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章

這聲音很是耳熟。

周遭的景色也同樣熟悉。

要說唯一陌生的——

便是那主動搭話之人。

確切地說，是對方那張今天才初見的臉。

「你是……？」

［是我啊］

「閣下名字應該不是『阿瑟』吧。」

［科斯莫斯，來玩個假設遊戲］

「啊。」

其實他多少猜到了些。

只不過想確認清楚。

「恕我冒昧，閣下該不會是引魂使者吧？」

［嗯？這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呢？］

「情況不正是如此？原先明明是隻怎麼看都詭異的兔子——」

［確實是呢］

「偏在這時候現身，還扮成翩翩貴公子樣貌，我琢磨着該不會是哈迪斯那遊樂園之外、真正引領亡魂的陰差。這麼想倒能解釋得通。」

［你小子，想象力比看起來豐富嘛］

「您這話的意思是，我還活着？」

［活着呢。好端端的——雖然氣力耗盡有點懸，但也死不了］

［好歹能間接幫扶一把算慶幸了，若連這都辦不到……光是設想就令人發顫。總之多虧有你。雖說惹出亂子的源頭本就是你……嗨不提也罷。橫豎我從未將你和那勞什子父神視爲同類，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所以不必愧疚，更別揹着心理包袱。懂麼？］

「突然誇我作甚？」

［哈，現在才察覺？當然！難不成我陪你玩假設遊戲是白忙活？每一步都有深意。託我的福，伊安·佩奇，你不也達成了目的？］

難道那些癲言妄語竟是真的？

科茲莫斯κόσμος

實際與科斯莫斯共同進行的所謂『假設遊戲』。

「承蒙您…」

「這個嘛…現存語言中似乎未見記載，還望明示。」

［……幹得漂亮］

自詡爲宇宙秩序化身的祂

［包括你至今所有行動，尤其是…抹殺未來自己的事？］

［既然麻煩已除，真容亦現，何不趁此自報家門？］

正是盲目之父曾提過的「帷幕之外」。

科斯莫斯

呃…倒沒看出明顯脫落痕跡。

脣角含笑的祂吐出這個承載『宇宙秩序』之名的剎那。

［將此視作榮耀吧。得見我真容者本就罕有，放眼全宇宙你或許是首例？不對…是第二例？咳，總之我想說……］

「您早就知曉一切？」

［叫我科斯莫斯。］

［若將名字蘊含的雙重真義相融……］

『甚至連盲目之父知曉未來之我的祕密……』

自稱爲科斯莫斯的存在。

［何止知曉？我始終在你身後推着你前行。］

更令人稱奇的是，竟化作搖盪淡紫髮絲的俊美男子——這般容貌，怕是足以與巔峯時期的皇帝，也就是那混蛋皇太子海登·格林裏弗一較高下。

［把我的管轄宇宙攪得粉碎不夠，還非要穿越時空折騰，偏生我無法直接干預——幸虧你出手了結。往後也請多關照啊。］

他絕非尋常。

［正解］

「……所以，您究竟所求爲何？方纔提及的外宇宙令人在意——未來的我也聽過類似說辭。什麼帷幕之外的外宇宙啦，真正的威脅啦，原本只當是瘋人囈語，如今聽來竟有幾分真切。」

［吾名科斯莫斯，如你所知，意爲秩序］

「……對於託您科斯莫斯大人的福才能達成目標這點，我毫無異議。確實受您莫大恩惠。所以請直言相告吧——您的真實身份與目的，以及對我有何期許。唯有知曉這些，我才能選擇究竟是報恩還是逃之夭夭。」

