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章 龍裔0;31;

就在數分鐘前，克魯德還如此堅信——

自己或許就是時代的主角。

早年繼承亡父遺留的公會，將其經營至如今規模。

每項投資都踏準風口。

錢生錢的循環讓他富可敵國，連頂級商賈都望塵莫及。豈止如此？更網羅了一批忠心干將。作爲男人取得這般成就，他自覺就算不是世界主角，至少也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之一——那種掌控大陸經濟命脈、左右政局文化的極少數存在。

『象牙塔……』

那隻在克魯德夢中出現的『大人物』

即便在頂尖階層中也睥睨衆生的存在

以最年輕之姿躋身高階魔法師的傳奇

被尊稱爲皇太子導師的大魔導士

象牙塔那位嶄新而年輕的主人。

『……塔主？』

名爲伊安·佩奇的青年。

那位大人物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完全不知他爲何而來。

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捉摸不透。

『哎，總不至於是……』

不會的，肯定不是。

怎麼可能？絕無可能！

克魯德在心裏反覆祈求着。

「待客之道可真特別。」

跪拜姿態也分三六九等。此刻克魯德展現出的模樣，簡直是把卑躬屈膝演繹到了極致。那副連最後一絲尊嚴都拋諸腦後的模樣，前世似曾相識。只是當年那羣人，倒還不至於諂媚到如此地步。

「您言重了！定是突發要事才勞動大駕，是我等接待不周！」

能讓肉身麻痹的禁制。

伊安說着沒人會信的鬼話，隨手打了個響指。克魯德等人身上的麻痹術應聲而解，僵硬的軀體重新恢復知覺，暴起的青筋也漸漸平復。

克魯德邊說邊將額頭砸得咚咚作響。

「就算把腦袋磕碎也在所不惜——！」

『塔主…竟是象牙塔之主……！』

「您、您說……？」

「起來吧，這樣會得頭風病的。」

從頭頂到腳尖，

盜賊公會的嘍囉們大多忙着大口喘氣，或是慌慌張張確認身體機能。唯獨首領克魯德始終偷瞄着伊安的臉色——他必須找出脫身之計。

舌頭像是打了結，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您、您這等尊貴之軀竟親臨寒舍……」

象牙塔主意味着什麼？那是魔法巔峯的存在。傳說中只要他願意，彈指間便能將整個盜賊公會抹去。縱使冒犯皇帝，恐怕也不會像此刻這般，令人生出刻進骨髓的本能恐懼。

「嚇得連魔法都用上了。」

「呃……啊？」

這聲嘀咕像錐子般扎進克魯德耳中。

盜賊公會首領克魯德噗通一聲跪倒在骯髒的地面上。無數穢物倒灌進他的口鼻，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能保住公會和性命——

「哈！哈啊！咳咳！」

『居高臨下的視角果然痛快。』

此刻才真正開始讀懂人間

不只克魯德一人如此。

血痕順着臉頰滑落，浸染了衣領。

『象牙塔主怎會親臨此地？』

好像是叫『麻痹術』來着？

「我不好這口。」

周圍的手下們也都僵在原地。

「後、後悔之說從何談起？」

是魔法。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伊安起身時漫不經心撣着褲腿嘟囔，眉間寫滿不悅。雖然清潔魔法加持下根本纖塵不染。

「未能遵守貴方規矩，我深表歉意。這次是私人查訪，所以沒帶推薦信。」

『啊，定是如此。多半是個長相相似的……』

會客室裏沒人真這麼想。克魯德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魔法師伊安更沒理由乖乖挨刀。他們只是發不出聲音罷了。

「馬、馬上改正！」

現在必須用行動證明一切了。

『魔法……？』

確確實實發生了麻痹症狀。

每一記悶響都在訴說求生的渴望。

周圍心腹們同樣忐忑不安。

連音節都咬不清楚。

全身筋肉僵如頑石。

經歷兩世輪迴的伊安·佩奇

克魯德失聲漏出半截話尾。

年輕的象牙塔主輕聲嘀咕。

舌尖漫開麻痹的刺痛。

「木、木乃伊……！」

那根本不是做戲。鮮血已滲了出來。

「不來倒省得後悔。」

「這、這個……懇請您先接受謝罪！」

堂堂塔主何須造訪盜賊公會？放着象牙塔直屬的情報機構不用，偏要來此？即便真有私事相托，也該派得力下屬前來。克魯德確信不疑——大人物都是這般做派，他見過太多這等陣仗。

「在下是從象牙塔來的。」

看來剛纔真是往死裏磕的架勢。

向來與權貴打交道的克魯德，早已見慣了所謂大人物——高官顯宦、名門望族，乃至金字塔尖的精英。正因如此，他素來自負。尋常的權威與財富難以撼動他分毫，掌控局面更是拿手好戲。可眼下不同。這次實在太不同了。

