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 入城，格林裏弗迪姆0;21;

『連塔主都當過的人，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象牙塔。

徹底用伊安的視角來說便是如此。

『自尊之塔。』

那羣人始終渴望站位比皇族略低一等，又遠高於芸芸衆生——事實上也確實佔據着這等位置。他們如同那座高塔般將傲慢鑄進骨血，這便是象牙塔，便是魔法師。

『倉促接手此事也不過是出於自尊。』

這絕非政治傾軋。

亦非保護她的舉措。

單純只是

『無法忍受騎士團之流審訊魔法師的場面。』

『之流』二字並非伊安的個人表述。

而是整個象牙塔集體意識的寫照。

『魔法師的事只能由象牙塔解決。』

誰也不得越俎代庖。

此乃象牙塔的立身之本，亦是其傲慢根源。

可區區騎士團也配審問魔法師？

對象牙塔而言，這絕對是無法容忍的僭越。

『塔裏那些人的嘴臉又該大不相同了。』

對外必須高舉魔法師的權柄，

畢竟每位魔法師的榮光，都映照着象牙塔的威儀。

突然，車伕猛地勒住繮繩。

距皇宮恰到好處，與象牙塔亦不遠不近。

「可還合意？」

對伊安來說根本有百利而無一害。

何況騎士團總部那種地方怎能相提並論？

「皇恩浩蕩，皇太子殿下。」

更毗鄰都市商圈的黃金地段。

『況且那邊也安全得多。』

若是這小子當真成了頂尖魔法師。

心裏懸着的石頭總算落地。

「父王特意賜予你的宅子。」

這般宅院縱有萬金也難求。

光是想象就令人愉悅。

越是危急，他越會主動找上門來。

雖不及團長級別，但也算得上佼佼者。明明擁有怪物般的魔法天賦，每次見到那些趾高氣揚的傢伙時，卻從不會湧出半點自卑。

「咳咳！你的家眷暫居此處，你且隨我入宮覲見父王纔是正理。」

若要過活都市生活，這住處再理想不過。

這原是皇族離宮時慣用的『行宮』之一，同時也是前世伊安晉階五段時獲賞的宅邸。

方纔那些傲慢的法師，連塔主那老傢伙都能一舉肅清吧。

「這裏是……」

「嗯？」

傳來帝國軍聯絡官熟稔的通傳。

這座彙集帝國最強法師的象牙塔，

既然對方刻意隱瞞，也不必刨根問底。

「……啊？」

這意味着徹底斷絕與外界接觸的可能。

距皇宮尚有段路程，莫非又生變故？

『倒也算棟好宅子。』

在他身旁……

『若能將其收爲羽翼……』

伊安依言踏出馬車。

理清思緒的伊安環顧四周。

「您臉色不太好。」

見他這般反應，皇太子海登開懷大笑。

那張鐵青的面容，活像正忍受着某種劇痛。

雷迪奧慘白的臉色猛地攫住了伊安的視線。

現在顯然還沒到毒性發作的時候。

「您身體不適嗎？」

正因如此，反倒該慶幸象牙塔這般態度。

『縱使冷行者親至也難如登天。』

『還沒做好和盤托出的準備麼。』

恐怕比皇帝的寢宮還要固若金湯。

所指顯然是眼前這座宅院。

無論她的罪名是否成立，衆目睽睽下的流言早已玷污了象牙塔的聖名。照例該把她關進塔底最深的地牢，再從長計議善後之策。

皇太子海登向伊安問道。

伊安心中泛起異樣波瀾。前世他二十六歲才獲此賞賜，賜宅者還是當時掌控皇室大權的拉格納爾——而非現今的皇帝或皇太子。豈料這世竟能提早十四年入手。

母親依舊興致勃勃地欣賞着窗外景色。

可對內該如何處置塞西莉亞？

「哈哈哈！什麼皇恩不皇恩的。」

早在入城前就察覺端倪。但剛剛與象牙塔的魔法師們擦肩而過後，他的臉色明顯變得煞白。看來與劇毒的根源脫不開干係。

不，應該說絕對萬無一失。

『本來也打算尋個窩的。』

親手打造的地下監獄，

於住所一事，可謂再無他求。

「伊安大人，皇太子殿下召見。」

道格拉斯開始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地耷拉下來。

「哦，這個……沒什麼大礙。哈哈……」

唯有靜候他自己做好準備。

眼簾立刻映入熟悉的場所。

「籲！籲！」

這小鬼如今倒是很對他胃口。

『接下來只剩皇帝、皇宮和象牙塔三方博弈了。』

伊安奉皇命進駐格林裏弗迪姆。

按例抵達後須即刻面聖。

他亦在等候這場召見。

只不過——

「……若皇太子殿下恩准，能否容我陪母親先看看宅邸？」

這請求比任何時候都來得誠懇。

「令堂？啊，但去無妨。」

皇太子爽快地擺手應允。

他眼底掠過一絲懷念——這位儲君也失去過母親。

「母親，請隨我下車。」

伊安攙着馬車裏的貝妮莎走出來。

他望着眼前華宅輕聲問：

「您覺得如何？」

「什麼如何？」

「這座宅子。」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您不妨說說看，感覺如何？」

貝妮莎完全摸不着頭腦。

她實在猜不透這話的用意。

且不論這個，宅邸確實氣派非凡。

「這麼大宅子……」

「嗯。」

內裏景緻比外觀更爲驚豔。

即便經歷過兩段人生，也未曾預料的問詢。

貝妮莎說到一半突然哽住。

此刻竟以更勝傳說的姿態凝結於此。

「怎麼，爲何這樣看我？」

「這裏原是皇族別苑。」

「嗯……」

錦鯉戲水的池塘，魔法驅動的噴泉。

渴望聽見母親說出「住在這兒像做夢一樣」。

連夢中都反覆祈求的場景，

傳說中帝王居所的極致奢華，

「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首先很寬敞……」

「這座宅邸？」

他牽起貝妮莎的手邁入門廳。

他急切地眨動眼睛，

「這、這裏是？」

穿過庭院終於踏入宅邸，水晶吊燈的光芒霎時傾瀉而下。

「皇族……？」

伊安張着嘴愣在原地。

這一刻他等待了多久？

縱使成爲頂尖魔法師，縱然獲得超越人類的力量，都無法逆轉母親離世的現實。未能盡孝，未能陪伴，諸般遺憾終成永恨。但此刻，穿越時光長河後，終於能逐件彌補，徐徐圖之。

「要進去參觀嗎？」

「……」

「往後我和母親要住的宅子。」

五彩繽紛的鮮花與蔥鬱樹木將庭院裝點得宛如畫卷。

「這麼大宅子……該怎麼做清掃？」

等着那句「真好」、「太棒了」、「做夢般的宅子」。

比起她和伊安曾住過的茅屋，恐怕大上數百倍？不，或許還要遠超這個數字。

「母親……。」

伊安豎起耳朵。

看來還需再多等待片刻。

在莫格利安領地可見不到這般建築。

想要將母親歡欣的神情烙在眼底。

連夢中都渴盼的模樣。

「確實美……呃？」

前世未能得見的笑顏，

「說是我們的家。」

此刻近在咫尺。

縱是領主城堡的主殿也難及其萬一。

前世終究未能實現的唯一夙願。

「……這兒真能住人？」

「該瞧瞧內室了。」

「容我再問，您覺得如何？」

恢弘的穹頂連接着鎏金廊柱，

這位前世號稱八階大魔法師的天才，

「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