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世界盡頭的鍊金術師0;41;

多災多難的洛伊德村莊，終究也迎來了黑暗降臨。

就連先前那場騷動，此刻也陷入沉眠。

「道格拉斯，睡着了嗎？」

鍊金術士雷迪奧的破舊小屋裏。

雷迪奧正躺在硬梆梆的木牀上。

他雖閉目靜臥，卻始終未能入眠。

「……還沒。」

道格拉斯躺在對面的小牀上。

那傢伙也輾轉難眠。

「聽巴頓說，村裏來了個魔法師。」

「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

「聽說你又想幹莽撞事了。」

「……我只是去找花而已。」

「這就是莽撞。村子外面多危險。」

父親的訓斥讓道格拉斯猛地坐起身。

他臉色鐵青。

「那能怎麼辦！那個魔法師說了，短期內是沒事。但遲早還會發作的，爸爸！」

從催眠魔法中醒來後，這個念頭就盤旋在他腦海裏。

對父親的擔憂，或許會獨自一人的恐懼。

「爸爸會沒事的。只要找到蘭德奧之花……」

「……？」

「……什麼？」

雷迪奧瞳孔劇烈震動。

父子倆警覺地環視四周。

拖着不便的身子挪向門邊。

「誰、是誰？」

原來如此。

聲源不在屋內，來自門外。

「或許您用得上。」

雷迪奧本能地湊上前去。

緩慢地拉開了門。

話音未落，他已將某物輕放在近處的桌面上。

喃喃自語令道格拉斯也倒抽涼氣。

他怎麼會不懂兒子的心情。

眯起眼睛細看那塊寒冰。

「噫！」

「對、對、對不起！我、我失禮了……！」

連劈柴的斧頭都緊攥在手。

「可現在還沒找到啊！都過去一年多了！」

「此花，贈予閣下。」

「無妨。倒是——」

又強迫自己凝視冰層深處的陰影。

「那花真能治好您嗎？」

道格拉斯卻忽然認出他來。

「我是伊安·佩奇。」

話卻哽在喉嚨裏。

聲音的主人正倚在小屋外牆上。

雷迪奧沒再追問。

生鏽的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蘭迪奧爾的……花？」

爲治療魔力中毒尋找蘭德奧之花，他們遷居北部已滿一年。

伊安安撫住道格拉斯，轉頭對雷迪奧說道。

「蘭德奧之花……」

「胡說什麼……」

並非雷迪奧的聲音。

「我是說，它真的存在嗎？」

立刻像說錯話似地捂住嘴。

那孩子徑自踏進屋內。

「就、就是剛纔那位魔、魔法師大人……」

不小心對強者說了半語啊。

「打擾啦。」

「你是……？」

「聽說你們在找它。」

雷迪奧倏然瞪大雙眼。

一株連根凍結的紫紅色野花正沉睡其中。

「道格拉斯……」

傳說中虛無縹緲的聖物，竟被此人尋得？

眼前這個魔法師？

「這是……？」

那是拳頭大小的冰坨。

顫抖的手指剛觸及冰面就猛地縮回。

雷迪奧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那是什麼？」

雷迪奧啞口無言。

「……！」

「道格拉斯？你認識這孩子？」

忽然有應答聲傳來。

確實如此。

畢竟年紀相仿。

吱呀——

這就是道格拉斯捂嘴的原因。

「存在的。」

怎麼瞧都只是個孩童。

莫說採集，這花他們連影子都未見整年。

「只需回答一個問題。」

他擺出一副有問必答的架勢。

長年飽受魔力中毒的折磨。

這副身軀怕是撐不久了。

絕不能丟下道格拉斯獨自赴死。

「您怎會知曉？」

「……什麼？」

「其功效應無人知曉纔對。」

伊安的質問讓雷迪奧勉強恢復理智。

這絕非三言兩語能道明的難題。

「此事……」

對魔法師堪稱致命的藥草。

此刻魔法師卻在打探這等毒物的消息。

稍有不慎便會招來殺身之禍。

「不過是杞人憂天。」

伊安洞悉了雷迪奧的顧慮。

他輕聲吟誦道：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

爲照顧年幼的道格拉斯而用的婉轉說辭。

雷迪奧立刻會意。

封存着蘭德奧之花的冰晶幽幽發亮。

厚重書脊發出龜裂的哀鳴。

此刻越發垂涎這傢伙的才能。

「抱歉。」

內頁泛黃似深秋。

「是父神傳承的《百草綱目》。」

幽暗的夾層閃着微光。

回答與否已無關緊要。

伊安隨手翻過幾頁，不由心生讚歎。

但每條記錄都精準無誤。

「這本……」

封面破碎如枯葉，

-十二片渾濁的暗紫色花瓣。

「在圖鑑裏見過。」

直接摳開地板暗格。

-具有中和瑪那的效果。

每一筆都在訴說草木的密語：

