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 應當守護的人們0;11;

象牙塔議事廳永遠暗潮洶湧。

伊安·佩奇，伊安·佩奇，又是伊安·佩奇！

今日依舊。那陰魂不散的名字。

高階法師們的會議已持續數小時。

「千真萬確！非但如此——那小子已達四階之境，在座諸位除塔主大人外，怕是都要被他趕超了！」

中年高階法師『羅南』。

他激動得唾沫橫飛。

雖早知是曠世奇才，卻未料這麼快就威脅到他們地位。如今簡直是火燒眉毛。

「馴服那種怪物？給它套上項圈？要幹就得趁現在！趕在那傢伙再長一兩歲、變成更可怕的怪物之前，爭取分分秒秒！什麼魔法學院進修、領地外派——統統見鬼去吧！」

這是每位魔法師與生俱來的使命。

學院的入學與畢業。

長達五年的異領地外派。

我們要免除他所有例行義務。

就讓他留在身邊培養。

要麼用封閉教育洗腦，要麼靠漫長歲月誘導。

無論用什麼手段——

「現在哪還管什麼年幼不年幼？」

包括羅南在內，大多數人都是這般想法。

此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根源性的恐懼。

十二歲孩童的駭人天賦。

象牙塔對外彰顯的『威望』。

此刻竟都擠在了同一處屋檐下。

「正是！您得空來八號街……」

這消息早就傳遍了各大權貴的耳朵。

而且還是史上最年輕的四階魔法師。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塔主也站出來支持羅南的提議。

『誰知他非但不拒，反而照單全收？』

要不就是各大商團遣來的代表。

高階魔法師的權力大得驚人。

這回又是哪家派來的人？

『這位根本不差錢的主兒怎麼會……？』

原因很簡單——伊安富可敵國。

送禮的隊伍絡繹不絕。

「話雖粗魯，卻在理。」

塔主從未讓這份威儀減弱分毫。

「這是咱們行首大人備的賀禮。絕對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就是想表個心意罷了。這不帝國的喜事嘛？」

本以爲伊安定會拒收。

「哎喲！您可好啊。咱是海貝商團的。您往商業區八號街那頭走，總部就杵在那兒呢。不瞞您說，咱們行首大人吩咐……啊，您先收下這個。」

面前站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

「……海貝商團的？」

＊ ＊ ＊

苦的只有雷迪奧一個人。

或許正因如此？

這簡直是象牙塔權威的具象化。

提前攀附權貴總不會有錯。

「閣下從何處來？」

最根本的恐懼與焦躁都被抹去。

雷迪奧百思不得其解。

因爲他清廉？怎麼可能。

雖說堂堂高階魔法師收點賄賂也沒人敢追究，但雷迪奧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各大商會和貴族家族送來的禮物堆成山。

「諸位應當心知肚明，象牙塔象徵意義的價值纔是我們首要追求的目標。擁有的高階魔法師越多，這座白色高塔在外的威望就越是崇高。」

「禮物會轉交海貝商團。」

說是賀禮，跟行賄沒什麼兩樣。

還能圖個什麼？

以及未來難以估量的成長性。

光是頂級寶石就裝滿一櫃子，每月還有豐厚俸祿。既然不缺錢，自然沒理由收受賄賂。本以爲他肯定會嚴詞拒絕。

人人手裏都拎着沉甸甸的包裹。

「不如正式對外宣告如何？就說是第四階魔法師橫空出世，第十二席高階魔法師之位得到認可。但鑑於伊安·佩奇的天賦與年齡，象牙塔將爲其量身定製特殊培養方案……這番說辭想必足夠體面。」

