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8級法師的迴歸》 · 류송 · 3798 字
即便時隔多年,伊安始終擺脫不了一個『質疑』。
或者說,這更是樁笑談。究竟是何等質疑能淪爲笑柄?說來也簡單。
「那場雨是你故意招來的吧?」
「……」
沒錯。當伊安時隔九年歸來時,即位典禮上空密佈的烏雲、傾盆暴雨、轟隆雷鳴。
所有這些元素都成了質疑他自導自演的佐證,淪爲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演變成流言蜚語。
「其實你挺享受被矚目……」
「並非如此。」
「九年沒見天日,難免渴望關注。但伊安啊,過度索求會演變成頑疾的。知道嗎?聽說有種叫『關注飢渴症』的病症,極其兇險——」
「母親。」
伊安板起臉打斷母親的調侃,眉宇間凝着不容玩笑的肅穆。
雖已年近三十,但在母親眼裏,他始終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那你倒是說說,那天天氣爲啥那樣?難不成真就那麼巧趕上暴雨?嘖,我可不信。」
其實母親——不,衆人的猜疑也並非全無道理。驟然而至的烏雲,緊接着電閃雷鳴,任誰看了都覺蹊蹺。
「瞧吧,答不上來了?」
「……」
面對母親充滿戲謔的追問,伊安緊抿着嘴脣不作聲。
心底早已反駁了千萬遍,卻始終不曾說出口。這份憋悶已折磨他整年有餘。
『忍着吧,較這個真沒意思。』
伊安再次穩住心神,同時決意不再因那些流言蜚語患得患失。
「對,就在今天。」
「可怎麼不見人影?」
「這可是那位的新作。原本說要讓我當主角的那位老爺,時隔九年歸來後,竟徹底拜倒在殿下…不對,是陛下膝下……」
不過倒也並非全然空寂。巡邏的衛兵身影仍偶爾掠過靜謐的街巷。伊安出聲喚住的正是其中一隊。
思緒沉入回憶之海。
九年的時光並非虛妄。更驚人的消息接踵而至——登基?這意味着那位『海登·格林裏弗』即將君臨天下?
「別費勁啦。反正孃親今天就想逗到這兒——咱家兒子憋屈的模樣,意外地很下飯呢?」
「嚯——!」
「現在是哪一年?」
「……」
縱使皇太子成就斐然,對沉眠九年的伊安而言,終究只是抽象的概念。
「……」
「按帝國曆算。」
這反應再自然不過。
長達九年的放逐終告終結。
「聽說最近這書風靡得很,您知道嗎?就是咱們同鄉盧卡大人寫的。和我也是舊相識呢。」
「估摸時辰也該開始了。雖說公開典禮誰都想瞧熱鬧…可您看這城防治安哪敢鬆懈?遺憾歸遺憾,職責所在嘛。」
自從不久前一本文壇炸裂的奇書橫空出世——那本不僅席捲綠河帝國,更讓整個大陸都爲之沸騰的小說《皇太子的手杖》,伊安攤開書頁說道。
過往細節驟然清晰。
* * *
連龍族都要俯首的魔法師。
帝國象牙塔之主。
「轉移話題的演技,太拙劣。」
整片大陸的救世主。
順勢將話頭徹底岔了開去。
「有何貴幹……呃?」
「嗯……」
「參、參見塔主閣下!」
他信手翻開案頭最顯眼的那捲典籍。
這是當日他踏出宅邸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
衛兵們齊刷刷轉頭。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他們臉色驟變。如同目睹不可逼視之物般瘋狂眨眼。
伴着清脆笑聲,母親貝妮莎翩然離開書房,只剩伊安呆望着她消失的門口。這一望就是半晌。
首先——那漫長的九年時光是否真實流逝?此乃第一問。
「您、您該不會是……」
兩樁疑雲。
他終於收回視線。
『向萬民開放的即位大典麼……倒是有趣。定是皇太子殿下的主意,旁人豈敢這般提議。』
「今天?」
衛兵正眉飛色舞地炫耀着使命感,伊安卻充耳不聞。這驟然而至的消息令他措手不及。
「物是人非啊。」
「請容我冒昧請教。」
即便時隔九年,作爲帝國近衛軍豈會認不出這位大人?畢竟熟記城中權貴肖像本就是新兵訓練的必修課。
「哦,帝國曆的話…今、今年應該是五百一十九年。不,絕對沒錯,今年可是皇太子殿下的登基年啊。」
「琳……怎麼了?」
伊安的思緒瞬間清明,立刻向衛兵打探即位典禮的方位,旋即如常振翅而起。顧及下面熙攘人潮,他並未施展傳送咒語。
「不必多禮。其實是有兩件事想要確認。」
與此同時,一個疑惑浮上心頭。無論望向城市哪個角落,行人都稀稀落落。此刻分明是明亮的白晝時分。照理說格林裏弗迪姆本該時刻人聲鼎沸纔對。莫非這九年間出了什麼變故?
