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章 自我覺醒0;21;

［甘願獻上性命］

［就信龍族這一次吧］

［人類伊安·佩奇］

陌生又熟悉的畫面與聲音盡頭是絕對寂靜。連宴會參與者的竊竊私語都消失了，更別說皇帝與領主們關於仙靈女王的交談聲。

「我、我是……」

死寂中，海量記憶開始復甦。

最初只是雜亂無章的碎片，漸漸如百川歸海，凝聚成完整輪廓。

『我是伊安·佩奇。逆轉三十年時光的魔法師。比回溯前成長得更快，卻也深陷與非人種族的糾葛』

掩埋在表層記憶之下的另一重記憶，正破水而出。

覺醒的記憶如沾了火油的棉絮，轉瞬間燎原千里。

『最終我與龍族結盟，只爲消滅那個瘋癲的存在——既是父神又是萬惡之源的弗蘭·佩奇。頭痛襲來前，我明明正在……』

混亂洪流幾乎撕裂伊安的意識。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記憶，此刻正被粗暴地縫合。

稍有差池便會徹底瘋癲。伊安迅速運轉起魔力呼吸，對晚宴賓客的視線置若罔聞。

「呼——！」

兩段記憶終於開始逐漸理順。作爲時間迴歸者被弗蘭選爲最完美思念體的伊安，以及在弗蘭標準裏雖是失敗品、卻比所有分裂次元的伊安都活得積極順遂的伊安——這兩個存在的生命與記憶。

「……」

當所有混亂終於沉寂時，他同時醒悟：弗蘭·佩奇給伊安送了禮物。不，更準確說是讓人陷入了『禮物』的錯覺。

『弗蘭，你犯了個錯誤』

那個怪物犯下的唯一錯誤，恰恰是『伊安·佩奇』本身。

突然說出這話什麼意思？邏輯很簡單：那傢伙給自己選中的思念體賜予了太多東西。

［伊安·佩奇！若能聽見就清醒過來！難道甘心永遠當那瘋子的提線木偶嗎？你的人類尊嚴就這點程度？］

特別是連『語言之力』都完全覺醒的現在，伊安的字典裏早已抹去了『不可能』三字。

「逃啊，繼續像喪家犬般逃竄吧！待我親手撕爛你那聒噪的嘴！」

「蜥蜴種！究竟怎麼回事？方纔的囂張氣焰哪去了？不是許諾要淨化我的靈魂嗎？到底何時兌現這約定？嗯？」

「突、突然說什麼胡話……」

閃電劃破天際的剎那——

『說來，在第一段人生裏也是如此。那時本是肝膽相照的摯友，怎會演變成如今這般境地。』

弗蘭·佩奇與其傀儡伊安·佩奇肆虐的紫紅空間裏，血腥味劇烈震盪。

淪爲傀儡的伊安突襲而來！龍瞳還未來得及聚焦，那隻手掌已挾着罡風劈至面門。退路封死，氣機鎖盡，阿塔爾·哈卡垂首苦笑。

弗蘭踐踏着那具已難辨形狀的黑龍屍骸發出嘶吼。此刻他渾身浸透瘋狂，儼然已化身爲災禍的具現。

「不過很快就會醒。所以不必太擔心，替我照顧好這副身軀。啊還有……那些妖精們。」

摞下狠話的弗蘭魂歸本體，再度揮劍衝向龍羣。而伊安的軀殼睜着空洞雙眼，機械般舉起武器鎖定龍族。

語言之力鑄就的咒術甫一完成，比瞬移術光束強烈千倍的光柱便貫破天穹，如雷霆般直劈而下。目標清晰鎖定伊安·佩奇——那中年人軀殼內最異質的靈魂。

『經歷過兩段人生，擁有了必須守護之物，連非人之權能都握在手中。這樣的伊安·佩奇，早就不再是你那些思念體的同類了』

從這混亂戰局便能推斷，龍族正處於絕對劣勢。單是取回本真的弗蘭就難以招架，更何況…

僅此一言。

「忘恩負義的蜥蜴種雜碎！所以你們終究只是畜生！今日便要斬草除根——連一粒龍種都不會剩下！」

「只要提到利希斯·拉登朱這個名字就不會遭到報復。所以你要鄭重道歉，準備雙倍贖金，完好無損送它們回鄉。這事沒得商量，明白嗎？」

隨着這聲嘶吼，伊安的軀殼裏迸發出弗蘭·佩奇借舌傳音。那股撲面而來的輕蔑與嘲弄，活脫脫就是弗蘭·佩奇的風格。

滅族危機迫在眉睫，縱使窮盡龍族千年智慧與閱歷，依舊無解。比起當年封印弗蘭·佩奇時，此刻劣勢更甚十倍。

『首先——』

0;尚有未竟之事。1;

「……」

阿塔爾·哈卡發出苦澀的低吼。

「閉嘴，烏鴉蜥蜴。」

「……？」

眼下難以驗證，但時間緊迫。縱使後續出現意外，也得先解決原本世界的問題——那些與弗蘭·佩奇相關的所有糾葛。

伊安拍拍拉格納爾的肩膀，旋即向虛空抬手，催動起晦澀難言的語言之力。

0;言靈啊。這世間並非我容身之處。請將我遣返應歸之所，遣回原本屬於我的世界吧。1;

