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章 最終節點0;41;

「伊安大人他……」

緊隨其後進入臥室的萊迪奧。

緩慢地開口說道。

「說是正在解決未了的要事。」

「未了的事？」

「小人也不便細說，但大人確實留下口信。您看，就在這封手書上。」

萊迪奧從牀頭小桌拾起一張羊皮紙遞給皇太子。這正是伊安親筆寫就的說明文件。

「究竟發生何事……」

皇太子仔細閱讀信件內容。

洋洋灑灑寫滿整頁。

「我的家族，還有……」

［致我的家族與摯友們］

［料想諸位必定震驚］

［然此事已別無選擇］

［首先，我並非已經死去。］

［只是暫居另一個世界罷了。］

［有些必須做個了斷的事。］

［我想先完成那件事。］

［詳情難以解釋清楚。］

［但請勿憂，不日便將歸來。］

［若該看此信之人皆已閱畢，便請將其撕毀。］

［母親大人此刻必定驚惶不安吧？父神突然現身，後續種種變故…待我歸來，定當將前因後果細細相告。請您暫且忍耐些時日。］

卻也道出了正解。

［恭賀討伐成功。想必殿下感悟良多。若說沒有，我也會當您有。畢竟您必須要有。］

「他說有非做不可的事，還能怎樣？我們這些心胸寬廣的就等等唄。」

起初並未出現任何異狀。

「……」

沉睡的伊安牀邊，皇太子、萊迪奧、道格拉斯和貝妮莎都靜默佇立。

［最後，想必皇太子殿下快馬加鞭趕來時，連信箋都親手撕碎了吧？］

「另一個……世界？」

「咳咳……！」

「要是能歇會兒再走就好了。」

本是調節氣氛的玩笑話。

「……！」

第四道神諭讓衆人渾身一震。尤其皇太子的反應堪稱絕妙——精準得彷彿正被暗中窺視，幾乎要讓人產生這般懷疑。

萊迪奧也表示贊同。

萊迪奧恭敬地欠身。

吞噬信紙的藍焰猛然膨脹，在虛空中勾勒出文字。不是單一內容，而是同時呈現出四種不同訊息。

能見此信者不過家族與皇太子。此刻正是毀信之時。

伊安的傳話到此爲止。

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了。

「……？」

「可是…」

末尾字跡如是請求。

嘶啦——！

「有何不可。」

隨着他假咳聲響起。

皇太子和他的家人們。

這不正是曾許諾解除匠人會永生祝福——或稱不死詛咒——的伊安嗎？方纔所言正是關於那個約定。

「這又是哪兒？」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

說到底，伊安·佩奇是何等人物？

這第一條留言是給貝妮莎·佩奇的。即便她表面鎮定，此刻最受衝擊的莫過於這位母親——畢竟涉及她以爲早已亡故的丈夫弗蘭·佩奇。

「這封信……」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皇太子。

［未能立即覲見，深感抱歉。爲從根本上解決此次事件的起因及衍生問題，不得已需暫時離席。缺席時長應當不會太久。望殿下能一如既往地…就這樣繼續堅定前行。］

既非異國亦非他邦，竟是另一個『世界』？對皇太子——不，對所有除伊安以外的人而言，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信紙緩緩而謹慎地裂開。

［萊迪奧與道格拉斯：廢話就不多說了。既然我已認可，你們儘管放手去做。是要當新爹也好，在族譜添個弟弟也罷，就算敲鑼打鼓昭告天下…總之祝你們得償所願。］

衆人都這麼認爲。

隨着刺啦一聲響，信紙在皇太子指間裂作兩半，終是成全了伊安的囑託，應了萊迪奧的請求。

所謂新父神指的正是萊迪奧，而弟弟自然是指道格拉斯。萊迪奧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

