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章

「我們啊！趁魔法師大人不在時準備了點東西！」

凱信心滿滿地吟誦道。

傑裏緊接着補充。

「專門爲您準備的咒術喔！是我們倆費盡心思搞出來的！能請您移步過來看看嗎？」

爲魔法師大人——也就是爲伊安本人準備的咒術。

要是普通孩子說這話，大概揉揉腦袋就打發走了。但這兩個小鬼可是正經咒術師，難免令人好奇：究竟準備了什麼？

「行，看看吧。」

跟着小鬼們來到流放者之村的偏僻角落，只見他們搭建了座類似神龕的玩意——供奉神明的那種。

「就在術士大人啓程前往蘇佩里爾心域的那天起……！」

「不對，是第二天。可不能對術士大人撒謊。」

「……就從第二天起！我們絞盡腦汁反覆思考。要怎樣才能讓術士大人的僞裝咒術臻至完美！」

那問題其實早就解決，但看着孩子們熱切的眼神，我決定保持沉默。

「日思夜想，反覆推敲！最重要的是不斷向我們侍奉的神明祈求啓示……！」

「終於大功告成！這可是能矇騙世間所有蘇佩裏恩的終極僞裝咒術！」

終極僞裝咒術。

名字倒是氣派。

可終究逃不出哈迪斯掌心……

『……等等？』

說起來這兩個小鬼。

準確說是他們供奉的那位。

橫豎不過是成全無知孩童的願望罷了。

『果真如此……？』

哈迪斯的監視如影隨形。只要不解除他施加的僞裝咒，此刻每個動作仍在惡魔注視之下。

「那就開始嘍！」

「那個……」

伊安暗自叫好。

「……是我，執行者。」

『雖說外形迥異，但二者或許同屬哈迪斯的轄域——不過世事難料。』

［鏘——］

「該說的應當都說過了。」

「哈迪斯大人爲何突然……？」

伊安凝視着這羣小鬼。他們正抓耳撓腮，迫不及待想展示新型僞裝咒術。

亢奮的孩子們拽着伊安跪坐神殿中央，法杖在地面剮蹭出玄奧符文，硌得青石磚吱嘎作響。

可左等右等始終杳無音信，哈迪斯那邊確實沒顯出半分異樣。

是個流放者模樣的青年，傑裏和凱認得他，顯然是村裏人。

雖然這兩個晦澀尊號的具體指向尚不明朗，但本質差異已然昭然若揭。

［成功啦！全新的僞裝咒術！］

他心下了然。

「這是往哪兒去？」

「請忍耐些許不適！」

「何人……？」

「哈迪斯。有要事相商，姑且借這粗鄙皮囊一用。」

［陰影之靈啊。帷幕彼端的主宰啊。我等虔誠供奉於您，懇請爲這位施以欺詐的加護。］

面上卻仍裝作懵懂。

流放者之村的年輕人在前引路，伊安默默跟上。

［……等等，千面戲法之主？這個名號怎麼莫名耳熟？］

果然不同。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伊安看似希望我也跟着高興，可要插進那歡騰的場面實在爲難。

貿然點破反倒徒惹猜疑。

年輕放逐者最終來到村莊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這才揭下僞裝。

『便意味着與我的聯結切斷。換言之，小鬼們的咒術確實源自哈迪斯之外的某位存在。』

豈有不用之理？

那麼這兩個童子口中的神明，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或許並非哈迪斯？

這光景意味着什麼。

［欺瞞君主啊，千面戲法之主啊。我等虔誠供奉於您，懇請爲這位降下影之假面。］

『當時在蘇佩里爾心域地底遇到的咒術師羅肯，他吟誦的咒文明顯不同。』

「明白了，這就去。」

傑裏和凱像完成壯舉般擁抱歡呼，雀躍聲在石室中清脆迴盪。

『莫非只是咒文不同？』

這是既不驚動冥神又能驗證真相的妙計。

確實就是哈迪斯。

正因如此，伊安決定接受孩子們的咒術。

「……行，亮出來瞧瞧。」

而地下術士羅肯膜拜的，卻是深淵混沌與千形之主的化身。

有人尋到了祠堂前。

那些符文乍看之下像是孩童稚嫩的塗鴉，伊安卻以前所未有的專注目光，將男孩們描繪的紋樣盡數刻入眼底。

「村長正尋貴客。」

思緒剛觸及此處

若施咒後哈迪斯親臨？

「說是有未盡之言……」

咒術師羅肯信奉的神明。

更何況伊安此刻心思全然系在別處——他正緊盯着哈迪斯的反應。

「你們所謂的新咒術——

這念頭將將定下的剎那。

男孩們向陰影之靈、帷幕彼端的主宰、欺瞞君主、千面戲法之主祈禱。

『……竟毫無動靜？』

走了半晌，村長家卻越顯遙遙。

: "「啊，不爲別的。先前你尋找的中界之人——據說是令尊？」」

話鋒陡轉。

他拼命掩藏真實意圖。

眼神卻不離伊安周身。

聯繫中斷後急追而來。

定是急於重新建立羈絆。

像哈迪斯這般熱衷掌控之人，最懼桎梏鬆脫。

「正是。他…回來了？」

「雖未完全，但交付的任務已近完成。不日將引他歸位。若想一見，不妨親赴冥界。」

「承蒙掛念。但您親臨就爲此事？抑或另有……」

「倒想起件事。關於那僞裝咒術——」

「巧了，剛得了幾位咒術師小哥的新咒術，想必是大人授意？」

「呃……沒錯。雖然是我的授意，但那幫小鬼的咒術實在拙劣。看來還是得我親自出馬。要是讓那些拙劣的僞裝咒術在支配者們面前露餡，你的真實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啊哈，那可太危險了。」

