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章

『要從我家鄉帶走百萬生靈……？』

爲守護同胞而來，如今竟要犧牲其中百萬？

荒謬絕倫。

必須阻止。

『可該如何破局？』

必須尋得破解之法。

驚惶無益，需定心神。

『逆轉時間？』

讓光陰倒流。

令克羅諾斯回溯。

此法確實可行。

如此既能犧牲放逐者——那些與他毫無羈絆之人，不似故土親朋。

然而——

『……這真是正確的選擇嗎？』

跨越那條界限。

當然已做好覺悟。

變成怪物的覺悟。

但那該是在歷經風雨後自然而緩慢的蛻變，而不是每逢必要時刻便爲自身行爲粉飾正當性的工具。至少伊安如此認爲。

『若非得二選一，故鄉自然排在首位。但眼下首先得確認是否存在轉圜餘地。將來姑且不論，至少現在……我尚未淪爲怪物。』

我仍未成爲怪物。

某種程度上伊安也能理解。

百萬不夠竟要五百萬？

循着腦海中普羅米修斯的記憶碎片，蘇佩裏恩們將那日稱爲『九界共鳴』。

這纔是他最想確認的事。

恨不能將其趕盡殺絕。惟願終有一日能獲得如此偉力。

但我很清楚該做什麼。

這是千年一遇的天象。

『……半年。』

自然要在期限內湊足五百萬條性命，想必擄掠同胞的行動會更提前些。

「您如何看待當前局勢？」

『還有……』

記得那名分析官早已被調包成哈迪斯的親信。

「增加多少？」

故曰半年。

奪取支配者之格。

若用故鄉的時間換算方式來表示這場共鳴從開始到臨近結束的期限——

眼下尚無良策。

就像最初赫斯提亞試探伊安那樣，此刻伊安也在揣度她的心思。

『半年之內，必須優先完成剩餘三項偉業。』

「啊，這次因未能生擒放逐者，儀式推遲了些。不過相應需獻祭的數量增加了。」

「……請問，活人獻祭的確切時間是？」

「每當其他同僚議論中界的事——說他們在尋歡作樂啦、搞什麼重構啦、折騰些有的沒的啦……我總是退開幾步。對我而言那就像另一個世界……與我毫無瓜葛的地方。」

「他們打算怎麼抓足五百萬人？親自動手？還是派遣麾下支配者們？」

「這個嘛，從百萬增至五百萬……」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頂級支配者赫斯提亞。

距離九界共鳴還剩三十日，隨後將持續百五十日方止。

「……赫斯提亞大人。」

如此自我說服的伊安強令心神鎮定，轉頭詢問面前掩不住慌亂的赫斯提亞。

「請講，執行者大人。」

「其實我最初也這麼想過——與其犧牲放逐者和其他中界子民，這何嘗不是最後的權宜之計呢。」

「具體是指……？」

伊安這一問直擊要害。

「反正中界早晚都要面臨重構。既然橫豎都是死，與其平白挑起事端連累無辜性命，倒不如讓他們先走一步不是更好嗎？」

暫且算個好消息。

「赫斯提亞大人想保護的放逐者們，現在已經護住了。那麼接下來中界子民的安危，您也會出手庇護嗎？還是說只要放逐者能活着，您就心滿意足袖手旁觀呢？」

「所以您覺得他們的犧牲也與您無關？」

這確實是掏心窩子的話。

試探下她的真心？

若請哈迪斯周旋，或能爭取些緩衝時間。

三十加百五十，合計百八十日。

『就算儘量拖延，也絕不可能超過半年。時間緊迫，必須在這期間找到解決辦法。』

他拋出這個言不由衷的問題。

反正確認下總沒壞處。

餘光掠過赫斯提亞的臉龐。

掌握的力量越強，可選的手段就越多。

「但……即便如此，不對的事終究不對。怎能放任五百萬條性命……無辜者的性命白白犧牲？」

伊安直指核心。

語氣裏透着毫不作僞的真誠。

『不如……』

不惜一切代價——

她是真的從未思量過。

伊安咬得後槽牙咯咯作響。

「……簡直喪心病狂。」

「……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關於中界……我從來沒考慮過。真的完全沒想過。」

畢竟若非要犧牲一方，他也會毫不猶豫選擇放逐者。

『該信任這位支配者到什麼程度？她似乎能派上用場……』

「聽說中界正在進行重構，已有分析官派駐該處。應當會優先通過他調運祭品吧。」

真是羣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確實與其他支配者立場迥異。可歸根結底，不仍是隸屬於時計塔的成員？貿然託付實非上策。

