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 遲鈍的客人0;11;

「接到報告說，有不明怪物正從南門逼近。通信驛棧傳來首次警報後，每個目擊村莊都派來了信使。」

「怪物？」

這沒頭沒尾的怪物之說從何而起？

難道是說有魔物現世？

「據報是形似蜥蜴骸骨的亡靈種怪物。據說行動遲緩且暫未襲擊人類……此刻先遣部隊應該已經與之對峙。」

蜥蜴骸骨竟能雙足行走？

有件事忽然浮現在腦海。

古象牙塔地下見過的怪物。

不，是被稱爲龍族眷屬的存在。

『那時的龍牙兵？』

伊安一聽描述立刻聯想到龍牙兵。雖難確信，但這類狀況向來不出所料。

「具體位置在哪兒？」

「正朝皇城方向推進，據說已越過羅爾夫村……」

伊安當即衝出城門。準確位置在南部關隘外圍——此刻無數帝國軍與魔法師已駐紮在通往關隘的鋪石路中央，陣型正被緩緩逼退。

轟！哐！轟！

魔法師們的攻擊咒文接連砸向怪物。那確是一具佈滿『蜥蜴骸骨』的巨型骨骸，唯獨頭顱呈蜥蜴頭骨狀，軀幹卻與人骨無異。

「這、怎麼可能……！」

面對密集魔法轟擊，蜥蜴骸怪連骨節都未震顫，彷彿將所有衝擊都『吞噬』殆盡。若非如此，豈能毫髮無損？

「不合常理……」

「它、它根本紋絲不動啊！」

「這真是纏結術嗎……？」

伊安輕聲吐出兩個字。

「纏結術。」

中年高階法師羅南失神呢喃。他平生從未見過這般魔物——密集的魔法轟炸留不下半點傷痕，堅固的冰之障壁擋不住前進步伐。這到底是從哪個深淵爬出來的怪物？

「簡、簡直荒謬……」

低階的召喚藤蔓咒術，在六階魔法師灌注精粹後卻截然不同。漆黑魔杖重擊地面，數以萬計的藤蔓頓時如熔岩噴發破土而出。駭人規模連見慣魔法的法師們都驚呆在原地。

儘管體型比在古象牙塔地下所見膨脹數倍，力量似乎也隨之暴增，但這確鑿無疑是龍牙兵。不，嚴格來說——

『莫非是來複仇的？』

依然未對人類發動攻擊。

咕嗡！

「塔主大人，您來遲了！」

「咴咴——！」

轟隆！

堅硬的冰之壁壘以骸骨怪物爲中心，在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層層展開。眼看它已插翅難逃，衆人剛稍稍鬆懈——

「捆住。」

嘎吱！咯吱！

人們無法聽聞的那句低語，卻被數萬根藤蔓清晰地接收。它們齊刷刷轉向龍牙兵的空殼，猛地撲咬過去。由骸骨構成的手臂、腿腳、脖頸、軀幹乃至巨型槍桿——所有部位都被藤蔓絞纏得密不透風。

魔法師部隊剛陷入短暫休整，帝國軍便緊接着出擊。數十名帝國騎兵分列兩隊疾馳而來，馬蹄揚塵間多道鐵鏈如網張開——他們顯然打算用鎖鏈纏繞骸骨怪物的兩側肢體。足足幾十匹戰馬合力拖拽，這等攻勢任誰也得暫避鋒芒。