「……我何必自找罪受。」
「啊?」
眼前之人必是伊安·佩奇無疑。
「想必正是那個『該不會』。」
「伊安。」
「……您是說殿下?」
典禮會場距城邦雖非遙不可及,卻也非翻越城牆即可盡收眼底的距離——當然對伊安而言,不過彈指須臾。
「嗯?」
「噗!」
『那位皇太子竟要稱帝?雖說九年光陰足以改變許多…終究太過突然。』
恰如所言,世界正迎來劇變。自伊安莊園席捲的變革風暴,最終動搖了文明根基。
正當他即將飛入衛兵所述的典禮視野範圍時——
那一年半前的光景。
嗤笑一聲的伊安高速掠過城垣。
啪!
飛行中的伊安忽覺肩頭掠過微小硬物。原是枚渾圓的白色結晶,觸之沁出森然寒意。
「冰雹……?」
他倏然懸停半空,凝神感知四方天象。
身爲巔峯魔法師的伊安,對天穹的解讀竟比專精氣象的學者更爲精準,感知範圍亦更爲遼闊。
『……偏選這種天氣舉行大典』
他識讀出的雲湧軌跡
堪稱萬中無一的凶兆。
『這簡直和謀反沒兩樣』
伊安不自覺地搖起頭來。雖說綠河帝國的天氣——尤其是格林裏弗迪姆所屬領地一帶本就反覆無常,但眼下這般景象也太過離譜。
『再不阻止可要出大亂子了』
新皇登基大典竟在露天公開舉行,偏趕上這等又是暴雨又是冰雹的鬼天氣?
若考慮到事後可能引發的流言蜚語,就算說成反對勢力策劃的叛亂都有人相信。
『雖說應當不至於此』
縱使九年時光流轉,也不該憑空冒出叛黨。
正因如此才更蹊蹺。選定這日期的象牙塔有問題,執意在此日舉行登基典禮更有問題。還不止如此——
聚集的民衆若遭冰雹襲擊,傷亡必然接踵而至。
『我不在就鬧得天翻地覆,羅南閣下在做什麼?』
伊安仰望着漸濃的烏雲埋怨起暫代塔主之職的高階魔法師羅南。黑壓壓的雲層正醞釀着更大規模的冰雹風暴。
『眼下實在沒法改變天氣本身。不,倒也不是完全辦不到……』
咔嗒!
盧卡因當年皇太子在大草原討伐戰中展現的威儀深受震撼,才執筆寫下這部鉅著。
再想又有何用?
「哈啊……」
噝噝噝噝噝——!
伊安催動魔法迸發出磅礴氣息,那能量宛如半透明的蜃氣。
「哈——!」
甚至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伊昂仰首望向即位典禮場的蒼穹。
「……」
「公主殿下?」
只是時間緊迫成問題。
啪!
