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章

［凡庸者啊，汝可渴求力量？］

黑暗深處傳來難以辨明真身的嗓音。

倒也難怪，那既非女聲亦非男聲的獨特音色着實罕見。

［再問一次。汝可要……］

「吾所求。」

［……］

「多多益善。」

［……］

力量。

比此刻更強的力量。

豈有拒絕之理？

若說第二渴望，反倒辱沒了這番心意。

［倒是忠於慾望的凡俗之徒。］

奧利弗的回答令神祕聲音喃喃低語。分明該是幻聽，卻真實得駭人。

［便遂汝所願。賜汝夢寐以求之力——只要證明自己是承載力量的容器。］

「且慢。」

奧利弗截斷未知之聲的話頭，同時反手抽出腰間佩劍低聲詰問：

「閣下何人？」

細想倒是荒唐。

憑空現世便說要賜予力量。

奧利弗闔上雙眼。

「……」

說白了，根本沒得選。

［打個賭吧。］

紅眼生物不知何時已懸浮高空。隨着遮蔽視野的黑暗散去，奧利弗看清了局勢——如他所料，不計其數的巨人正如潮水般向他湧來。

［嘖，當真如此嗎？］

據帝國統計，整個大陸約一成人類出現相同症狀，世界頓時陷入空前混亂。

四周傳來異樣的動靜。

當真是肆意妄爲的傢伙。

「……」

不明聲音主人身份，不知所謂力量真貌——這般饋贈又有幾人敢受？

「您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差點以爲您要死了！別人早都醒了，就您足足昏迷一個月……」

［此事要緊？］

這便意味着——多到駭人。

［作爲打擾我雅興的代價。］

［當場取你性命。］

數量輕易突破幾十，絕對遠不止此，卻怎麼都估算不出確切數字。

「……說實話確實如此。我只是做了個夢，這輩子最激烈的一場、近乎噩夢的夢。」

那是足以撼動大地的巨人氣息。

「…用漂浮魔法運您下山時，外面早就天翻地覆了。像您這樣咳血昏迷的人到處都是，而且幾乎同時發作。」

「揹我？就你這小身板？」

那雙紅眸中翻湧的力量做不得假——磅礴到只需一念，就能讓奧利弗灰飛煙滅。

「……」

「若是拒絕賭約呢？」

「您現在還不明白吧？」

「您昏迷時不知道，我揹着您下山那會兒……」

「……」

「……我接受賭約。」

而且絕非一兩頭那麼簡單。

「等等…約哈娜，這話什麼意思？其他人都醒了？」

並非只有奧利弗遭遇異狀。

「甚是要緊。」

「師父，師父……！」

嗚嗚嗚嗚嗚——！

［賭約內容很簡單］

這時他才注意到頭頂陌生的穹頂。

這裏肯定不是練武場的宿舍。

唯能沉默應戰。

「要謹慎行事。」

倏然間，濃稠的黑暗裏浮現出輪廓。那是眼睛。一隻碩大而駭人的血紅眼球。

騎士劍身纏繞起瑪那流光。

＊ ＊ ＊

這丫頭向來從容不迫，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竟讓她方寸大亂？

旁人都在黎明時分甦醒。

環顧四周盡是陌生的景象。

賭約成立的剎那。

「沒錯。聽說大家都做了同樣的夢。問題是別人一夜間全醒了，唯獨師父昏迷了足足一個多月……說實話我們擔心壞了。我，陛下，其他騎士都是。」

這是人類史上首位劍聖奧利弗·雷伍德獨創的決戰祕技。

「您清醒些了嗎？師父……！」

「突然說什麼……」

［你們世界的命運危在旦夕。要死也該是爲抗爭命運而死，豈能因拒絕區區賭約就喪命？］

這也難怪，奧利弗只是打完架回來。他用一柄劍斬殺了數千巨人，剛在賭約中獲勝便睜開了眼睛。

其名爲【歐拉刃】。

［要麼你痛哭流涕求我賜予力量，要麼硬氣地拒絕。限時一小時。］

［看來不夠心急啊。］

數千頭形態各異的巨人淌着涎水逼近，它們高矮不一，步態迥異，根本不給奧利弗半分思考餘地。

約哈娜的淚水驚醒了奧利弗，他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自然摸不着頭腦。

「……耳朵還沒聾。」

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陛下似乎早有預料。國家應對極其迅速精準，恐怕是父神大人提前給了啓示。若非如此，說實話在短期內構建出如此完善的體系……根本不可能。」

