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章 象牙塔議會0;11;

「請進。」

象牙塔議事廳內聚集的十位高階魔法師中，相對年輕的阿爾伯特朝門外朗聲宣告。議會第一項議程是審判——針對非法魔法傳承者暨帝國公主海莉·格林裏弗的魔法審判。

「這邊請。」

象牙塔並非王國司法機構。這裏沒有嚴刑拷問，沒有鐐銬加身，更無繁瑣程序。唯有高階魔法師們聯合施展的審訊魔法，能洞穿謊言與真相。

「殿下請坐主位，其餘涉案人員請在後排座椅就座。」

隨着阿爾伯特的指引，海莉公主、涉嫌違規傳授魔法的宮廷法師凱文、以及形同公主摯友的侍女們悉數落座。

「很好。那麼現在……」

「且慢。」

伊安突然起身打斷阿爾伯特，徑直走向凱文與侍女們的座位落座。在衆人困惑的注視下，他用沙啞的嗓音宣告：

「我也涉嫌參與公主殿下的魔法傳授。如此立場，不便主持審判。請羅南閣下與德卡德閣下代行。」

這突如其來的自白

令高階魔法師羅南不禁追問：

「您、您此言何意？」

「意思是——我同樣涉嫌向殿下傳授魔法。」

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語讓高階魔法師們面色驟沉。雖需細聽前因後果方能定論，但眼下情形已足夠令人惶惑。簡而言之，事態大抵如此。

『竟要我等審判象牙塔主？』

縱是尋常塔主亦非易事。

何況要審判伊安·佩奇？

這個魔法造詣近乎非人的存在，駕馭白龍的傳奇法師。

面對這等人物開庭審判？

「我」

字字皆非虛言。

關於龍裔的敘述同樣被刻意隱去。

羅南的話頗具說服力。

再次審時度勢的德卡德

「若諸位都無異議……」

喉結滾動間，沉寂終於被打破。

「後來調查五皇子謀逆案時曾提及——象牙塔主赫伯特伏誅後，五皇子身邊崛起的新貴們。皇帝陛下的護衛騎士鄧菲爾·莫里特與皇城貴族奧本·帕克正是核心人物。要徹查這羣豺狼，需借公主殿下貴族身份作掩護。魔法師的身份，終究難以真正滲透進貴族社會的血肉裏。」

爲何挺身而出？答案很簡單——

「恰巧我手中有魔法這塊誘餌，便將此法作爲合作籌碼交出。從向象牙塔全員公開的新呼吸術，到幾項微不足道的小技巧——雖算不得什麼高明手段，但非法魔法傳授確是事實。」

他繼續推進審判流程。

「容臣向公主殿下求證。」

『他是真不知情？還是故作糊塗？』

德卡德觀察到同僚們的遲疑，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打破僵局。作爲象牙塔最年長的前輩，此刻正需他挺身主持局面。