整片冰牆突然劇烈震顫，

『應該叫空殼纔對。』

目睹這場景的象牙塔魔法師與帝國軍先鋒無不愕然。所有人腦海中盤旋着同一個念頭：

咚！

砰！轟！砰！

當無力感徹底籠罩先鋒部隊的瞬間。

既然直搗帝國首都格林裏弗迪姆，緣由無非兩個：要麼衝着他來，要麼是來尋找同爲眷屬的仙靈女王。

「這種怪物究竟從何而來……？」

帝國最強兵器——象牙塔主伊安·佩奇正騎着純白獨角獸疾馳而至，他帶來的壓迫感遠勝過任何援軍。

那東西再度向皇城邁進。

無論是攻城器械還是更多魔法師，單靠先鋒部隊根本無力阻止那怪物的推進。此刻他們能做的，只有邊進行徒勞攻擊邊節節敗退。

『若物理攻擊無效的話。』

「塔主大人……？」

「召喚術。」

「全體先鋒隊，立即撤退！」

「全體撤退！象牙塔主駕到！」

必須立即阻止怪物前進。誰也不願看見那具龍牙兵的空殼闖入城市，伊安也不例外。巨大的混亂必將席捲全城。

無論魔法師如何騷動，怪物始終未作反應，只是執拗前行。它的目標顯然是帝國都城格林裏弗迪姆。

然而希望轉瞬破滅，疾馳的戰馬突然揚起前蹄嘶鳴。繃緊的鐵鏈剛纏上骸骨怪物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非但沒能困住對方，整支騎兵隊反而被拖得踉蹌前行。

轉眼間它便破壁而出，

那聲音被瑪那能量放大到極致。

「冰牆術準備！」

據當時仙靈女王解釋，那不過是具空殼。本體是靈魂，而真身至今下落不明。

一道令所有人安心的嗓音破空而來。

『先攔住再說。』

「展開四面包抄，困住那東西！」

「快閃開！」

連攻城器械都難以摧毀的冰牆，此刻被骸骨怪物碾成碎片。

幾十匹精銳戰馬，竟敵不過一具骸骨怪物。

在先鋒隊的歡呼聲中，伊安翻身躍下獨角獸。他昂首立在巨大的骸骨怪物面前，那手持長槍、長着蜥蜴般顱骨的怪物，果然如他所料。

伊安不在期間，幾位高階魔法師挺身而出，統領先鋒法師團。衆人傾盡全部力量，只爲阻擋那頭憑空出現的骸骨怪物繼續進犯。

竟連續貫穿了數層屏障。

『龍牙兵。』

他早已目睹先遣隊的應對方式。

內側傳來屏障粉碎的炸裂聲。

需要更別緻的攔截手段。

區區數萬藤蔓自然遠遠不夠。那怪物揮臂掙扎時，纏繞的藤蔓竟連根拔起。這般蠻力實在駭人。與當初在古象牙塔地下的交手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法師尚且如此，不諳魔法的帝國軍更是瞠目結舌。他們如同中了麻痹術般僵立，只能呆望這場魔法表演。

「必須等到援軍……」

伊安的底牌可不止於此。他沉穩地勾勒出魔法陣——比召喚狼精靈、獨角獸甚至沙拉曼達時更爲繁複的紋路。陣中正逐漸浮現出某種存在。

「大地精靈，諾埃斯。」

上位土系精靈『諾埃斯』。

泥土色肌膚的巨人顯出身形。

體型絕不遜於龍牙兵分毫。

「諾埃斯，壓住那傢伙。」

隨着簡短指令，諾埃斯龐大的身軀悄然沉入地面。不出數秒，那雙泛着赭石色的巨掌猛然破土而出，正從撕扯藤蔓的龍牙兵腳底探出。

「埋了。」

伊安的命令依舊短促。

而諾埃斯也依舊心領神會。

只見它鉗住龍牙兵的雙踝——

轟隆！喀嚓！咕咚！

拽着那具骸骨往地心沉去。

土石飛濺間竟掘出丈許深坑。

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這陷坑本就是諾埃斯的意志延伸。

非關蠻力，乃是法則使然。

「……」

慣見奇術的法師們瞠目結舌，這等光景已令他們失語。

那具連高階魔法都阻擋不了的骸骨怪物，轉瞬便被活埋。當真是一物降一物。

「熔岩之海。」

0;空殼……他們……如此稱呼我麼……現在的我……已非虛殼……肩負龍族之盾……斯巴託伊……纔是吾名……1;

必須從根源問起。

昔年在古象牙塔地底遭遇龍牙兵時，仙靈女王最先查看其眼窩。當時她斷言無魂之物無需顧忌，命衆人全力攻擊。

熾熱岩漿隨咒文湧入深坑。

他踱至坑洞邊緣。

龍牙兵絕無可能在熔岩中挺立。

是啊。既然說沒有，那就沒有吧。

「怎麼回事？那怪物呢？」

『竟有靈魂？』

老法師德卡德未能親眼所見。只當是塔主出手了結，不過如此作想。但目睹全過程的羅南與先遣隊員們，卻震顫不已。

龍牙兵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解決這具虛弱的空殼，危機自解。它的心智遠比預想得聰慧，尤其在對比那慢得惱人的語速時。

