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章

［咦？供品竟是戒指？］

魅惑支配者阿芙洛狄忒。

奧林匹斯聖殿的頂級支配者。

她帶着流轉瞳光的雕塑中傳出清泠嗓音。

［哎喲，真俊吶］

明快又慵懶的聲線。

阿芙洛狄忒輕聲嘀咕。

［開場就用戒指當供品，該不會是求婚吧？就算我再有魅力，這麼急着提親也未免……］

「在下已婚。」

［啊呀！既已成婚至少該守節百年吧？這風流浪子竟連位格都不顧了?! ］

「……」

這又是個新類型。

從故作莊重的分析官到慈眉善目的赫拉克勒斯，再到如今寄宿雕像的阿芙洛狄忒——

『這羣傢伙個性倒是個頂個的鮮明。』

百態千姿的性情。

反叫人安心。

這也難怪，若所有支配者都像蘇佩里爾的分析官那般刻板行事，豈不讓人頭疼至極？

『且再試探一番？』

眼下萬事皆情報。

伊安拾起供品鉢中的莫格利安戒指，低聲吟誦。

諸多記憶都印證這點。

「絕非求婚之意。我深愛妻女，遠勝一切。可您屢生誤會，我也只得更換供品。」

［確實，倘若萬中有一能完成所有偉業——不，哪怕只達成其中一項，讓"格"微末提升……能做的事就大不相同了呢？］

［所以呢～和我們這些花心鬼不同，那位忠貞不二的妻管嚴獻祭者大人，究竟爲何要來獻祭呀？］

雖然好奇，但總覺得現在不是滿足求知慾的時機。

言辭如泉湧。

阿芙洛狄忒的反應耐人尋味。

昔日經驗與天賦才幹，在異世界依然所向披靡。

［……啊哈！］

［唔嗯……！］

這般遊刃有餘的姿態，正是當年以幼童外貌操縱衆人的伊安本色。

俄而她如下定決心般低吟。

分明是枚樸素的戒指。

歡快，鼻音。

嗚嗚嗚嗚嗡——！

「見得多了。」

畢竟伊安自己就是——

莫非伊安的真心傳達到了？

［我完全理解了。供奉者所求偉業的緣由。］

［噢，您總算清醒些了？］

伊安直奔主題。

「空有憐愛算不得好丈夫和好父親。身爲家主，我有責任攀得更高。」

情報固然重要，但也不願虛情假意背棄家族。

到底誰纔是真正的誰？

［供奉者以爲如何？］

該怎麼搪塞過去？

「我妻子便是如此。」

［好像……有點道理？］

被瘋狂巴結的過來人。

原本就是爲了家族與摯友，才踏上這征途。

接着泛起了笑。

「若供品不合心意，容我他日再備。」

「我想完成偉業。」

真心話。

「唯有家主成功，方能確保家族餘衆過上富足生活，這難道不是關鍵所在嗎？正因如此，我願以性命爲賭注，挑戰諸位支配者賜下的十二偉業。」

原本歡快的聲音裏混着濃重鼻音，顯然對這份供品極爲滿意。

［見過什麼……？］

供品鉢中的戒指突然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轉瞬即逝。

可是——

真是莫名刁難。

嗓音裏浸滿笑意。

這品味倒也獨特。

語調斬釘截鐵。

「遵命。請笑納。」

他絮絮叨叨地打開了話匣子。

奧林匹斯聖殿的頂級支配者。

阿芙洛狄忒陷入短暫沉思。

鏘啷！

看來正合她意。

真可謂口若懸河。

［且、且慢……！ 我明白您意思了，快放下那枚戒指！立刻！］

這位獻祭者似乎頗得她歡心。

［何以如此篤定？］

［果然！像您這樣通透的供奉者定能理解。真是久違的暢快交談。］

［……有點奇怪呢。］

［聽說把妻女寵上天的獻祭者，要去挑戰十死無生的十二偉業？嗯～這個理由我得好好聽聽看？］

「改日再會。」

對伊安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豈止如此？

「雖說我無緣得見真容，但若您姿容絕世，華美飾品反倒多餘。」

［嗯，果然還是簡約最適合我。畢竟本尊已經夠耀眼了。］

支配者們對以命相搏的自願跑腿者向來寬厚。

待伊安將莫格利安戒指放回原處，阿芙洛狄忒雕像驟然迸發出更爲熾烈的光芒。

［供奉者的真心，我已切實感知。請先放下它……］

「可否收回誤解？」

［這答案值得滿分。近來那些供奉者只會拙劣諂媚，連拍馬屁都毫無新意，實在倒胃口，對吧？］

「反覆聽千篇一律的奉承，確實是種折磨。我懂。」

「您這話是……」

［正好有樁差事可託付……唔，要直言嗎？］

「但說無妨。」

［您可能會死。］

九死一生的任務。

「魅惑支配者」阿芙洛狄忒頗爲中意這位供奉者，故而不願看他早早赴死。

「生死總要試過才知。」

伊安根本就沒想過要拒絕這項九死一生的任務。打從一開始，這不就是配得上『偉業』之名的危險試煉嗎？

「請將偉業賜予我吧。」

伊安單膝跪地。

這正是即將開啓神聖十二偉業的『執行者』應有禮數。

［……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既然下位神大人如此堅持……］