『趁此機會也該袒露些心底話。』

縱然年邁如他，面對那傳說中的伊安·佩奇也不禁喉頭髮緊。尋常象牙塔主尚可從容應對，可這位可是能騎乘白龍的半神級法師。

「請塔主說明主動認罪的原委。爲何協助公主殿下修習魔法？望您闡明所有關聯細節。」

這時高階魔法師羅南站了出來。

「確實如此。」

關於石心菇的祕辛被悄然隱去。

公主亦未作僞。她同樣不知伊安曾追查石心菇與龍裔之事，此刻伊安的證言便是她知曉的全部真相。

說不定他只是在裝模作樣地苦惱。

可偏偏自己做了違背信念的事。縱有千百種理由，這難道不是在徹底否定價值觀嗎？他只想拂去這份如鯁在喉的沉鬱。

「但您的情況特殊。老朽雖見識淺薄，也能推測您絕對具備輕鬆化解審訊魔法的實力——當然，絕非暗示您會刻意干擾魔法。」

其餘高階魔法師紛紛點頭。

「按規矩不是該先聽來龍去脈嗎？」

伊安鄭重回禮。前世今生，德卡德始終是法師楷模。雖非完人，卻值得所有晚輩由衷敬重。

「七年前便知悉殿下魔法師身份。當時只在皇城驚鴻一瞥，僅我知曉此事。此後近五年時光，我都將這段記憶深埋心底。」

『欠的債總該還清』。

他無意說謊。

剎那間沉默盤旋於議事廳。

伊安緩緩闔上雙眼。

他輕撫下巴陷入沉思，指節叩擊座椅的聲響在廳內格外清晰。

公主曾拯救過伊安的家人。當龍牙兵大舉入侵時，她與奧利弗共同救出家眷，更堅守到最後。這不過是一點回報。

德卡德的聲音劃破寂靜。

「……確是如此。」

「咳咳！」

「塔主大人。您也清楚，象牙塔的審判向來完全依賴高階魔法師們的聯合審訊魔法來運作。」

「塔主已承認自身嫌疑，至少說明他並未企圖完全掩蓋事實。當然審判需考量各種可能，但理應先讓您解釋已承認的指控。」

那絕非尋常的鈴鐺響動。

「破解聯合審訊魔法確實可行——雖然我絕無此意，但似乎也無法自證清白。唔，這該如何是好……」

德卡德仍強自穩住聲線。漫長歲月賦予他的不僅是皺紋，更有鋼鐵般的定力。

當真能作出公正裁決麼？

「方纔塔主閣下所言是否屬實？」

伊安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

這不過是別無選擇的改編。

只是選擇性地陳述真相。

連審判方式也成問題。

高階法師們滿腹疑竇。眼前這位年輕的塔主究竟是懵懂無知，還是明知故問？單看年紀當屬前者，可縱觀其平素作爲，又似後者更爲可能。

以伊安之能，破解咒術不過舉手之勞。

「我明白您的意思。是晚輩考慮不周，這番教誨定當銘記。」

伊安的陳述就此落幕。

他向着海莉·格林裏弗公主躬身發問。

這也是一種自我慰藉。正如先前所述，伊安始終堅持應當嚴格管制非法魔法傳承及由此產生的魔法師培養行爲。即便此刻，這份信念也未曾動搖。

卻與現實稍有偏差。

審訊魔法對他根本無效——

爲了守護那位公主。

「具體是何種協助？」

「皇城貴族奧本·帕克籌辦的祕密拍賣會——殿下以買家身份受邀出席。我依約赴會，事後獲贈呼吸術與若干指點作爲酬謝。」

高階魔法師們也確信公主所言非虛。他們聯手施展的審訊魔法始終毫無波瀾。雖說伊安就站在她身側，但無人質疑他暗中操縱——畢竟此刻罪狀確鑿，不是嗎？

「很好，請允許我繼續提問。」

隨後的審判終於迴歸正軌。所有質詢如箭矢般射向公主，她亦坦誠相告。隱瞞魔法師身份的緣由、迫不得已的苦衷、巧妙僞裝的技法…時光在問答間流淌，直至夕陽開始塗抹審判廳的穹頂。

「最後請公主殿下行使陳述權。若有未盡之言，敬請暢述。」

這是終局辯白的機會。

海莉公主環視四周。

皇宮魔法師凱文面色如鐵。

待命女僕們顫抖的裙襬簌簌作響。

公主朱脣輕啓，似有決斷。

「…我所犯乃是踐踏帝國鐵律的重罪，甘願承受任何刑罰。若非抱此覺悟，最初便不會挺身而出。不奢求皇族特權，但求依帝國律法與象牙塔規條公正裁決。不過——」

此前語氣平靜的海莉公主

她最後又補了一句。

「明知我是魔法師卻選擇隱瞞的各位——凱文大人和侍女們都無罪。他們只是被皇族身份所脅迫，若不遵從我的命令就會身首異處。懇請象牙塔諸位法師體察這般特殊情形，將全部罪責歸於我一人。」

這番臨終陳詞實爲保護。聽得魔法師凱文與親如姐妹的侍女們手足無措。雖令人感激，事實卻大相徑庭——他們從未遭遇脅迫。最初或許尚有隱憂，後來卻成了心甘情願的沉默。

「公、公主殿下！我們……」

「肅靜，此刻唯有殿下享有發言權。」

「……」

德卡德斬斷嘈雜聲浪。

無論怎麼想結果都一樣。思緒始終徘徊在這個結論附近。

「非法傳授魔法及培養魔法師本屬重罪，但鑑於本案存在若干特殊情形，本席擬酌情考量。其一，當時海莉·格林裏弗公主所警戒的象牙塔掌權者——赫伯特·萊昂，實爲弒君未遂的五皇子拉格納爾·格林裏弗的心腹，更是邪惡黑魔法的奴隸，故公主的防範舉措堪稱正當。」

第一個特殊性在於當時的象牙塔。公主懷着守護皇兄——皇太子的執念實施警戒，事實證明這一判斷完全正確。

德卡德憑多年閱歷斷定——絕非如此。

「……」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鋒，德卡德與羅南目光相接。

他們心有靈犀。

讓聰明人執劍才更安全。

德卡德此刻才確信：象牙塔主早已算準自己介入會改變審判走向。這位年輕的掌權者絕非僅憑魔法天賦上位——說得好聽是善於借勢的聰慧青年，說得難聽便是狡黠精明的謀略家。

他是現任象牙塔中最親密的同僚——敏銳善察時勢之人。

雖附有條件，終究迎來了新任高階魔法師的誕生。

羅南沉默着點了點頭。

『果然如此。』

任誰都不忍輕易懲處這般天賦。

第二個特殊性恰與私慾相關。公主從未用魔法力量滿足個人慾望或謀取利益，只是默默精進術法修爲，最終爲百姓安危被迫出手。至少現有證據表明，事實便是如此。

爲何？僅是良知使然？

總好過嬰兒攥着利刃。

羅南的表情值得玩味。

第三項宣判正如公主所料。

『您不願接受過重的處罰嗎？』

「其二，經查公主海莉雖身負魔法師之力，卻從未藉此謀取私利。她僅爲保護民衆而揭露隱藏多年的祕密，且此舉終其一生僅此一次。除非發現新的確鑿證據，否則妄斷其隱瞞魔法師身份是出於私慾，實難令人信服。」

「暫緩刑罰之最終裁量，將以這五年履職表現爲準。即日起，魔法師海莉·格林裏弗需以象牙塔成員身份盡責，帝國公主頭銜就此褫奪。」

「按律當由象牙塔主彙總議會意見後終裁，但鑑於塔主涉案，現由我代爲宣判。」

他展開羊皮卷軸開始宣讀。

『這樣反而更好。』

他用老辣的目光刺向伊安。

缺失的學識將由象牙塔親自傳授，一如當年教導伊安那般。但不同於伊安的是，她需即刻執行派遣任務。簡而言之便是如此。

偏偏象牙塔主伊安執意介入。

德卡德悄無聲息地轉過頭。

「第三，海莉公主在嚴苛條件下仍達到了四階高階魔法師水準。這般天賦縱覽整個大陸也屬鳳毛麟角。有鑑於此，象牙塔決議暫不予問罪，給予其最後機會。」

「原定刑罰暫緩五年執行，此期間需以象牙塔法師身份履職。需優先執行帝國境內所有派遣任務，象牙塔將親授魔法學院未教授之祕術。」

德卡德與高階魔法師們交換眼神。

躋身四階境界的驚世之才。

這本是可輕描淡寫揭過的小事。

至少德卡德如此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