「嗯，簡直險象環生。」

嗯？

這是要重新施加哈迪斯特製的監視用僞裝咒術？

意圖昭然若揭，卻也無可奈何。

姑且先佯裝順從吧。

「承蒙關照。沒想到您竟如此費心，倒讓我爲之前的冒犯倍感慚愧。」

「……您說什麼？」

曾遙不可終點的十二偉業之旅，此刻竟依稀望見了盡頭。

［來吧，現在啓程吧。既已授予你完成第八項課題的資格。說來我倒要忙於處理你帶來的諸多事務……！］

那座神像與赫拉相同，呈現女性的姿態。

「正是。」

如今這丫頭竟有了意中人，還是真實存在的人物。這當真是天大的喜訊。

［話說回來，調查進展如何？］

話音未落。

但與其他女性形態的支配者不同，唯有她身披鎧甲頭戴戰盔，手握長矛盾牌。

第八項課題的啓示者。

＊ ＊ ＊

「是的，正是……」

第七項偉業的達成。

［嗬…！單相思?! 我那玉雪可愛的女兒竟…！］

［我說過什麼？］

赫拉經過漫長的糾結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對着始終佇立在神像前的伊安開口。

［莫不…是赫拉克勒斯？］

卻隻字未提。

［咳咳！終於見面了啊，執行者。吾乃掌管正義、智慧、理性、和平、戰略、戰術、學問、靈感、藝術，以及大地所有英雄、名譽與榮耀的支配者——雅典娜。］

那些所謂的事務究竟爲何？

這次他未獻上黃金蘋果，而是遵照哈迪斯的建議，將特備的供品置入供品鉢。

［沒弄反？］

究竟爲何？

順帶一提，奧林匹斯神殿所有支配者雕像中，武裝甲冑戰盔的僅有阿瑞斯與這位第八啓示者兩尊。

［嗯…倒也是？］

那供品的真身正是——『書』。

「好了，待我重新施加咒術，你便即刻前往奧林匹斯神殿。路上我會透露關於第八項課題啓示者的線索。」

情急之下雖自嘲般應和着。

這本是趁隙從中界尋來的書，按哈迪斯所說，隨便什麼書都無妨。

［此言莫非……那丫頭心中的良人竟是……？］

紅光驟現意味着支配者們正被憤怒或戰意點燃。

赫拉雕像的碧藍瞳光驟然轉爲猩紅，石像表面泛起金屬光澤。

［哦呀？這不是中界那些文人編的故事書麼？如此珍貴的供品竟用……］

就連身爲母親的赫拉也刻意略過了『善良』這個評價。真是位令人歎服的女士。

「不不，絕無此事。想必是傳達有誤。」

［我家赫柏看上那莽夫？］

瞧那瞳光又泛起陰鬱的藍。

「正是。赫柏大人何等慧眼，總不至於…」

「那麼……」

「世事皆如此。信任豈是旦夕可成？」

「千真萬確。還是單相思——主動方是令愛。」

那孩子素來任性，我總憂心她日後如何持家。

那惡魔權能的氣息絕對逃不過你的眼睛。

「您方纔親口提過了。」

「您說：不愧是被譽爲赫拉克勒斯之後最傑出的執行者。」

如果一直在監視，應該目睹了伊安與赫柏戰鬥時爆發的那股力量。

短暫祈禱後的伊安立即走向寄存着第八項課題啓示者的神像。

……權且先順着話頭。

這又是什麼名堂？

哈迪斯確信伊安已重歸掌控，從容之態逐漸恢復。

［啊，漏說了幾項。工藝、烹飪、武力、技藝、律法，還有……嗯，這下應該齊了。］

「您明鑑。」

［嗯……！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拉，確實算不上壞……］

［……什麼？方纔？］

『……等等，可爲什麼沒問起對付赫柏時發生的事呢？明明以爲你會好奇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

［哦哦，不愧是被譽爲赫拉克勒斯之後最傑出的執行者。說吧，那人是誰？］

『莫非當時你走神了……？』

［……當真？］

［首先應當認可你的功績。做得很好，卡利杜·瓦坦卡。你完全有資格作爲第七項偉業的完成者被銘記。］

［就是你本人？］

不知不覺已行至中途。

見對方這般反應卻驀地惱火起來。

赫拉的聲調陡然拔高。

儘管那盡頭正如字面所言，不過是嶄新輪迴的開端。

他全然不知，自己這個連支配者資格都未獲準的執行者，竟曾被中界爬來的蟲豸戲耍過。

至於誇張成這樣？

「已確認無誤。正是赫拉大人幺女赫柏殿下心儀之人的身份。」

父母誇子女向來是"乖巧漂亮"的老調。

看來是鬧了誤會。比如以爲愛女赫柏的意中人是執行者卡利杜·瓦坦卡——偏偏這位執行者已有家室，膝下還有女兒。作爲一家之主，這等誤會實在令人難以坐視。

「正是。」

無論如何，唯願赫拉克勒斯的前路唯有坦途。

……這位看來也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