意思是未來伊安引發的爛攤子，全成了您的麻煩？

「爲何？」

［嗯，言之有理。我向來偏愛邏輯縝密的應對，深得我心］

雖說是遊戲，實則堪稱突破成長瓶頸的特訓。它讓我們能層層累積長達數萬年的經驗。面對那隻巨型兔子般的俊美男子——不，面對科斯莫斯操縱的局面，我豈有不配合之理？

進而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請多關照」算什麼話？

盲目之父。

［雖然礙於種種限制無法親自出面，但那傢伙每攪亂一次秩序，外宇宙那頭就總能嗅到咱們的味道饞得流口水。換你窩不窩火？］

即便用伊安等人類的語言和概念表述，那也是意味着『秩序』的術語。

外宇宙。

這個詞彙倒耳熟。

［但我的名字另藏深意。可知是何玄機？］

這回姑且也應個景吧。

不，初見時便知其非凡——

化爲人形的科斯莫斯忽然語塞。

「您這話裏算計味太明顯了。」

科斯莫斯微微頷首。

那本該是顆綻放紫光的星辰啊，怎會變成隻眼泛紫芒的巨型兔子？

面對這般超然存在，盲目之父的現世着實令人頭痛不已。

伊安輕聲自語着，目光細細描摹過科斯莫斯的裝束與面容。

「宇宙的秩序，是吧。」

原來從始至終都在旁觀？

時機精準得像是早有預謀。

這般說辭，分明暗示着科斯莫斯身爲宇宙級存在的真相。

科斯莫斯扒拉着自己毫無謝頂跡象的額髮。

恍若漂浮在星河中央。

「……宇宙？」

隨即又勾起嘴角繼續道：

［啊對了，外宇宙纔是最大的麻煩。起初只想讓你解決那個眼球怪物，但觀察你的表現後…該說你完全具備參與更大事件的資格嗎？嗯，差不多這意思。懂吧？］

［那傢伙所到之處秩序盡數粉碎…知道我目睹這些時承受多大壓力嗎？瞧瞧這個——頭髮都快掉光了，全是應激反應！］

「真是萬幸。就算要死，現在也還不是時候。」

伊安自然也知曉。不僅聽過，更因那是蘇佩里爾的古語。

霎時周遭化作漆黑宇宙。

它始終保持着格格不入的詭異姿態，此刻卻莫名化作人形現身。

［名如其質。我即是這宇宙秩序本身，比誰都渴望萬物依循天理運行。可你突然出現——啊抱歉，又說『你』了。是指未來的你。］

既不歉疚，更無負擔。

［你四處折騰可給我添了不少差事。哦，準確說是未來的你——就剛纔被你親手了結的…叫什麼父神來着？盲目之父？總之那個眼球怪物。］

究竟是什麼？這般感受，怎能用凡人有限的言語道盡？

［宇宙］

前面聽着還行，最後這句扎耳。

這已超越了尋常的非凡，用「超驗」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姑且先順着祂的話應和罷。

「這算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看你辦事利索打算多用用。

伊安的意願被完全無視，這僅是科斯莫斯的獨斷。

［先別急，不是要立刻派任務。］

難道能讀取伊安的想法？

科斯莫斯低吟着又彈了下手指。

兩顆光球間突然浮現出微縮模型。

先是孤零零懸着的行星，旁邊聚成星河的羣落。

繼而星河匯成宇宙，最終歸於虛無的黑暗。

［世界如此構成。行星是你故鄉的概念，星系由行星們聚集而成——記得上次爲何去魔界行星嗎？那些星系的集合便是宇宙，這就是我掌管的疆域。］

科斯莫斯指向自己召喚出的模型說道。

依次是行星、行星匯聚的銀河、銀河交織的宇宙。

解釋到此爲止，現在只差最後的黑暗了。

［而這片充滿黑暗的……光是盯着看就會讓人不適的第四區域，正是外宇宙——存在於我們宇宙之外的……純粹的荒野。宇宙的荒野。］

宇宙的荒野。

莫名湧起預感。

似乎能想象出那裏的景象。

［按你們的概念來說，就是充斥着各種野生動物的領域。毫無理智可言，也不存在情感，只有捕食與被捕食的恐怖怪物。偏偏這些傢伙強得離譜，連時空都能輕易超越。怎樣，光聽描述就絕望吧？］

「……坦白說暫時沒什麼實感，但能預見會是個大麻煩。」

［當然是大麻煩。況且那羣傢伙已經嗅到我們的氣息了。原因你大概也能猜到，雖然眼下還不至於出亂子，但總得未雨綢繆吧？我好歹是這個宇宙的秩序化身，難道要眼睜睜看着秩序被攪亂？嗯？］