既然如此只剩一個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先融化開始墜落的冰雹,讓天上落的不是雹子而是雨。
伊安猛地從座位彈起身。
『照這樣下去,皇太子殿下的繼位大典怕是要傳出不祥謠言了。』
他將典禮場上空的雨幕雷雲盡數吞噬,連雷霆的怒意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這點比什麼都重要。
伊昂的長嘆沉甸甸落在書房裏,腦袋也搖得像撥浪鼓。鬧出這般大動靜會招致誤解倒也情有可原。問題在於——誤解的內容實在離譜。
『等那時就太遲了。現在冰雹已經開始三兩成羣往下砸了。』
「伊、伊安大人?」
伊安微微頷首。
『總比冰雹強些。』
* * *
以伊安的境界,完全能勝任。
伊安強自壓下紛亂的思緒,同時攤開手中書卷。這本隨手抓來轉移話題的小說,正是盧卡的新作《皇帝之杖》。
「唉。」
連方纔憊懶的神色都驟然明亮。
就在幼稚感攀至頂峯時——
「就算再誇張,也不該說我是渴求關注症吧?況且世上真有這種病嗎?」
『終究會落到我頭上。』
嘩啦啦啦——!
又是母親嗎?這次難道要帶着道格拉斯和父神一起來戲弄自己?
伊安頭也不抬地嘟囔着。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默——莫非是新把戲?
「……!」
偏生在新皇登基典禮當日,暴雨傾盆,雷聲轟鳴。雖說錯在象牙塔氣象觀測部與氣候學者們,但由此引發的非議之箭,必將悉數射向皇太子。
隨後發生的事,正如全體觀禮者親眼所見。
沒來由覺得這種想法幼稚得很,彷彿莫名其妙就輸了一籌。
「就算再有趣,頻繁作弄也容易厭煩的。」
當真是『驟變』的最佳寫照。
半透明蜃氣劃出圓形光環急速擴散,轉瞬間便籠罩了帝國中樞格林裏弗迪姆全境。
伊安終究還是合上了書本。
『必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伊安的命令精準生效。當大規模墜落的冰雹穿過半透明光環剎那,頓時融化成淅瀝雨絲。預想中的雹暴在須臾間化作驟雨。
緊閉的書房門突然洞開。
「野田先生不是說過要以我爲原型寫魔法師主角嗎?怎麼轉眼就投向陛下了?」
任何醫典都不曾記載過『渴求關注症』這種病症——伊昂對此非常確信。換言之,這病名定是母上大人獨創的傑作。
至少不必擔心傷亡。
「母親也這麼想吧?」
面對伊安的詢問,海莉·格林裏弗公主支吾起來。歲月雖流轉,她容顏依舊如初見時明豔。
「啊,這個嘛……」
0;融化吧。1;
響起的卻是陌生女聲。
已經傾瀉的暴雨無從挽回。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但危機並未解除。
他故作漫不經心,眼角卻漾着笑意。方纔那些孩子氣的埋怨與委屈,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就是……碰巧路過。」
「嗯?您瞧見什麼了?」
「象牙塔……」
「象牙塔?」
公主忽然噤了聲。
須臾,她深吸一口氣。
將醞釀已久的話語傾瀉而出。
「後庭森林裏開、開滿了花。所以我在想……如果您不忙,或者喜歡賞花的話,要不要和我……」
「走吧。」
「一起……哎?」
「去賞花。正好我也需要散散心。」
伊安答得雲淡風輕。
彷彿在說這有何值得結巴,甚至率先邁開步子。
「走着去?」
「走、走路嗎?」
「天氣這麼好。」
「……好!聽您的!」
慢了一拍才慌慌張張跟上伊安的,正是海莉公主。表面看完全是一副被牽着走的模樣,可誰知道呢?她真的會察覺不到嗎?
此刻怦然心動的,並非只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