伊安睜開了眼睛。

［實在愧對匠人會的諸位。眼下只能請各位再稍作等待。但昔日立下的誓約，在下必定踐行。破解之法已然在手，萬望寬心。］

「殿下明鑑。伊安大人從不說無謂之言。既然說很快回來，大家不妨再等等。」

第三道神諭驟然顯現。

應該很快就回來了吧。

「撕掉……？」

「微臣本打算在呈予殿下閱覽後，依信中所言行事。若不算僭越，可否請您親自動手？」

以輕鬆調侃開場的神諭。

皇太子微微頷首。

馬上就能見面了。

惹得皇太子噗嗤輕笑。

譁！

分成兩半的信紙突然被靛藍火焰吞沒。那火舌纏繞着紙頁起舞，卻沒有灼燒感，反而將令人安心的暖意傳遞到皇太子指尖。

＊ ＊ ＊

皇太子壓低的聲音裏洇着殘漬。雖能理解，終究意難平。

就像張普通紙張般紋絲不動。

但既然此信出自伊安之手，想來絕非虛言。

本就是兇手們難以理解的、徜徉於高維境界的存在吧？唯有在那個維度才能得見的風景。試圖理解這種行爲本身就很荒謬。

他習慣性地先環顧四周。

同時檢查自己的身體。

小小的手，小小的腳，瘦弱的腿。

活脫脫像個孩童的軀體。

「嘶，扎得慌。」

就連躺着的地方也不像宅邸裏鋪着高級寢具的牀榻。身下粗糙發黴的草垛硌得生疼，像是被隨手扔進了雜物間，四周瀰漫着刺鼻的黴味。

『這個年紀，加上這種待遇……啊，想起來了。』

伊安已不是伊安。這話聽着荒唐？但字字屬實。雖然靈魂仍是那位穿梭數百個次元的旅人，軀殼卻變成了異世界少年——那個正爲修復心象世界而奔波的伊安·佩奇。

『在我經歷過的所有維度中……』

以人類標準衡量堪稱最悲慘的，正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所屬的世界。

『把靈魂歸位倒不難，可這樣真的妥當嗎？』

喚醒原主少年伊安·佩奇的靈魂並抽身離去本非難事。只需潛入心象世界釋放其魂魄，抹去其中所有記憶烙印，再悄然退出便是。

『若在往日或許棘手，如今雖易如反掌，可問題在於……』

再不需調配特殊祕藥來強行突破心象世界。若我意願，單憑臻至化境的魔力呼吸之術便可瞬息遁入。

『這般慘狀拍手離去終是不忍。縱使見慣世情……』

倘若伊安循例將肉身魂魄歸還原主，即刻穿梭往他界，此世伊安必將重蹈野田覆轍。

『好歹頂着伊安·佩奇之名』

此界伊安着實令人扼腕，堪稱萬千平行時空中最悽惶的存在。

『空負驚世天賦卻淪落至此，當真暴殄天物』

異世伊安皆以魔法師之姿嶄露頭角，境遇自然優渥。唯獨此界佩奇判若雲泥。

更何況他母親還臥病在牀。

整根右手指骨應聲折斷。劇毒般的疼痛瞬間蔓延，微弱的呻吟轉眼化作淒厲嚎叫。

治療後他隨手施了個安神咒。此刻沉睡纔是上策。

喀啦啦啦……！

得儘量減少干預纔行。

毫無疑問是魔法。

「事務纏身嗎？連日不見……咳咳！咳咳咳……！嗯……」

真憋屈啊。

「你、你使的……什麼妖法……?! 」

衝出酒館的伊安攥緊拳頭，真正的難題此刻纔剛開始。這番亂局，究竟該從何處破冰？

『莫說研習魔法，竟淪爲酒館廝役任人鞭笞』

最基礎的法術就綽綽有餘。

「一切都會改變。很多事。」

對此情此景最恰當的回應。

這是要揪住伊安的頭髮——或者擰住耳朵的前兆。暴行拉開序幕的標誌動作。但。

『先解決母親的事。』

嗯？說啥？

實在難以視而不見。

檢索這具身體的記憶，眼前這傢伙正是施暴的元兇。名叫蘭博的酒館混混，盤踞在後巷的黑幫成員。

喲嗬？嘆完氣就犯瘋病了是不是？非要老子動手才肯動是吧？嗯？

這聲音裹挾着濃重的困惑迸發而出。

「醒來便見分曉。」