「您戲弄我嗎？」

不，不止枯萎，簡直像被抽乾所有水分般蜷曲起來。

「請看這裏，這一頁……」

道格拉斯正是繼承了這樣的血脈。

-藍葉與莖幹含有劇毒。

離開紮根之地就會變成這樣。

更遑論能編纂出此等水準的圖鑑。

難道魔法師要加害他們？

『這簡直是……』

雷迪奧沉默片刻，忽然抬起了頭。

究竟是何人、用何種方式編纂出這樣的典籍？

「正是我想要的回答。」

-離開原生地會立即枯萎。

盜匪的利刃即將刺穿心臟的剎那。

轉瞬間就開始融化的冰塊。

泛黃的紙頁上赫然記載着關於蘭德奧之花的資料。

從形態特徵到採摘訣竅。

「證明……？」

並非虛言。

「自然絕無此意。」

「我也束手無策。唯有冷凍才能勉強維持形態。」

伊安指尖撫過書頁，

「證明我能隨時找到蘭德奧之花。」

很快只剩潮溼的泥土和暴露在外的花朵。

魔力中毒侵蝕生命最後一刻。

細微的顫動都會讓它碎成粉末四散飄落。

在世上確實鳳毛麟角。

「令尊也曾研究鍊金術嗎？」

以鍊金術爲家族傳承的門第，

作爲稀有草藥，記載的信息並不多。

-僅在大陸北部地區發現。

蟻羣般的字跡驟然鮮活——

接觸外界空氣的蘭德奧之花當即枯萎。

成排的鍊金術典籍在陰影中沉默。

可那魔法師終究救過他兩回性命。

「看來這本圖鑑是傳家寶了。」

「先證明誠意罷了。」

「還有。」

沙沙……

咔嗒！

他抽出的古籍帶起簌簌塵埃，

伊安捧起那塊冰塊說道。

「……圖鑑。」

雷迪奧的手越過了書架上的藏書，

-目前無法進行採集與栽培。

幾本童書歪斜地擠在角落。

這便是終局。既無招架之力，亦無藏身之所。

「差不多吧。」

從藥性到產地，

「算是家學淵源。」

他大步走向角落的書架，

說這本書記載着草藥的精華精髓也毫不爲過。

與圖鑑記載分毫不差。

多少人終年難覓的珍奇花卉。

伊安僅用半日便尋獲。

這正是頂尖魔導術與召喚術結合的結果。

「做筆交易吧。」

「交易……？」

伊安直指核心問題。

「與我同行。」

「突然提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會持續爲您灌注瑪那。」

這副被魔力侵蝕的身軀撐不了多久了。

言下之意是要爲他短暫續命。

「將蘭德奧之花入藥的方法，我必會爲您找到。哪怕翻遍皇室與象牙塔的每寸典籍。」

定然能尋得相關記載。

前世的拉格納爾與道格拉斯不也成功過麼？

「……」

對雷迪奧而言堪稱完美的提案。

但他刻意用了「交易」這個詞。

想必另有所求。

「您想要什麼？」

雷迪奧發問。

回想那些曾接觸過的魔法師——他們將沒有魔力核心的自己視作玩物。

「當然可以。」

伊安尊重了他的意願

「您指什麼？」

年少掌權的力量

那張臉上尋不見半點前世惡徒的痕跡。

「有時迫在眉睫的渴求，比能力更能催生奇蹟。」

「我心知肚明。」

『既不會失去父親，也不會淪爲奴隸。』

卻落在孩童掌心

伊安凝視着道格拉斯暗想

『個個傲慢至極。』

「聚焦我的體質、瑪那特性乃至每個細節的特製靈藥。我要的是僅屬於我一人的靈藥。」

宛如上弦的弩弓

伊安真正渴求的，是道格拉斯那份天賦異稟。

「我看上去有那麼急迫嗎？」

『這絕非孩童之言。』

哪怕身爲魔法師也未必能達到。

「想必您也不願拋下年幼的親人獨自離開吧。」

雷迪奧的喉嚨瞬間像被堵住般發不出聲。

伊安卻毫不躊躇。

此刻褪去稚童表象的少年，理應讓對方感到陌生

那傢伙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渾身僵直。

「靈藥。」

『這一世會不同。』

雷迪奧的性命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工具。

沉思半晌的雷迪奧終於開口

這份違和感令他遲遲不敢伸手

確實需要時間消化

這回答險些冒犯對方自尊。

「能否……給我些考慮時間？」

「靈藥？」

「魔法師閣下若有意，何不委託更負盛名的鍊金術士？在下不過平庸之輩。」

更與睿智二字毫不相干。

雷迪奧聞言懷疑地追問。

「去研究，去創造吧。」

『即便只爲奪取你的才能——』

伊安的話確實一針見血。但更令他震驚的是——

『你究竟是什麼人？』

只爲唯一者量身定製的靈藥。

絕不是孩童能有的辯才。

『尤其是父親，我定會設法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