他得接待所有登門拜訪的客人。

這簡直就是權勢新貴的核心圈。

第十二位高階魔法師誕生了。

高階魔法師們聞言紛紛點頭。

「哎喲多謝您！多謝多謝！」

「讓伊安·佩奇進學院純屬浪費時間，反倒會擾亂其他學徒心境。連我們這些高階魔法師都如此動搖，那些剛入門的年輕法師們會作何感想？」

「這裏可是伊安·佩奇大人的府邸？」

伊安的宅邸前早已門庭若市。

雷迪奧抬起頭。

象牙塔的公告來得迅疾如風。

已然臻至四階的境界。

會議持續良久，終至尾聲。

所謂象牙塔的『象徵意義』。

他入駐都城也不過是前不久的事。

與聆聽羅南發言時的氛圍截然不同。比起承認內心的恐懼與焦慮，他們更傾向於從大局角度切入——這樣顯然更讓人舒坦。

只餘對後輩傾囊相授的純粹期許。

大義、名分、外界認知的表象——

「呼……」

皇室自不必說，皇城的貴族世家。

那張臉莫名有些眼熟。

說到底與羅南的主張內核無異。

堪稱完美無缺的劇本。

論品級猶在朝廷重臣之上。

『怎麼想都覺得很蹊蹺。』

大多是貴族世家派來的使者。

唯獨那層糖衣包裹得大相徑庭。

皇城裏親象牙塔的貴族，還有商賈。

這羣最懂見風使舵的老狐狸。

就連那些富可敵商的巨賈們。

雷迪奧的語調機械而生硬。

這種事幹得久了 竟也漸漸習慣成自然。

「帕克家族現任家主阿丹·帕克大人派我……」

「帕、帕克家族？」

雷迪奧渾身猛然一顫 顯然受了不小驚嚇。

此刻他終於明白爲何覺得眼熟。

『偏偏是帕克家族』

當年誘使雷迪奧墮入魔力中毒的法師

正是帕克家的次子。

那時雷迪奧還是與帕克家族簽過契約的鍊金術師。

「您怎麼了？」

「沒 沒什麼 您剛說是帕克家族？」

老者顯然是帕克家族派來的雜役。

看神色並未認出雷迪奧。

「把東西放那兒就行」

「還請代爲向貴主問好」

若再對視下去 那些死去的記憶恐怕就要復甦。

當務之急是速速收下東西打發人走。

『幸虧有伊安大人坐鎮』

愈想愈覺那家族令人膽寒。

『真是活見鬼……』

「也罷，是我來得唐突了。」

身負雙股之力的帕克家族。

他原以爲會是伊安出來迎接。

『縱使是貴族出身又會魔法』

這模樣比聽聞帕克家族名號時還要震驚數百倍。

可眼下總得先拋出些說辭。

「唔……」

該糾正這個誤會嗎？

皇太子眼底閃過失落，顯然沒料到會撲空。

第二皇家騎士團簇擁着金髮美男子。

可偏偏又與那人極爲相稱。即便某日伊安突然宣稱"其實我是龍族"，恐怕人們也會理所當然地點頭。

雷迪奧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五體投地跪在皇太子跟前。

他急得直想跳腳。

士兵一聲喝令，宅邸前衆人如潮水般分列兩側，齊刷刷匍匐在地。唯獨雷迪奧像根木樁似的戳在原地。

活像孩童纔會癡迷的幻想。

橫豎自己也算半個管家。

「皇太子？」

『該不會真是龍族吧？』

宅邸前衆人齊刷刷回首。

「您說是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刻意加重了『義弟』二字的分量。

「小、小人是伊安大人的鍊金…」

雷迪奧連連搖頭望向街道。

話說得越長越容易露餡。

雷迪奧心裏直打鼓——這話該不該說呢？

空前激烈的思想鬥爭後，他選擇了後者。

來的不是尋常貴族，可是堂堂皇太子。

「嗯？你是？」

留守的僅剩雷迪奧孤身一人。

雖早知那人天賦異稟 但誰料剛進象牙塔就取得高階魔法師資格？這般驚世駭俗之事 常人豈敢妄想？

『該不會要我去迎接吧？』

聲音大得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簡直是道格拉斯纔會做的白日夢。

雷迪奧陷入平生最艱難的抉擇。

「正、正是！小人佩奇家族的管家雷迪奧！殿下竟記得我這等微末之人，真是祖上積德！千真萬確！」

「不過伊安去哪兒了？我可是專程來祝賀我這個義弟榮升高階魔法師的。」

族中培育的法師

傻站着發呆絕非良策。

貴族的名銜

「皇、皇太子殿下！不知您大駕光臨！」

任誰看都必是皇太子無疑。

「伊、伊安大人此刻正外出中。」

雷迪奧的嗓音裏塞滿錯愕。

不 實際比想象還要可怖萬分。

「殿、殿、皇太子殿下……？」

伊安絕非尋常魔法師。他年僅十二歲便躋身高階魔法師之列。高階魔法師本身便象徵着壓倒性的力量，更何況他還有着無可限量的成長空間。此刻能受這等人物庇護，縱使是帕克家族，也不復當年那般令人畏懼了。

「具體去向不詳，只說是去採購物品。說是晚餐前定會回來……」

饒是如此，雷迪奧仍覺心安。

「嗬——！」

「外出？去了何處？」

「啊！看到臉就想起來了。你不是跟着伊安的那個管家嗎？」

或許因這驚呼太過響亮。

不過這情緒稍縱即逝。

『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他驚跳而起，座椅被踢得哐當作響。

皇太子狐疑地打量着雷迪奧。

還是將錯就錯？

「恭迎皇太子殿下！」

還是繼續收受賄賂——不，賀禮吧。

此刻伊安正外出未歸。

貝妮莎也帶着幾名女僕採買去了。

確見遠處人影漸近。

此言一出，第二皇家騎士團全員驚愕。不請自來分明是皇太子多年惡習，今日怎突然轉性？

「既然晚餐前回來，等等也無妨。我且進宅邸候着，你忙你的去。」

皇太子甚至拍了拍雷迪奧的肩膀才踏入宅邸。目睹這一幕的團長奧利弗眼角微抽——這位素來面色如鐵的騎士團長，難得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 ＊ ＊