不就是因爲那些盤踞在天際之外、隨時可能毀滅我故鄉的傢伙，讓人如鯁在喉嗎？可現在這個情況，與當時的不安厭惡如出一轍。

伊安·佩奇的軀體已如塵埃般消散。

可四周壓根就沒有門。

說着就用指節"咚"地彈了下伊安的額頭。

宇宙的秩序·科斯莫斯。

『所有人都……活過來了？』

［喂，你以爲我是那種黑心僱主嗎？眼下剛解決一樁大事，總該讓大夥兒歇口氣。工作這玩意兒啊，講究的就是張弛有度。工作生活平衡，懂不懂？］

禮物。

當初我們想徹底毀滅蘇佩里爾次元是爲了什麼？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連盲目之父都要爲之戰慄。

咯吱——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約哈娜。

「奧利弗卿……？」

通往異界的門。

「禮物……？」

其力量不僅覆蓋蘇佩里爾次元，更延伸至其他中界。

看來便是如此了。

這張令人欣喜的面容，

生怕對面再有異動。

還以爲終於能喘口氣。

所有在此次事件中犧牲者的復活。

伊安陷入了沉思。

當伊安再度睜眼時，

「我該從何入手？」

只不過原本就龐大的危機規模，如今更是膨脹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反正也沒得選吧？」

『……這就是科斯莫斯所說的禮物嗎？』

彈在額頭的指節還未收回，

這位存在的發言到此爲止。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偏要擺出副洋洋得意的模樣。

科斯莫斯凝視着那片空地許久未動。

［……］

而在那門後……

伊安的境界已躋身超凡之列。

［所以這段日子就統統忘掉，給我好好休息。和你心愛的家族成員們其樂融融待着，什麼煩心事都別琢磨。時機成熟了自然會召喚你，咱們這點餘裕還是有的。］

他分明已死在盲目之父手下。

亦是朝思暮想的面容。

怎會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伊安眼前？

某人的眼睛正凝視着此方。

他連連搖頭，抬手朝虛空中比劃了幾下。

說實話賴在這兒也沒什麼好處。

［……嗯？什麼？這麼快就下定決心了？］

『如果真有那樣的怪物存在於我們世界之外……』

［自己去瞧。用你這雙眼睛好好確認。］

那手勢活像是在推門。

不是『你』，而是『你們』。

越深入越是迷霧重重。

［準確說是交給你們。當然我也會幫忙。畢竟是重大事件。］

絕不能讓帷幕彼端的存在窺探此界。

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哈啊……」

＊ ＊ ＊

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畢，現在該送客了。

但很快察覺到異常——視野裏不止約哈娜。

虛空竟真如門扉般裂開一道縫隙。

他死死按住震顫不休的門縫，

這可真是。

今日戰鬥中犧牲的車民成，以及所有支配者都已重生。

伊安靜靜凝視着她，半晌無言。

「所以您的意思是，現在要讓我來做這些準備工作？」

［……見鬼的餘裕。］

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這個稱呼暗含深意。

「父神！您清醒些了嗎？」

科斯莫斯猛地合上虛空之門。

科斯莫斯抿着嘴直樂，突然壓低嗓子竊竊私語。

「那些之後再說，先告訴我要做什麼。」

砰！

［啊呀，差點忘了要緊事。備了份小禮物給你。橫豎幫忙解決了麻煩，總該給點像樣的報酬不是？早說過會讓你享受超規格待遇的。］

［話是這麼說，但你答應得太乾脆了。我本想說服你，連條件優厚的籌碼都準備了一籮筐——絕不是要白白使喚你。遠超合理範疇的特級待遇……］

奧利弗·雷伍德的身影也映入眼簾。

『還不錯。』

說是要給我頂級待遇。

這般結果倒也不壞。

「您平安無事真是萬幸，奧利弗大人。」

「我也糊里糊塗。明明確認已死……睜眼卻在此處。」

此處。

聽聞此言，伊安環顧四周。

腳下所踏之地，早已不是蘇佩里爾次元。

這片土地更熟悉、更親切，令他魂牽夢縈。

「終於……回到故鄉了。」

故鄉，第一中界蒙德艾爾。

那座能望見象牙塔與伊安府邸的城池。

他們終於歸來。

約哈娜與奧利弗並肩而立。

「……」

伊安貪婪地深吸了幾口久違的熟悉空氣。

旋即向靜立身側的女兒伸出骨節分明的手。

約哈娜彷彿早等着這一刻，立刻握住父親的手。

父女倆的掌心傳遞着暌違多年的體溫。

「我們回家吧，約哈娜。」

-2部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