［活着撐到最後。不跪地求饒，不哀嚎討饒，只要你挺住不死，就算你贏］

它直勾勾地盯着奧利弗。

［明智的選擇，短生種。］

「嗚哇……！」

「師父！」

先前莫名其妙現身說要賜予力量，現在又沒頭沒腦地要打賭。

嬌小的少女猛地撲進他懷裏。

雖事發突然，但世間變故本就如此。眼前的世界危機，不也是毫無徵兆降臨的災厄？

「……」

唯獨奧利弗沉睡良久。

隱約明白了緣由。恐怕意味着在那場賭約中，堅持到最後的唯有他一人。

「總之，就算您現在不明白也請稍安勿躁。反正很快就會知曉一切——我所說的體系意味着什麼，師尊經歷的現象是什麼，所有真相都會水落石出。」

正如約哈娜所言。

片刻後，一名低階官員掀開簾帳走進奧利弗休養的行軍帳篷。

這年輕人剛通過官吏考試被分配了首個崗位，官袍還透着生澀氣息，此刻卻面如土色。

這也難怪——他首個任職地點竟是管理空前事態的新設機構『覺醒者管理廳』，而此刻更被指派全權監管眼前這位特殊的覺醒者。

「覺、覺醒者奧、奧利弗·雷伍德閣下……請、請問您是本尊嗎？」

這可是那位奧利弗·雷伍德。

皇帝陛下的近衛騎士，大陸第一劍聖，屠龍者，人稱『劍公』的奧利弗·雷伍德。

「正是。」

「這、這這……屬下……」

這位與大魔導師伊安·佩奇共同守護帝國與世界免遭無數危機的英雄，劍公奧利弗·雷伍德。

無論真相如何，在世人心目中奧利弗·雷伍德就是英雄的化身。尤其在那場與亡者交戰的戰役中，他獨力擊潰遠古巨龍的傳奇事蹟，被載入無數典籍與戲劇反覆傳頌。在這位新晉文官眼中，奧利弗·雷伍德便是行走的史詩，活生生的神話本身。

「請放鬆些。閣下可是奉皇命行事的官員？不必顧忌對象是誰，儘管挺直腰板發號施令。您完全具備這樣的權限。」

或許是奧利弗的勸誡給予了力量

原本抖若篩糠不知所措的新人官員，終於顫巍巍地繼續開口

「……請、請覺醒者奧利弗·雷伍德聽令。閣下系全大陸流行之異變現象患者，即日起將由帝國對您施行特別管控。」

席捲整片大陸的詭異現象

被臨時命名爲『覺醒』的症狀

若在往日，他定會第一時間趕來。莫非陛下聖體有恙？

「……陛下？」

說起來，那道黑暗中的紅眼不也問過你渴求力量嗎？

「啊，是！那、那麼……」

「接下來容我轉達皇帝陛下特意留下的口諭。」

「正如路上所言，閣下覺醒了新能力。除基礎體測外，還需進行能力鑑別。啊，正好有覺醒者在等最終判定，您看那邊——」

奧利弗也曾做過魔力檢測。兒時記憶驟然浮現——排隊等候檢測的孩子們，與此刻周遭人羣的身影竟重疊起來。

「好啦，陛下口諭傳達到此，您快更衣動身吧。親身經歷總比我在這兒絮叨強，不是嗎？」

『……啊，魔力反應檢測。』

奧利弗點了點頭

新人官員指向大廳角落。剛完成全套檢測的覺醒者，正靜候着最後結果。

是很小的時候。

「覺醒者萊恩·曼寧格，你的心域與顱腦內分別檢測到新生瑪那核心與瑪那之腦。判定爲後天魔法系能力覺醒，請立即移步精密檢測廳。」

覺醒能力？

本該甦醒首念聖體安康，重大失誤。

或許是極度緊張突然鬆懈的緣故？

跟隨新晉官員來到特別檢察廳時，奧利弗發現除了自己，還有許多人正接受檢查或等候着。這場景莫名熟悉，彷彿曾在某處見過。

「官僚大人。」

「難說，得親眼確認才知道。」

「您應該已經猜到大概了吧？」

「首先稟明，陛下只是政務驟增，聖體安康。請您不必掛懷。」

奧利弗點點頭，利落地換上方便接受各類檢查的素色衣裝。

「啊，您出來了。請隨我來，詳細事宜會在前往特檢室的路上說明。」

約哈娜對着踉蹌離去的見習官員背影飛快說道：

「哎呀，您這不睜眼就開始操心了嗎？依我看就是這樣。」

……失策。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運作的。

「爲確認閣下覺醒何種能力、爲何陷入逾月昏迷等事項，請更換帳內備妥的衣物隨我外出。稍後將進行詳細檢測。」

「呼……」

「客氣啥。接着說正事，陛下特地交代——此番事態實屬空前，無法給予特殊待遇，任誰都得走相同流程，望您體諒。對了，陛下還託我說聲抱歉。」

「……還請對陛下保密。」

「……多謝了。」

片刻後，負責最終判定的高階官員凝視水晶球中的數據，突然揚聲宣佈：

在哪兒見過呢？

「——以上是陛下要求優先轉達的。陛下還說您醒來必先憂心聖安，雖非睜眼即刻詢問，倒也相差無幾。」

現在我總算大致明白了。

自陛下閉關修煉後，我再未得見龍顏。

所謂相同流程，想必就是眼下的陣仗。

約哈娜眨着一隻眼睛說話時，嗓音裏透着同窗修煉的情誼，那份同伴間的黏稠羈絆不言而喻。

「明白了。我這就更衣出來，稍等片刻。」

更衣後跟着那菜鳥官員，要經歷的種種繁瑣手續都在後頭等着呢。

這麼一說確實久違了。

「理當如此。我守護陛下身側時，敢說半刻都不曾奢望過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