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

起初尚存疑慮。

傑裏與凱這兩個小毛孩竟是僞裝咒術大家？縱使咒術師乃天授之職，可信度終究打了折扣。

［暗影之靈啊，帷幕彼岸的支配者。吾等虔誠供奉，乞求您賜予此人欺詐之祝福。］

連那咒術儀式本身都透着可疑。只見兩個小毛孩跪坐在伊安面前，擺好祭品就開始轉着圈跳怪誕的舞步。

［欺詐君主啊，偉大詭術的掌控者。吾等虔誠供奉，乞求您爲此人降下暗影面具。］

孩童的舞姿越發癲狂，吟誦聲漸趨高亢。就在擔心他們力竭昏倒時，異變驟生。

［……影子？］

伊安的影子竟自行蠕動起來。

那黑影順着主人軀體攀爬，張開巨口開始吞噬。

扭曲，蠕動

豈止是吞噬？

陰影纏繞着伊安不斷收縮，如同巨蟒絞殺獵物。

此刻他的身影已非陰影，倒像是被漆黑的粘膜吞噬殆盡，那扭曲的形態令人毛骨悚然。

「呼！呼呼！呼哧……」

片刻之後。

所有儀式終於結束。

吞噬伊安的可怖陰影也迴歸了原本的方位。

「……結束了嗎？」

如同蟄伏二十年的未來約哈娜和她的同伴們。

他們和自己、和中界的居民一樣，都是被當作螻蟻踐踏的受害者。

「那倒未必，不過要達成我的目標，或許會順道找找看。」

「我會牢記。」

「有事？」

她攔住伊安所爲何事？九成與米歇爾·格林裏弗有關。

凱與傑裏自信地指向提前備好的銀鏡。

原本的法袍更被替換成便於活動的皮甲。

［其、其實……］

目睹過太多記憶的他，已無法將這些可憐人當作仇敵。

但對方真滿意這答案嗎？

「……」

那款式竟與赫拉克勒斯穿過的獅皮戰甲有七分相似。

［那、那個，請稍等……！］

「沒關係。畢竟比起各位，我的安危更重要。就當打了個平手吧。」

［客人要做的事……莫非是尋找米歇爾？］

伊安也給出了回應。

傑裏從剛纔就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非要伊安給出回答。

［若貴客真要尋訪米歇爾……我倒是知道些線索］

忽然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袖。

這副模樣與他遭遇過的、記憶裏的那些蘇佩裏恩們幾乎別無二致。

兩個小鬼的表情就是證明。

……確實。

「不錯，辛苦了。」

伊安不再將流放者之村的居民視爲敵人。

「……」

「還以爲是在擔心我，搞半天還是爲了自己。也罷，我承認——咱們的初遇確實不怎麼愉快。」

他們不需要任何報酬。

［請看鏡子］

確實挺滿意的。

伊安豎起耳朵。

［怎麼樣？還滿意嗎？］

鏡中的伊安已非尋常的佩奇——泛青的皮膚流溢冷光，白髮間躍動着珍珠般的瞳光，粗糲的棕發彷彿隨時會扭動起來。

來者是村中住民，模樣像位年輕女子。

這話聽着像是肯定的答覆。

村子才能得救。

藍膚女子垂首遲疑片刻。

也罷，我就說一句吧。

［不、不是這樣的……］

『至少外形過關了。』

「願聞其詳。」

娜塔西婭的潛臺詞再明白不過。

一句誇讚就足夠了。

現在該將所有記憶化作養分，向着蘇佩里爾心域進發了。

『連衣物也變了。』

孩子們施展的咒術不僅改造了容貌。

伊安必須活着。

結束與孩子們的對話後，伊安轉向村長阿爾戈爾。

娜塔西婭再度開口時，

外觀上已經無可挑剔。現在只需按照赫拉克勒斯的建議，調整下說話方式、語調和其他行爲舉止就行了。

［嘻嘻！］

［其實……他前往時計塔後……曾有一次來過村子附近］

留下告別的話語，伊安脫出籠罩流放者之村的結界。

她問的正是：你遠道而來是爲尋他？

聽着村長的話，伊安噗嗤笑了。

［支配者們絕對發現不了。父神大人生前說過，論僞裝咒術，我們更勝一籌。］

「有這道結界在，短期內應該安全。趁我不在時，你們先找好新落腳點吧。」

『這女子是……』

她名叫娜塔西婭，正是與外來者米歇爾·格林裏弗交情匪淺的那位姑娘。

［那請務必小心。聽說心域可是個可怕的地方。］

［如何？天衣無縫吧？］

「那就後會有期。」

村長的記憶碎片驟然認出對方。

［明白。還有……請您務必保重。您平安歸來，咱們村子才能安全遷往新居不是嗎？］

按村長記憶，米歇爾·格林裏弗自前往時計塔後從未歸來。

但這女子的說辭截然不同。

［說是爲完成加入時計塔的偉業……來狼之地狩獵時順道拜訪……］

爲加入時計塔而履行的偉業。

聽到這個詞的剎那，伊安太陽穴突突直跳——分析官記憶裏被刻意損毀的片段正逐漸復甦。

『成爲支配者的偉業，奧林匹斯聖殿十二偉業麼？』

記憶殘片告訴他，所謂偉業，是時計塔支配集團『奧林匹斯聖殿』頒佈的十二樁試煉。

『就像想要成爲官僚需參加皇室主辦的官吏考試，他們也要通過成爲支配者的試煉——那便是十二偉業。』