『損失總要有人彌補』

送上門來的禮物別推辭，儘管收下

這是伊安早先對雷迪奧說過的原由

若要下個定義，該稱之爲『補償心理』

本該通過更冷靜精明的決斷獲取的利益，卻被自己痛快地揮霍一空。既如此，至少要把當前決策帶來的好處牢牢攥住吧？

『倒是痛快』

但也不覺得後悔

即便活過兩世也還是這副德行

在魔法這件事上，他永遠不願妥協

大概是無藥可救的頑疾了

『麻煩還在後頭』

看見象牙塔那份粉飾太平的公告時，伊安立刻心下了然——啊，這羣傢伙怕不是嚇得夠嗆。突然冒出個小鬼居然窺破了他們的境界？任誰都要毛骨悚然

『換作是我也會怕』

那份凌駕衆生的驕傲

經年累月的魔法修行

此刻全被否定的滋味

想必正焦躁得想給人套上項圈

連昔日寄存在舊象牙塔的珠寶也尚有餘存。

府邸前即將蜂擁而至的賀禮洪流。

忙得要死還擋路？

「嘿，班斯！快拿設計圖來！」

就像糾纏不清的連體嬰。

它們的零件在地上東倒西歪地滾着。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幾位魔導工程師。

不過有『通訊珠』。這並非市井俗物，而是帝國通信驛棧專用的高階器具，性能卓絕的同時，價格也令人咋舌。伊安想要的正是此物。

「您今日前來所爲何事？」

此處名爲『斯拉姆工坊』。

「來、來了！這就來！前輩！」

但當用冷酷的目光審視自身時。

喧鬧背後必然潛伏着無數敵意

伊安不願用這個詞形容。

『每次來都覺得像進了異世界。』

叮噹！

「班斯這小子！磨蹭什麼呢？」

「讓開！」

『沒有魔法師就寸步難行的技術。』

魔法師與魔導工學。

他擦過伊安身邊時嘀咕道。

表面看來與鐵匠活計相仿，卻不見虯結肌肉與蒸騰汗氣。多是些瘦削身形，室內恆溫系統連汗意都消弭殆盡，反倒襯得人清爽乾燥。

『倒是真有這種器物。』

那麼瑪那該從何處攫取？

那幫傢伙最先會覬覦什麼？

數百個不同規格的魔力存儲器堆積如山。

半成品的魔力升降梯、瑪那提燈、通訊珠等等。

少年正被魔導工程師們支使得團團轉。

最年輕的四級高階魔法師誕生

『雖然找不到母親能直接使用的物件。』

新人已在前輩的怒吼中拔腿狂奔。

任誰都會將其視作致命弱點。

「明白！」

伊安推開規模可觀的魔導工坊大門。

作爲綠河帝國首屈一指的魔導工坊，從皇家到象牙塔使用的大部分魔法物品，都由這裏負責製造、維護與修理。

今後會對伊安心懷芥蒂的存在

門楣懸鈴輕晃，迎接着訪客。

「畢竟什麼牛鬼蛇神都有」

「是，馬上！」

『象牙塔。』

不過片刻。

當然，所謂魔導工學不過是富豪的日用玩具。整體技術停滯在初級水平是其一，更因這行業始終被象牙塔牢牢攥在掌心。

『麻煩在於會樹敵』

準確說是魔導工程師的造物。

『我唯一的軟肋。』

眼神和語氣都像在這麼控訴着。

又或是抱團結黨的特定勢力。

不知不覺間，伊安已踏入商業區。

此刻正站在魔導工學街的中央。

「儲能器也只要三個小號的！要裝滿能量的那種！」

魔導工學的核心唯瑪那而已。

看來是個見習魔導工程師。

『母親。』

苦思冥想後，他選擇了魔法。

工坊內人聲鼎沸。

尚未完工的魔法物品散落各處。

魔法師確實強大。但僅憑這份強大，還不足以贏得如今的崇高地位。無論是鍊金術、建築、醫術、寶石加工還是魔導工程，人類生存與文明的方方面面都滲透着他們的身影。

沒錯，唯有母親。爲此他必須未雨綢繆——需要親手打造能守護母親的裝置，隨時確認她的方位與安危。

『錢財嘛，總能再攢的。』

此刻不就有財源滾滾而來麼？

沒有瑪那就無法實驗與煉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