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領主大人，太陽快要落山了。」

「嗯，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

覆蓋着皚皚白雪的莫格利安領地之主——

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勒住了獵馬的繮繩。

回想起曾因輕裝簡從導致狩獵失敗的往事，他如今特意調遣了大批人馬隨行。

「宴會的肉食儲備想必是足夠了……今日的狩獵就到此爲止吧。諸位都辛苦了。」

這是北部的古老傳統。

每逢妻子生辰之日。

一家之主總要黎明即起外出狩獵。

無論是野豬、麋鹿還是野兔，總要親手捕來宰殺烹製。

而後與全族共享這份珍饈。

今日正是以愛妻聞名的大領主此生唯一的摯愛——羅阿娜·莫格利安的誕辰與忌日。

「今年也如往年般，我會親自下廚……即便滋味古怪，還望諸位多包涵。」

大領主乃封地之大家長。

所謂家族的分量自然非比尋常。

雖不能獨力操辦整場饗宴，但親臨庖廚督導卻是應盡之責。

「只要是領主大人親手烹製的食物，不管什麼都是美味！」

「沒錯！就算您只賞我們生肉，咱們也該感恩戴德地喫下！」

「啊…下官腸胃弱實在消受不起生肉……」

「哎喲！埃裏克騎士！咱們領主難得要大展廚藝，您這精神狀態可不太像話啊？」

在衆人駭然失神之際，唯有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死死攥住理智。

和平已成呼吸般自然的光景。

可大領主只是隨意揮了揮手回應。

「打前兒起就盼得心癢……躺下翻身想着，清早掬水念着，方纔列隊時舌尖還泛着那瓊漿滋味……」

青藍皮膚，觸鬚般蠕動的鬈髮，幽幽浮動的瞳光，更有與雪峯比肩的駭人體型。

咕嗚嗚嗚嗚……！

一步，又一步。

如今的馬庫斯·莫格利安大領主，早褪去了昔日的刻板威嚴。

「快、快逃！馬上！」

自那位魔法師締造奇蹟伊始，連帝國最鋒利的劍盾都鬆懈了繃緊的弦。

那聲音撕扯着人類骨髓裏的恐懼，像尖錐般刺入耳膜。

由雙臂、雙腿、粗壯軀幹與頭顱組成的直立生物。

在那隻能望見冰雪封山之處，

畢竟身爲帝國史上最隨性的皇帝岳丈，耳濡目染間，倒也悟了些處世自在法。

大領主抬手壓下喧譁。

「國事繁重，我已稟明今年不必再爲岳母忌辰奔波。」

那與雪山峯頂齊高的龐大人形。

聽聞皇帝不來，騎士與士兵們都難掩失落。

「好了，諸位隨我回領主城……」

換作從前，這簡直是僭越妄言。

那黑影乍看像蜷縮的人形，

這段距離遠到即便人類或野獸聲嘶力竭地吼叫，連回聲都無法抵達。

「……那個，大人。」

但細看之下，它與人類相去甚遠——

你可知道？

它動了。抬腳邁步。

「噢噢——！」

巨人的北進速度越來越快。

這便是屬於他們的黃金時代。

雖歷經歲月消磨，他仍是守護北境的鐵盾。

北部雪山區正是這樣的地方。本應是除了皚皚雪山便空無一物的絕境。

「……」

「還得是咱們皇帝陛下！這般氣魄當真舉世無雙！」

至少在此刻之前。

「今日定叫各位痛飲三百杯。」

「你立刻穿越森林，將此事稟報皇室與象牙塔。從領主城馬廄取快馬直奔通信驛館最爲迅捷。」

巨人。

照這樣下去，莫格利安領主城和周邊村落首當其衝將被踏平。

「……方纔那聲響，諸位可聽見了？」

豈止是咆哮？

「那、那到底是什麼……？」

「……埃裏克卿。」

咚……！

大領主一行狩獵的莫格利安森林與北部雪山區相距甚遠，

「……巨人？」

「呃啊……！」

「皇帝陛下萬歲！」

可爲何會這樣？

「野獸……不，那分明是魔物的嘶吼……」

「好、好像是北邊……從雪山地帶傳來的。」

在北方雪山脈系傳來異響之前，他們確實如此篤信着。

所有人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北方。

這片土地貧瘠險峻，不僅人跡罕至，連野獸都棄之而去，是塊被命運拋棄的不毛之地。

「諸位不必太過遺憾。雖說陛下未能親臨，但皇室特供的葡萄酒可半點沒少送，今兒個天沒亮就運到了地窖，整整堆滿三間酒庫呢。」

大領主瞧着部屬們耷拉下的肩膀，突然嗤笑出聲。

竟矗立着某種龐然巨物。

「陛下今年…也會像往常那樣親臨嗎？」

可怖的聲浪近在咫尺，震得鼓膜生疼。

「諸位寬心，我新學了上等食譜，斷不會叫諸位啃血淋淋的生肉。」

但巨人發出的咆哮截然不同。

咚……！

「皇帝陛下萬歲！」

庭院裏漾着愜意的空氣。

行進方向直指南方。

「那、那是……？」

有個士兵壯着膽子問。

每落步都掀起地動山搖。

大領主向年輕的騎士團長埃裏克下達了命令。

帝國北部莫格利安領地的極北之境，終年積雪的山脈正在天地交界處泛着寒光。

咚……！