反正正好。別眨巴那雙死魚眼了趕緊滾出來，你小子欠的活計堆成山了。

沒錯。

『這次實在說不過去。』

『就幫一把，就一小把。』

「請先躺下別動。」

貝妮莎驚愕感受着體內湧動的變化，伊安俯身在她耳畔柔聲低語。

那股要令她重獲健康的衝動，在他胸腔裏灼燒得生疼。

「您好好睡一覺醒來就知道了。」

哪怕退讓千百次，

恰在此時，緊閉的倉庫門外傳來人聲。是個扯着嗓門的男聲，說着冷木帝國的方言。

「母親。」

「呃……啊啊啊——！」

這分明是另一個維度的事。

「該慶幸纔是。區區幾根手指，算便宜你了。」

緊接着上演的，是淒厲的哀嚎。

這個世界的伊安·佩奇，那個13歲少年的人生可謂多舛。他生於冷木帝國，爲照料病弱的母親，不得不在混混經營的酒館裏當夥計。日復一日遭受鞭打幹活的日子轉眼已過三載，連餬口都成問題。

至少讓他不必再挨鞭子過日子，不必任人踐踏地活着——就給這麼點兒小小的幫助。

見伊安紋絲不動，晃着膀子逼近的混混蘭博，像平常那樣揚起了拳頭。

他發出嘎嘎怪笑推開了門。

不正是另一個自己嗎？

嚯，這小混蛋？行啊，記不住疼就幫你溫習溫習。

「什、什麼意思……」

此刻的伊安可不會任人宰割。

循着現世記憶，年輕母親正纏綿病榻。縱使世界線更迭，母親終究是母親。

竟被這種貨色逼得走投無路，這世道。

伊安全力發動所有掌握的治療系魔法。零階領域無需瑪那支撐，使他能突破尚未成熟的魔力核心限制。

但無論怎麼思量，

這次不行。

爆裂聲突兀炸響，像是指骨碎裂的動靜。

眼前這個伊安·佩奇，

「伊、伊安？這是……」

咳呃……？

「臉都抽爛了也沒個動靜，還以爲你小子挺屍了呢，嗯？今天要是再醒不來，老子就直接把你扔河裏去。」

這個面容陰鷙的冷木人。

貝妮莎夫人強撐病體說話的模樣，讓伊安眼底泛起波紋。即便明白這是異世界的因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卻真實得錐心刺骨。

「喲，這小崽子醒啦？」

『換作平常我可能就袖手旁觀了。』

所謂凶宅當真名不虛傳——蛛網密佈的破屋搖搖欲墜。將養病之人安置在這等腌臢地方，病情不惡化纔是奇蹟。

『那麼接下來。』

該爲這個世界的伊安·佩奇——那位受盡欺凌的十三歲少年鋪設根基了。

『果然還是魔法師最適合。』

既然魔力反應檢測已確認他具備魔力腦與魔力核心，只要精準卡在資質線上，往後自當平步青雲。麻煩在於時機已過。

流落街頭時，他錯過了大規模檢測的黃金期。

『得想個妥當法子……』

雖可等待數月後大陸範圍的魔力檢測，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嗯……」

伊安冥思苦想許久，終於靈光一現——那是個簡單卻萬無一失的法子。

『果然只有那個辦法了』

決心已定。

如今只待行動。

伊安盤腿而坐。

隨即展開瑪那呼吸。

這是能通往心象世界的至高呼吸法。

啪！

轉瞬間，伊安的精神體已降臨心象世界。猩紅空間裏沉眠着無數靈魂——皆是他與弗蘭激戰時，被迫吞噬的異界遊魂。

『不過已經淨化大半了』

這些日子他穿梭諸界，將錯位的魂魄盡數歸位。饒是如此，月餘前這方天地仍如弗蘭·佩奇的心象世界般魂滿爲患。

「讓我看看，那小鬼……」

「找到了」

蜷縮在角落的幼小靈魂。

他尋找的正是此世十三歲的伊安·佩奇。

伊安輕輕喚醒了沉睡的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