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章

巨人仍是難以撼動的存在。

過去二十年間，它們爲焚盡世間每個角落而創造的怪物軍團，數量已多到令人窒息。

那些怪物有着比人類魁梧的身軀，四足匍匐爬行，三顆犬首各自噴吐着硫磺味的火焰。

當然。

滅！

不過彈指間就能掃清的雜兵罷了——伊安的視線穿透紛落的怪物殘肢，始終鎖定在巨人身上。

轟！

於是當震爆聲響徹戰場時。

伊安的法術正正擊中巨人胸膛。

看似普通的火球術竟轟得那山嶽般的軀體踉蹌後退。

若是從前，這種程度的魔法不是被輕易抵抗，就是轉瞬恢復如初。

『比預想的』

輕鬆多了。

這就是變強的實感。

久違的戰慄順着伊安脊柱攀升。

力量充盈的膨脹感。

彷彿時隔多年重獲新生。

［無意義的……］

「這就是你的垂死掙扎？認真的？」

［……］

家人，摯友，同伴。

諸般謎團亟待破解，在時光倒流前，情報收集纔是當務之急。

『這次定要速戰速決。』

她失去了珍視的一切。

傷口似乎很深，他的語氣比先前更加虛弱緩慢。

『那巨人定是趁這漫長歲月肆意橫行』

謹慎正是魔法師的美德。

『崩解術。』

這是中界時隔二十年再現的變數——伊安·佩奇。

『重構。』

「不如我們正式開始，試試你說的『毫無意義的反抗』？」

約哈娜已長大成人。

『他們都在等待中死去了吧』

［作爲分析官，我有責任解析並界定這方天地的損傷根源與程度。故此，從此刻起，你將不再是中界的變量，而被定義爲『致命錯誤』。］

無人倖存的世界。

昔日與奧利弗·雷伍德對練時曾聽過這種說法：

徹底到無法復原。

是不甘承認敗北嗎？

那隻蟲子變強了，甚至可能超越身爲蘇佩里爾分析官的自己。

只想結束這場噩夢。

魔法自有其獨特手感。

譬如巨人的真身。

「這有什麼區別？」

不過——

轟隆！

至少二十年光陰流逝。

『先獲取情報。之後再逆轉時間也來得及。』

伊安再次祭出那道魔法。

伊安咬緊牙關，發出咯吱聲響。

恍若神怒的巨型雷光第二次貫穿巨人上半身。當然，上次進展到這一步時也很順利。

見巨人退縮，伊安輕佻地哼笑。表面從容不迫，實則震驚不已。

只不過它又完好如初地復原了。

『唯有如此，回溯時光時才能明確行動方向與目標。』

此前曾失效的魔法。

看那從口中噴濺的血沫。

伊安將其命名爲重構。

那是無需撕裂維度、便能溯回所有時光的魔法。

巨人的膝蓋頹然跪地。

［呃咳……！］

唯餘獨女孑立人間。

『成了』

先前可沒出現過這種反應吧？

若換作野田時代，若未曾墮入漫長的假睡眠、未能與弗蘭的靈魂碎片重逢，此刻他或許早已被無法承受的失落感吞噬理智。不，是必然如此。

那麼現在呢？

面對譏諷，他死死咬緊牙關。

巨人的反應證實了這點。

兇狠到讓它們甘願在魔法侵蝕下吐盡記憶。

約哈娜曾哽咽着說——

劍鋒有屬於它的手感。若熟悉這種手感，便無需確認自己的劍是否造成了致命傷。

原本僅是完成理論雛形的研究階段，今時不同往日。

伊安的預判應驗了。

巨人迷茫的視線在吐出的白色血液與攜壓倒性力量歸來的中界變數間反覆遊移。

僅單膝觸地就震得地脈劇烈顫動。

「你老家是叫蘇佩里爾對吧？看來在你們那兒，『毫無意義』這個詞還有別的含義啊。」

『沒想到竟在盾中沉眠這麼久』

未知仍如濃霧瀰漫。

蘇佩里爾究竟是何等所在。

經歷前幾場戰鬥後，巨人已徹底明白。

根據多年經驗判斷，此刻這道咒術必然造成了致命打擊。

隨後緩緩開口。

咚！

足夠令世界化爲焦土。

魔法師亦然。

伊安凝眸注視巨人及其造物，眼神重歸沉靜。

［……］

［……中界的變數啊］

萬幸的是，伊安掌握着扭轉一切的手段。

『還有機會。』

『這是致命傷』

這意味着什麼？

［致命錯誤不在分析官管轄範疇。此事需經蘇佩里爾評議會審慎裁決後作最終處置。哈菈，停止無謂抵抗，服從發落吧。］

「評議會……？」

再說一次，伊安素來以機敏過人著稱。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能大體領會巨人話中玄機。