或是怪物，或是神明，這不該存在的異質生物正撐住山崖緩緩站起。

在那本該萬物絕跡的所在，

「嗯？」

「莫格利安騎士團團長埃裏克·索蘭克，誓以性命完成大領主之命。」

騎士團長埃裏克·索蘭克錚然拔劍立誓。

對這出身平民卻憑實力獲封貴族爵位的騎士而言，大領主之命便是聖旨。

「阿隆騎士。」

下一位是年邁的老騎士阿隆·泰勒。

老人同樣拔劍響應號令。

「請您即刻返回領主城，組織北部領民避難。」

「可、可這種事派年輕人才……」

「需熟知北部地形，更要當機立斷。還得深得領民信任。唯有您這樣長期效忠的老將堪當此任。」

「……莫格利安騎士阿隆·泰勒，雖老朽之軀，定不辱命。」

已無周旋餘地。

只能領命而行。

阿隆·泰勒重重叩首領命。

「亞歷克斯騎士。」

「謹遵鈞令，大領主。」

「你需輔佐令尊阿隆騎士。他獨力難支。」

「騎士亞歷克斯·泰勒，願效犬馬之勞。」

這位阿隆·泰勒的老來子，正是備受矚目的新銳騎士亞歷克斯·泰勒。

大領主將輔佐父輩的重任託付給他後，目光掃過剩餘人員。缺了三人，現下共有五十八人。

騎士七名，精銳士兵五十。

家傳神兵『雪崩』出鞘的剎那，寒光凜冽。

那確鑿是含義明確的人聲

所謂接觸巨人，實與赴死何異？

這便是戍守北境之盾的悽慘終局。

巨人喉間迸出音節

心底有個聲音在嘶吼，恨不能千百次阻攔。

愛妻之名。

正當大領主重複提議時

大領主急速轉動思緒

「逃…快逃……」

「……啊，對了，今日狩獵很愉快。改日再設宴款待。」

「爾等任務很簡單。我將親自嘗試接觸巨人。自那一刻起，你們需退至盲區觀察後續動向，並將全部細節呈報皇室與象牙塔。」

蜷縮成團的模糊血肉。

因巨人暫駐的巨足 已在馬庫斯頭頂投下死亡陰影

他謹慎斟酌着詞句發問

犧牲者怎能是大領主？這荒唐得令人窒息。

大約是他們的原生語種

再沒有躊躇的餘地了。

藍膚巨人認出了大領主。

［？？？？？？ ？？？？？ ？？？？ ？？？？ ］

空洞的眼神讓人不禁懷疑它是否真有靈智。

值得注意的是巨人止住了腳步

越是逼近，越能切身感受到那山嶽般的軀體。

大領主的指令至此戛然而止。

［？？？？？？ ？？？？？ ？？？？？ ？？？？？ ］

『確有智慧生靈的特徵』

成爲守護北境至最後一刻的堅盾——這便是大領主爲自己既定的宿命。

當這些特徵逐漸清晰時，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勒住了相伴十年的愛馬『凜冬』。

如同體系完整的語言在迴盪

更俯身凝視着他 對言語顯出反應

「領、領主大人……？」

然而這番審慎終未獲回應

「我是莫格利安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此刻你踐踏的正是我的領土。」

［？？？？？？ ？？？？？？？？？？］

「陌生的巨人啊。只要你不顯露敵意，我們也不會與你爲敵。爲確認彼此並無惡意，何不互通姓名？我很想知道你的名號。」

大領主說完這句尋常的告別便縱馬揚鞭。巨人正在逼近的北方，正是他奔赴的方向。

［……］

雖只是晦澀難明的低吟

雖不知這巨人能否聽懂人言。

大領主翻身下馬說道。

他仍繼續說着。

說着竟將佩劍卸下插進泥土，以示誠意。

「務必確認：是否對我的話語產生反應？若有反應，呈現何種態？能否使用語言溝通？是否理解人類語？最關鍵的是——是否對我等抱有敵意？每一特徵都不得遺漏。」

可正因他是大領主，正因這是莫格利安最高統帥的軍令，鐵律不可違逆。

或許真能言語相通。

轟隆！

接下來便是正式交涉

大領主終於鏘然拔劍。

確信此點的大領主

「雖因認知所限未盡通曉 但這份溝通的誠意……」

『……真是龐然大物。』

「剩餘人等聽令。」

臨終的哀嚎。

那份虛張聲勢的勇氣竟奏效了？

騎士與士兵們凝視大領主的目光如風中燭火劇烈搖晃。

「羅…羅阿娜……」

「都打起精神！沒聽見領主軍令嗎？必須全員無缺地覆命！絕不讓大人的崇高犧牲白費——！」

自然，若非劍公奧利弗·雷伍德那般人物，在這巨怪面前執劍與否本無關緊要。但這個舉動在人類社會的禮節中，已是重大讓步。

「……什麼？」

『何意？莫非聽懂了我的話？若不然……』

「容我重申——吾乃莫格利安領主馬庫斯……」

「……！」

景象慘烈非常。

衆人心神震盪。

但這恍惚不過須臾——他們終究是歷經嚴訓的精銳之師。

彼此攙扶着，衆人正要執行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的最終指令。

嘎吱…咯吱…嘎吱吱……！

……本該如此。

若非那刻。

碧藍巨人的下頜突然詭異地咧至耳際。

熾白光流噴湧而出，整片北部疆域瞬間氣化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