十二項危機四伏的偉業。

可米歇爾正在挑戰這個？

『……看來他是真想窺見時計塔的巔峯。連無法逆轉時間的傢伙都敢賭上性命。』

米歇爾的日記末尾不寫着麼？「欲登臨此世絕頂，俯瞰森羅萬象。」

『雖目的不同，但我也值得一試。』

完成十二偉業的蘇佩裏恩，即刻被授予最下級支配者的『格』。那可是能駕馭滔天權能的殊榮，確實值得放手一搏。

『……說不定這纔是解決所有難題的唯一法門。』

欲屠惡龍，必先化身更兇戾的魔物。

成爲與他們同格的支配者，進而君臨更強上位存在。

再用這份力量肅清中界所有威脅——

雖遙不可及，或許正是唯一的救贖之道。

「……所以。」

若屬實，這情報至關重要。恐怕正是這僞裝術，將米歇爾·格林裏弗引向了十二偉業。

伊安默默排進了等候隊列。

『大致方向也確定了……』

試探性接觸後，對方竟未投來半分懷疑的目光。

從村長記憶中的單獨會面，以及此刻的反應來看，這兩人極有可能是戀人關係。

『首先傳送咒語失效了。雖未查明具體原因，但能感覺到被這世界的獨特法則阻斷。』

空洞的眼神，讀不出情緒的表情。

他們並非放逐者，而是流淌着純粹『父神之血』的正統後裔。

「還聊了些什麼？」

［要是您真能找到米歇爾……見到他的話……請替我轉告，我很想他。］

不，用巨大來形容都顯得蒼白——這道超現實規模的城牆向左右無限延伸，宛如橫臥的巨人。

［下一頁］

一個，又一個，再一個。

排在伊安前面的蘇佩裏恩邁着大步向前走去。但那走姿總有些蹊蹺。

這英俊相貌簡直突破了次元壁。

［下一位］

伊安決定先循着米歇爾·格林裏弗的足跡探查。

事到如今，可謂近乎完美。這結果令人相當滿意。

沉思良久的伊安忽然抬頭。

＊ ＊ ＊

［那人要求保密見面的事。說傳開了反倒麻煩……所以我本不打算說……可總覺得應該告訴您。這樣您找起人來會更順利些。］

兩名吉甘特斯守衛俯視着矮小的蘇佩裏恩良久。

伊安將這個咒術師的名字深深刻進腦海，開口道：

「僞裝咒術的情報？」

『明明記憶裏存在過，以爲會無動於衷……親眼所見還是震撼得說不出話。這也太誇張了吧？』

［下一頁］

馬上就該輪到了。

伊安對素未謀面的遠方同胞突然湧起無名煩躁，硬邦邦地應道。

娜塔西婭忽然低頭沉默，半晌又輕聲補了一句：

等待的時間越久，守衛面前的蘇佩裏恩就抖得越發厲害。

『羅肯嗎……』

這座城可是敵人的大本營。

爲此需要找那位名爲羅肯的咒術師施加更強大的僞裝咒術，然後直接前往奧林匹斯神殿的雕像前領取偉業。

『陛下如此，海莉亦是如此，莫非格林裏弗家族世代只出俊男美女？穿越到異世界都不忘談戀愛。』

體型略小於分析官的守衛們將每位訪客逐個拽到跟前，沉默地審視許久，最終用交叉的長槍開啓被封鎖的傳送門。

［嗯，說是如果以後要去蘇佩里爾之心，就直接先去地下城找一位叫羅肯的咒術師。那人精通的僞裝咒術，據說連支配者們都看不出破綻……］

竟能騙過時計塔支配者們的精密僞裝咒術。

伊安猛地清醒過來。

準確地說，是在發抖？

［……］

「就這些嗎？」

「……定當轉達。」

這意味着流放者之村與蘇佩里爾之心再難自由往來。

『……就是這裏吧』

［下一頁］

通往心域的砂石路上偶遇幾名蘇佩裏恩族人。

［因爲實在太匆忙，沒來得及多說。只是……告訴了我一些關於僞裝咒術的情報。］

傳送手段徹底癱瘓。

即便如此，純粹的驚歎仍油然而生。

當看見代替城門矗立的赤紅傳送門，以及門前兩名吉甘特斯族守衛的瞬間——

沿着記憶碎片前往蘇佩里爾之心的路上，伊安又確認了幾件事。

他向娜塔西婭發問：

黑曜石材質的巨型城牆。

但這份感慨轉瞬即逝。

『萬幸的是赫拉克勒斯指點的口音、措辭和舉止問題已大體解決。』

［那、那個，請問這是……］

正當他試圖開口的瞬間。

咚！

守衛掄起沉重的長矛劈頭砸下。

「……！」

蘇佩裏恩化作一灘血泥。

從血肉模糊的殘骸中飄散出些許粉末。

那是給放逐者施加的僞裝咒術的殘渣。

［下一位］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

但伊安根本沒有驚愕的餘裕——

因爲下一個就是他。

「……」

伊安靜靜站到那灘血泥旁。

抬眼迎上守衛的視線。

稍有異動就得立即展開護盾倒流時間。

就在這時。

唰

長矛突然舉起。

是要劈下來嗎？

原本交叉封鎖傳送門的槍桿突然向兩側分開。

最終安然穿過傳送門的伊安。

不，似乎並非如此。

當他確認那羣實力存疑的小鬼果真靠譜時，蘇佩裏恩族的王都已映入眼簾——他正穩穩踏入『蘇佩里爾之心』的疆界。

「……呼。」

這分明是准許通行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