「這純粹是公會內部失誤！若是早知尊駕蒞臨，我們絕不敢如此怠慢！懇請閣下寬宏大量，饒恕這羣蠢貨的罪過！」

「呵……」

『……？』

話音未落，克魯德便彈簧般蹦了起來。

有人東倒西歪摔作一團，有人直接癱軟在地。

「窩在古怪倉庫的地板上。」

絕對是魔法。

不，這絕非錯覺。

「隨手亂扔刀子像話嗎？太危險了。」

「請允許我帶您移步正廳，象牙塔主怎能屈尊待在這種腌臢地方……」

「不必，時間緊迫，就在這兒談。」

克魯德被這句話噎得喉結滾動

作爲象牙塔新主的伊安·佩奇

讓他瞬間摸清了對方的深淺

『這是個界限分明的男人』

心中必然划着不容逾越的紅線

只要不觸及底線便寬容似海

可一旦有人妄圖越界——

『沒人能預料他會化作怎樣的修羅』

克魯德嚥唾沫的聲音在靜室中格外清晰

「重申來意，我是來買情報的」

伊安指尖輕叩桌面繼續道

「私人事務不便動用象牙塔勢力，正躊躇時聽聞盜賊公會的傳聞——實力與保密性，二者缺一不可的完美存在。」

「您過譽了，這是我們的榮幸」

「雖說初印象確實令人有些失望。」

「……」

「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在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不如用行動證明。」

是誰把錢押在了巨怪身上？

「感、感謝您。果然慧眼如炬。」

意味着情報尚未更新。

他猛地想通了關竅。

正當他自認應對得當之時。

「那不妨收下此物。」

伊安兩次着重「荒誕」的措辭讓克魯德挑眉。盜賊團長只當是僱主強調情報不分輕重，不過這要求倒也合他胃口。

片刻後，魔物競技場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水晶向四周炸開，倉庫破舊的木板牆根本擋不住聲浪。

「不知閣下是否需要詳實探查？」

克魯德頓時呆若木雞。

這套說辭顯然早已打好腹稿。

也找不到魔法干預的證據。

局面穩定後，克魯德恢復了慣有的機敏。他準確捕捉到伊安的需求——在現有情報基礎上展開更細緻的調查。

「這是……？」

『魔……法？』

克魯德對答如流的聲音在石室迴盪。

『畢竟當年也是衝着他們情報去的。』

白髮卡拉斯的名號他可是如雷貫耳。

不是一兩載光陰，而是足足橫跨二十餘年後。

「啊，至於委託費用……」

因爲他什麼都做不了。

莊家用來釣賭客的『活餌』。

克魯德心領神會。

既不敢質問象牙塔主。

這老東西能贏？

混亂的思緒突然凝固。

是魔法師。那位六階的象牙塔主。

「怎、怎麼可能……」

「就用彩金抵委託費吧，估計能贏不少。拿長槍的冰霜巨怪叫什麼來着？卡拉斯？賠率可高了。」

用你的行動說話。

聽着對方剖肝瀝膽的宣言。

盜賊公會首領果然名不虛傳。僅此一問便如數家珍，連伊安前世造訪過的鄉下騙子團伙老巢都供了出來。

最終只剩一條路。

「請您示下。現有情報即刻奉上，需調查之事也必儘快回稟。」

伊安將從剛纔起就攥在手裏的紙卷撕下一半，啪地塞給克魯德。那些全是押注魔物競技場的彩券，單看厚度就知道金額不小。

「可曾聽聞龍之教團？」

盜賊公會掌握的龍之教團訊息。

只能佯裝真心實意地接受謝意。

-驚天逆轉！屢戰屢敗瀕臨退役的冰霜巨怪族老將！白髮卡拉斯竟擊敗了不敗獸人皮納特！

克魯德別無選擇。

這是在提醒他恪守本分。

他深深俯下身答道。

當然信息的更新需要通過各種活動點滴積累。這一世我決定委託更深入的調查，只爲追蹤龍裔的蹤跡。

「……啊？」

對陣勝率100%的獸人皮納特？

無論伊安做了什麼或與此無關。

伊安也直切主題。

想到這裏的瞬間，克魯德恍然大悟——這是魔法師介入的比賽。按常理應中止賽事徹查，但這次別無他法。畢竟干涉比賽的可是六階象牙塔主。

「龍之教團的名號，在下也有所耳聞。」

堪稱鬥技場『咬人瘋狗』。

「不錯。無論是蛛絲馬跡還是荒誕傳聞，請事無鉅細盡數查證。容我再次強調，即便再離奇的線索也無妨。」

「據聞是個將龍族奉若神明的宗教團體。不過論規模影響，稱作宗教未免勉強。帝國境內尚無案例，需跨越大草原至羅公國西陲……」

「分文不取。當然對塔主大人而言這點佣金不過是九牛一毛。權當是這個莽夫和整個盜賊團微不足道的賠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