緒觸及此時。
男人繼續說了下去。
「難以相信吧。即便現在立刻讓我消散也無妨。不過容我補充一句,作爲你母親也是我妻子的她,正漫步在相當漫長的幸福與安穩生活之中。——是以『艾麗莎』之名,而非『貝妮莎·佩奇』。」
母親貝妮莎的新名字是『艾麗莎』。
雖非大富大貴的生活,她卻比任何人都滿足幸福地活着。短短一兩年?不,是長達數十年的時光。
「當然憑你的力量或許能恢復記憶,但…很難斷言這對她有益。畢竟她作爲艾麗莎生活的歲月,遠比貝妮莎·佩奇更長久。」
伊安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不得不承認。
那句話確實沒錯。
「無論你作何決定都無所謂。我會完成自己的使命,也請你遵從自己的信念行事。」
那位『弗蘭·佩奇的善意』不再開口。正以爲他要繼續處理狍子時,卻突然抓起了弓箭。
聽到這個請求,弗蘭輕輕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首先,母親很幸福。往後殘餘的歲月想必也會幸福。這幸福宛如結霜的晨露,根本無須驚擾。
[……最後一次。]
『弗蘭的善意』若無其事地安撫着妻子。那手精湛的箭術,以及察覺野獸逼近的敏銳感官,想必就是他口中『小把戲』的一部分了。
不作任何干涉,
伊安再度吞下沉默。
片刻之後,伊安借用了『善意的弗蘭』這個存在的感官。
「……」
離弦之箭劃出弧線。當然不是瞄準伊安——這位可不是會站着中箭的主兒,況且方向根本不對。
聽聞動靜,貝妮莎——如今該喚作艾麗莎的老婦人從小屋衝出來。比起害怕,更多是擔憂丈夫安危。
嗖!
爆發出刺耳的垂死嚎叫。
『不是人造的虛情。』
見它點頭,伊安發動了次元移動魔法。與此同時,那些念頭反覆在他腦海翻湧:這就夠了,母親很幸福,真是萬幸……
伊安經過深思熟慮後終於開口。
『至於那個弗蘭·佩奇的思念體…不,該說是善意的碎片吧。』
伊安說完請求後,『弗蘭的善念』也微微頷首。
她——如今以艾麗莎之名展開新生的貝妮莎輕聲唸叨着。
不留半點痕跡,
那個存在同樣純粹。
箭矢命中的是頭野獸。
[我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完全理解,任何改變對母親都未必有益。所以懇請您,好好照顧母親吧。]
揹負歲月滄桑的母親。在祝福她的幸福時,伊安已返回『原始次元』。
[那麼……]
無論是否共享感官,『善意弗蘭』始終以溫柔相待。
距離頗遠卻精準命中。
山間夫婦的棲巢同時漫開融融暖意。刺骨的寒意消散無蹤。
伊安清晰地感知到。
[……到此爲止]
[我該回去了]
「對了,晚餐要喫些什麼?雖然簡單準備了些,但總覺得有點單調……」
伊安陷入了沉思。拋開其他不談,唯有一點毋庸置疑——弗蘭·佩奇深愛着貝妮莎。
雖非附身無法取得控制權,卻得以更近距離地感受母親的面容與聲音。
與塵世中安享幸福的母親道別。
『母親,願您——』
聽着不似人類慘叫。
那聲音與表情的每個細節都洋溢着真摯的歡愉——幸福、滿足、安寧和愛意,明亮得晃眼。
「哦,嚇着你了。看來盯上這頭狍子的獵人不止老夫一個。」
縱然歷經數千年無盡墮落,被漆黑的惡意與瘋狂徹底侵蝕,他仍殘留着一絲善意,足以守護自己的妻子。
「……」
這份情感正毫無保留地傳遞而來。
『此心真實不虛。』
這番定論分毫不差。
終於理清了思緒。
[我想近距離看看母親的臉。能否暫借您的眼睛和感官一用?]
這是唯有『善意的弗蘭』才能聽見的魔法低語。
伊安如此下定決心。
「喀啊!」
「『這樣挺好。』共享着感官的『善意弗蘭』同樣溫柔回應,『上了年紀就該喫得清淡,反倒對養生有益。」
那滴催發花蕾綻放的溫熱淚珠,正是伊安留下的『最後問候』。
自『最後的善意』誕生的存在。
『善意弗蘭』沒有欺騙伊安。再說,思念體本就不可能矇騙宿主,這與魔法師那種傲慢天性截然不同。
『要幸福啊。』
足夠讓神箭手都自嘆弗如。
「老、老伴!出什麼事了?」
『很好,這就夠了。』
* * *
如今成爲伊安『主舞臺』的世界,用俗話說是『第二人生』的次元。
『回……來了?』
修復所有次元的伊安。
他睜眼起身,徑直看向牆上懸掛的帝國曆年表。
「……」
表情驟然凝固。
眼下只能如此了。
看來終究沒能守住。
那個說好『馬上回來』的約定。
『九年……?你說過去了九年?』
沒錯。如果那帝國曆年表沒有記錯,或者這不是某人——特別是道格拉斯的惡作劇,那麼難以置信的是,世間竟已流逝了『九年』光陰。
『爲何會這樣?』
伊安完全無法理解現狀。
當初和弗蘭·佩奇交戰漂流多重維度時,明明只過了幾十分鐘,爲何現在竟有九年之久?
『……真是荒唐。』
這結果完全出乎預料。莫非試圖理解維度間的連結、流動以及時間作用本身就是個錯誤?
『九年啊……』
足以改變太多事情了。
伊安猛地撐起身子。
時隔整整九年,這位『偉大魔法師』伊安·佩奇終於離開了牀榻,那具身軀再次開始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