赫斯提亞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伊安抬眼望向面前這位女性。

「……坦白說，要是講真心話，比起當初放逐者是目標的時候……現在我反倒鬆了口氣。」

打定主意的伊安輕啓雙脣。

「並不算太遠。您也知道，盲目之父只在伊格德拉西爾的九界完全對齊產生共鳴期間纔會睜眼，且必須在共鳴結束前完成獻祭……」

「推遲了多久？」

權宜中的權宜。

妥協到這種程度總該可以了吧？

她爲此輾轉反側數晝夜，最終得出了結論。

「可我突然意識到……所謂權宜之計，不過是催生下一個權宜之計的溫牀。若永遠選擇折中之法，九界還能剩下多少生靈？終有一日會徹底淪爲荒蕪吧。」

諸天萬界盡數荒蕪——這便意味着九界的終焉。

雖然需要漫長時光，但對她而言重要的是方向，而非耗費的歲月。

赫斯提亞既無法理解，更難以認同這條通向終末的道路。

「所以我認爲必須斬斷活人獻祭這種行徑。老實說，連父神收集那麼多靈魂究竟要做什麼都令人費解……」

赫斯提亞說到這裏突然噤聲。別的尚可，但對混沌殿堂的猜疑——唯獨這點必須慎之又慎。

「深有同感。」

伊安對赫斯提亞的發言表示贊同。很好，做到這種程度已足夠給予合格分。

她懷着相對良善的心。

不，是尋常人的心。

在其他支配者身上翻遍每個角落也尋不得的尋常。

那種珍視眼前勝過遠方，卻又爲遠方苦難扼腕愧疚的性情，正是塵世中最常見的模樣。

『正因如此才值得信任』

倒也不盡然。

至少部分如此。

「那麼請赫斯提亞大人即刻着手尋找方法。就像您說的，必須徹底根除活人獻祭本身。」

他做出決斷。

這倒打一耙的架勢

雖料定其必欲召喚主君，終究抱絲僥倖。

「克羅米大人意下如何？若有良策萬望指點。」

伊安總算獲得了些許慰藉。至少這個方向似乎沒有錯。

遠超從容的厚顏無恥令暴怒的赫爾墨斯頓時語塞。

這回可是從第一印象就搞砸了。

與歷經永劫的魔導書《死靈之書》所思不謀而合。

［……］

他毫不遲疑地走向第十偉業的石像前。與先前遇到的支配者們不同，這座石像的面容透着稚氣。

唯有頂級支配者才能解決的難題堆積如山。

「您就是赫爾墨斯大人，對吧？」

「這段時日我會竭盡全力完成剩餘三項偉業。待成爲支配者後，定當鼎力相助。」

＊ ＊ ＊

距支配者之格僅一步之遙。

至少在本次危機解除前，她的助力不可或缺。

［……啊？］

不過

眼下僅餘第十、十一及終章第十二項。

說起來，這是凱里凱昂。

與赫斯提亞締結同盟。

原本另有主人來着？

0;以防萬一，最好也給契約者的故鄉送去警告。搞不好會爆發戰爭。明白嗎？1;

是誰來着？根據普羅米修斯的記憶，那個名字似乎是……

盜賊、旅人、商賈

未料回應出人意料。

0;當下契約者所思甚妥。速取支配者之格方爲要務1;

［膽敢直呼我的名諱……］

「您說得對。既然已經來到這裏，不如先領取偉業，就按克羅米大人的建議行事吧。」

但轉瞬便目光堅毅地頷首。

那分明是蘇佩裏恩族顯露敵意的特徵……？

卻屬正理。

姑且探問。

0;契約者若獲格認可，當可在時計塔掌權柄握話語。當務之急乃固此根基1;

『……赫爾墨斯。』

……糟。

伊安啞然失笑，正思忖着該往供饗皿擺什麼供品時——

在奧林匹斯神殿外稍作沉思後，伊安重新步入神殿。

［……什、什麼？］

以及信使的支配者。

「區區執行者竟能從赫爾墨斯大人手中偷走魔杖，身爲盜賊之王的您理應給予嘉獎。我還挺期待呢。」

［這、這小子怎麼……］

『當然，再怎麼年輕也起碼比我年長千倍吧……』

「您沒必要動怒吧？」

「好，就這麼辦。」

赫斯提亞聞言略顯錯愕地頓住。

「那您反倒該誇我纔對。」

［你這小偷——！］

令人震驚的是，第十偉業的啓示者竟未收取供品便現身了。唯一的異常是：他瞳孔泛起的不是藍光，而是猩紅。

並無錦囊妙計。

應是決意共襄盛舉。

［膽敢偷竊我魔杖的執行者就是你嗎?! ］

赫爾墨斯扯着嗓子吼道。

［我的魔杖啊啊啊——！］

「聽聞您庇佑所有旅人、盜賊與商賈，是執掌此道的支配者。這話也沒錯吧？」

赫菲斯托斯交給我的魔杖。

返回神殿的伊安正式獲認第九偉業達成。

少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