「拉格納爾，你聽好。我隨時可能昏倒。」

利希斯·拉登朱在絕境中嚥下苦水。

伊安苦笑着搖頭，這個世界的拉格納爾忽然向他發問。

＊ ＊ ＊

「放了它們。」

雖存着喚醒對方理性的希冀，但這呼喊更像是困獸之鬥。畢竟戰況已惡劣至極。

「妖精？」

吉凶難料。這個世界的伊安，其肉身安危總得託付給可靠之人。

龍族原本借與伊安的同盟佔據上風，轉眼間卻反遭圍困。

繼續這樣下去，他們終將應驗瘋癲的弗蘭·佩奇那滅絕宣言——龍族這個種族將會永遠消失。

伊安急速環視四周。或許因過度運轉魔力呼吸的緣故，宴會廳所有賓客的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

［因我謬判，竟讓全族提前迎來終局。恨啊…當真恨極……］

黑龍阿塔爾·哈卡閃避着伊安的猛攻厲聲吶喊。

［呃啊……！］

轟——！

他選擇了紅髮劍士。不僅因距離最近，更被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牽引着。

雖然在原先的世界裏他們是你死我活的仇敵，如今這般面對面也實在算不上愉快，但至少在這個世界裏，兩人倒稱得上形影不離的刎頸之交。

猶如向某人祈求的幾句吟誦，借語言之力化爲咒術，最終昇華爲權能。

『這個世界的我恐怕正沉睡在心象世界。只要找到出口，肉體控制權就能自動恢復吧？』

「果然是身體出問題了？是不是？快回答我。趕緊！」

『我要回去。』

「這…這事得請示家主，可您究竟怎麼了？到底哪裏不舒服……」

「那就晚些再見。」

［見鬼！］

「拉格納爾。」

沒錯。作爲區區思念體，他擁有太多東西了。光是記憶與環境的變化根本無法壓制那頑強的『自我』——那是超越思念體完美形態的高階意識，早已深深刻進伊安的靈魂。

雖然具體方法尚不明確，但絕非不可能。既然弗蘭·佩奇能做到，伊安自然也有機會。

［呃啊！竟功虧一簣……！］

伊安掌風撕裂空氣的銳響中，黑龍昂首坦然迎向死亡。

然而轉瞬即逝，任憑如何等待，那死亡始終未曾降臨。

［……？］

阿塔爾·哈卡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伊安。細看之下確實蹊蹺——方纔那雙眼眸還宛若人偶般死氣沉沉。

［閣下該不會……？］

此刻卻截然不同。那瞳仁中分明躍動着鮮活神采。

那是擁有靈魂的人類特有的，充滿生命力的純粹目光。

莫非受制於弗蘭的支配？不，似乎也非如此。這雙眸全無被操控時的癲狂之態。

「噓，噤聲」

穿越重重維度魂歸本體的伊安，對着瞠目結舌的阿塔爾·哈卡豎起食指。反攻的序幕正無聲拉開。

『萬幸，時空流隙尚未吞噬太多光陰。』

伊安的歸途絕非坦途。

他曾在維度夾縫中顛沛流離，被迫接納無數陌生記憶——那些來自平行時空的「伊安·佩奇」們長達數十年的悲歡離合。

『差不多夠用了。』

儘管這些異界見聞彌足珍貴，但漫長的精神跋涉令他喉頭灼痛，彷彿吞下整個燃燒的沙漠。

但看來是多慮了。維度間的時間差似乎遵循着伊安難以理解的法則流動。

『還沒察覺嗎？』

伊安迅速感知弗蘭的氣息。那傢伙顯然尚未發現他的迴歸——或許是沉迷於獵龍的緣故，此刻正處於字面意義的『鬆懈』狀態。

『要一擊必殺。』

計劃很簡單：將道格拉斯用鍊金術匠人拜昂精粹煉製的祕藥，用在那傢伙身上。

不僅雙瞳漆黑如墨，連皮膚都開始異變。

弗蘭渾身劇震。本該受自己意念操控重生的伊安·佩奇竟憑空閃現，這分明不是他所下的指令。

「什……？」

未及眨眼的光景——

『如今連人類都不是了嗎？』

整套動作快若雷霆。

伊安的身影瞬間消散。

『動手吧。』

連絲毫憐憫都是多餘。

暴走的弗蘭·佩奇形態詭譎可怖，噴湧的魔氣早已超出限度。

不。

伊安冷笑着應答。右手驟然扼住弗蘭衣領，左手已掏出道格拉斯的祕藥。

面對弗蘭驚惶的詰問，

「託您的福。」

這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人。

人類的皮囊早已被它丟棄。

「怎、怎麼可能……？」

不僅如此？她的髮絲如傳說中美杜莎的蛇發翻湧蠕動，嗓音更非人類所能發出。曾經僞裝善良的矯飾模樣早已無處可尋。

眼下正是最佳時機——但機會只有一次。

「還在掙扎什麼，利希斯·拉登朱！反正已是窮途末路，少廢話乾脆點，作爲首領坦然赴死吧！這可是你能選擇的最好結局！」

目標直抵弗蘭·佩奇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