畢竟伊安還矇在鼓裏。

什麼法子？

屈身的伊安沉聲發問。他未忘展開寂靜術——這道無形咒術藉着先前潑灑瑪那的土地悄然鋪開，無人察覺。

0;遇見……不解難題……需與眷屬們商議……但能尋到的……唯有她1;

0;爲見……仙靈女王……而來1;

與仙靈女王如出一轍的方式。

德卡德順着指引望去。

『……？』

『如何脫身？』

0;與妖精……女王……同行的人類……竟是他？1;

那聲音渾厚而遲緩。

六階法師碾壓性的力量差距，其真正的威能已盡收眼底。

他對龍牙兵『斯巴託伊』開口。

『原來如此』

「您指仙靈女王？」

那具骸骨正仰望着坑洞之外。

羅南失神地喃喃道。

「呵……」

0;別無……他法1;

「爲何尋至此地？」

腦海中迴盪的聲音。

話音未落，龍牙兵猛然僵住。顱骨內滲出幽藍光芒，瞳光隨之熄滅。說是魂靈本體，此刻卻像是從軀殼裏抽離而出。

「閣下並非空殼？」

0;簡單……得很。1;

想必那怪物已跌落其中。

絕非促膝長談之時。

彼時空洞的骨眶，此刻正噴薄着森然藍焰。

「在那兒，塔主大人他……」

伊安不自覺地點頭。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伊安聽罷立即環視四周。龍牙兵的來意已明，求見對象也清楚——正因如此更麻煩。對方並非敵人。

監視的目光如影隨形。

0;不過此刻……似乎……有了……轉機。1;

負責指揮後援的德卡德。

「呼——」

「什麼？怎麼做到的？」

伊安慌忙收起咒術。

「我明白您要見仙靈女王，但方法大錯特錯。這般莽撞前來，如何收場？」

伊安長長舒了口氣。

0;處理掉……那具空殼……憑你的……魔法……足以……摧毀它。1;

大批後續部隊將至。

伊安召喚灼浪灌入深坑。當熔岩即將漫過坑沿時，德卡德率領的大批援軍終於趕到。這位高階魔法師走在隊列最前。

「熔岩之海。」

緩慢的步伐配以拖沓的語調。忽然想起仙靈女王在古象牙塔地底說過的那句話——『幸好空殼發不出煩人聲音』，原來是這個意思。

凸起的骨眶裏凝着幽藍冷光。

疑問堆積如山，但眼下只提最關鍵的一個。

從那深淵中升騰而起的黑煙。

準備給予最後的終結。

隨即緊盯龍牙兵的面孔。

必須找個法子，自然化解這局面。

他向呆立原地的羅南發問。

只是並非女聲。

「看起來……結束了。」

「比預想的還要……像個怪物呢。」

巨大而深不見底的坑洞。

這關乎後續抉擇。

「怪物？你指那個落網的怪物？」

德卡德疑惑發問。

「不，是塔主。我們新任的領袖。」

羅南搖頭時聲音發顫。

嗓音裏裹着未消的震撼。

曾在文獻記載中窺見的六階。

與方纔親眼所見的六階。

該用什麼言語形容？

這天地懸殊的差距。

「對象牙塔主的實力，如今纔算管中窺豹。恐怕方纔展現的不過冰山一角，竟已恐怖如斯……」

凡人若窺見至高境界，難免心生攀附之念。尤其羅南身爲高階魔法師，本就是法師中公認的天才之流。可如今連這天之驕子都只感到深不可測，既生不出半分爭勝之心，也燃不起絲毫追趕之念——真心實意地。

「德卡德大人。」

「聽着呢。」

「往後……咱們還是順從些吧。」

「此話怎講？」

羅南這沒頭沒尾的提議，

內裏含義卻簡單明瞭。

「象牙塔主今後所有行動，咱們盡力配合便是。那位大人恐怕……早已超越凡人之境了。」

非人之境。

在羅南眼中，

那位象牙塔主——伊安·佩奇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