『比這巨人更強的存在即將降臨。』

意指此事已超出其權限範圍，須向上級呈報請裁。

簡而言之，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既然如此……』

這同樣是珍貴情報。

但必須慎之又慎。

稍有差池，恐怕連逆轉時空的機會都沒有便會斃命。

因此不得不謹小慎微。

『趕在那羣評議會的傢伙收到報告前，先殺人取憶再回歸時空。眼下這是最穩妥的對策。』

凌駕於巨人之上的存在。

他們究竟何等強大？

又會以何種方式侵襲這世界？

眼下仍一無所知。

因此伊安決定不把性命賭在不確定因素上。既然無法親眼確認，不如直接讀取巨人的記憶來消除疑慮。

『就用這最後一擊結束一切吧。』

伊安握緊了手中的劍。

天空發出破碎的哀鳴。

佇立在這天崩之下的凡人，只感到言語難以形容的沉重絕望。

「沒關係的。我反而很高興呢？剛纔還萬念俱灰，現在卻有了希望。」

巨人的低語聲未落，龜裂的天空驟然崩塌，顯露出駭人之物——那是一座翻湧着猩紅烈焰的巨大傳送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正有某種存在撕開裂隙強行穿越而來。

他只是想握住女兒的手。

「能把瑪那借給我嗎？」

「我要逆轉時間，儘可能回到巨人現世前、大家都還活着的時刻。」

「要多少都行。」

皇帝海登·格林裏弗。

那存在初看與巨人有七分相似：青藍皮膚虯結着筋肉，白色瞳光森然閃爍，蛇般蠕動的白髮白鬚隨風狂舞。

裂隙在天空蔓延，彷彿下一刻就會嘩啦粉碎。

這也難怪——那位皇帝向來連伊安說話的尾音都捨不得漏掉，總要反覆咀嚼。

［依據蘇佩里爾法則，發生致命錯誤的中界將執行徹底湮滅而非重構］

父女相握的雙手迸發出幽藍烈焰，瑪那洪流化作沖天火柱。

與此同時，伊安詠唱的語言之力開始驅動足以逆轉時光的重構魔法。

「但要答應我幾件事。」

「我答應你。」

「這次請您務必把我養得比這輩子更好些。別總讓我一個人待太久。記住了嗎？」

而接下來的一幕，精準印證了那個比喻。

轟隆隆隆隆……！

堅定的眼神、聲音、表情。

「……這個也答應你。」

［此事遠超分析官權責範圍，評議會特遣引路者赴中界，汝當全力協助其完成議會意志］

不可抗拒的時間洪流轟然倒卷，將伊安、約哈娜乃至蘇佩里爾的分析官、引路者悉數吞沒，整個次元都在逆流中震顫。

［珍 - 希納加斯］

這顆心臟早已被現實撕成碎片。

那一刻。

世界正奔潰向湮滅。

這具軀殼早已被命運榨乾最後一絲氣力。

其名謂之『引路者』。

若能挽回支離破碎的人生——縱是刀山火海又何妨？

這是唯一能形容的異象。

「對不起啊約哈娜。久別重逢，你苦等這麼久，卻連好好說句話都要……。」

他曾將伊安戲言般拋出的重構理論，深深鐫刻在記憶裏許多年。

她的每個字都浸着真心。

就在此刻——

「讓時間……倒流？」

他飛速修正計劃。

伊安當機立斷。

「……你怎麼會？」

但不同在於，它不似巨人那般公事公辦，扭曲面容上刻滿暴怒。僅勉強擠過傳送門的上半身已遮天蔽日，擎着與體型相稱的三叉戟悍然破空。

「要是能把我教成魔法師就再好不過啦。別看我這樣，可是自學到了八階呢。若有父神指點，突破更高境界絕非難事——您也這麼認爲吧？」

即便身經百戰的伊安也未曾見過這般光景。

想必是那怪物的真名。

「說吧。」

［不必着急。代碼已成功發送。評議會很快會給出答覆］

這一擊勢必斬斷巨人的命脈。

約哈娜的真心如火焰般灼灼可感。

面對陌生的天變，連約哈娜和伊安都瞬間失語。

時間所剩無幾。約哈娜真切感知到這個事實後，終於鬆開了拽住父神衣角的手。

「我倒想仔細解釋給你聽，可你也知道……。」

「……」

約哈娜又何嘗不明白。

「那個……究竟是……」

他開始吟誦終極咒文。

咔嚓、喀嚓喀嚓……！

「我知道。重構。」

「是陛下從前告訴我的。父親是能令時光倒流的偉大魔法師。所以只要他回來，一切就會迎刃而解。」

「……什麼？」

「好啦。有這三個承諾就夠了，您別再瞻前顧後，趕快開始吧。時間不等人呢。」

［羅，庫貝加託］

瑪那不過是個藉口。

蒼穹開始爬滿裂紋。

「還有母親大人……對她溫柔些吧。您該不會以爲我媽媽就喜歡畢恭畢敬過一輩子吧？」

「所以不必向我解釋。只要能讓大家復活，任何代價我都不在乎。」

嗚嗚嗚嗚嗡——！

［拉，胡斯，艾琪羅］

「約哈娜，仔細聽好——我們沒時間了。」

局勢急轉直下。

「我答應你。」

［評議會答覆已送達］

［克羅諾斯正在…逆轉時間！］

＊ ＊ ＊

「伊安？伊安！」

「……？」

當伊安再度睜眼時。

皇帝海登正支着下巴端坐眼前，琥珀色的瞳孔裏躍動着探究的火光。

「爲何不答？莫非你真已扭轉時空？」

這正是他向皇帝首次闡釋時間重構理論的光景。

他竟回到了命運的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