見伊安這般反應，阿芙洛狄忒也不再猶豫。

反正總要找人執行——若始終無人出面，她本來都準備親自出馬。這件事的分量，就是如此重要。

［準備妥當就立即潛赴泰坦領地。不過強攻肯定行不通……要祕密潛入對吧？］

泰坦領地。

在絕大多數智慧種族都已歸順至蘇佩里爾麾下的如今，唯有泰坦仍保持着獨立勢力。

據說他們的領地永遠懸浮在北部穹頂的盡頭。

『與癸幹忒斯一族同源異支的巨人族。』

他們皆是『古支配者』蓋亞的血脈，至今仍崇拜蓋亞的一支爲泰坦一族，與之決裂轉投蘇佩里爾的則爲癸幹忒斯一族。

『……或許反倒是好事。』

「全名是卡利杜·瓦坦卡。」

『潛伏在盲區裏一點一點積蓄力量。終有一天……』

顯然絕非尋常存在。

雖然滿腹狐疑，姑且決定先聽聽內容。

「……您是哪位？」

姓名爲何？

［知道還接？幹嘛非得去白白送命？人死可就萬事休矣！你不是還有妻女嗎？］

［止步。偉業的執行者啊］

有人攔在了伊安面前。

據阿芙洛狄忒透露，名爲厄俄斯的泰坦不僅是上古統治者血脈，更是其核心成員。

［去殺掉那個叫厄俄斯的女人吧，讓她明白覬覦他人之物的卑劣之徒該有何種下場］

無數記憶在腦中發出警告。

「我聽着呢。」

泰坦之地乃是兇險之境。

「既是信差就請盡好本分，把阿瑞斯大人的口信帶到。」

砰地一聲全部引爆。

不過糾結太久反倒惹人生疑，不如干脆些。

任務交代到此爲止。

「我要去刺殺那個叫厄俄斯的傢伙。」

這副模樣不知怎的竟讓人想起道格拉斯幼時的樣子。

偏偏這化名暗藏玄機。

『爲何要去那裏？』

＊ ＊ ＊

俗套得令人髮指。

那位黎明時代的舊支配者。

他無意間竟應驗了赫拉克勒斯的預言。

伊安·佩奇這名字豈能在這裏暴露真身？

［我、我是鬥爭支配者阿瑞斯大人派來的信使］

「洗耳恭聽。」

正當伊安的決心愈發堅定之時。

『阿芙洛狄忒的配偶，另一位頂級支配者阿瑞斯，被曝與厄俄斯有染……』

『泰坦的領地厄俄斯拉…』

阿芙洛狄忒鬱憤難平地喘息許久。

貿然前往十死無生。

「大致瞭解。」

怎麼看都冒冒失失的小不點。

［啊……！那、那就好。咳！其實是要說你接受的那個偉業。潛入泰坦之地去……］

［……哈，先說正事］

［哎一古，哎一古。厄俄斯這女人在阿芙洛狄忒眼裏確實是根肉中刺啊。不過你聽我說，這個任務說白了就是讓你去送死。泰坦之地可是連支配者們都九死一生的禁地，你應該清楚吧？］

［阿瑞斯大人有、有特別口信要給你這個傢伙！快停下聆聽神諭！］

［……咦？］

［膽敢染指他人之物——尤其是我所有物的代價！請執行者大人替我好生教訓。若您應允，我阿芙洛狄忒必將賜予您至高庇佑］

他們越是這般荒唐，對中界的威脅就越遲鈍。

用化名理所當然。

這羣動輒毀滅故土的瘋子，私底下竟忙着爭風喫醋，怒火瞬間竄上伊安咽喉。

問題在於這個來路不明的小鬼竟提到了『偉業的執行者』。

「信使？」

阿芙洛狄忒吐出那個名字時，嗓音因憤怒而扭曲。

這幫傢伙越是遲鈍，我的活動範圍就能越擴越大。

對伊安卻尤爲艱難。

「……卡利杜。」

「……」

那身影比伊安還要嬌小，稚嫩的嗓音活像是流放者之村的孩童。

如此簡單的問題。

［供奉者……不，現在該稱執行者了。敢問閣下尊號？］

她突然回神般轉向伊安。其實初見時就想問，陰差陽錯直到下達偉業纔開口。

『任務目標：誅殺。動機：……私通。』

緣由簡單得可笑——竟是場風流官司。

［……啊，這、這個嘛。好吧。］

說是信差？

看樣子不太對勁。

情緒都寫在臉上了，明晃晃的。

［咳咳……！那你且聽好。鬥爭支配者阿瑞斯大人格外賞識你的戰意，特地賜下天大的恩典。］

「什麼恩典？」

［接好。］

小個子遞來的物件

竟是一條鑲嵌着

龍眼大寶石的項鍊

突然給項鍊是什麼意思？

［潛入泰坦之地就看你的造化了。不過憑你那點三腳貓功夫，絕對殺不了厄俄斯。乖乖把項鍊交出來吧，只要說是阿瑞斯大人賞的，興許能饒你一條小命。］

「……」

［何止如此？那女人早把局勢摸透了。只要你交出弒神的證物，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完成偉業，豈不兩全其美？］

說是要獻給厄俄斯。

這樣就能皆大歡喜。

說辭倒是誘人。這小鬼——不，該說是支配者阿瑞斯的心思，此刻已昭然若揭。

雖然事實如此。

「我拒絕。」

［……什麼？爲何？］

「還有一事。」

［當年與阿斯加德聖殿交戰千年的戰利品。此物名爲尼伯龍根指環，絕非尋常物件。］

［這、這……］

伊安接過那枚指環。

倒也沒說錯。

「可能會失敗。」

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賄賂。

「未必要真有其事，只需這般說辭——總得給我留條活路吧。」

但有件事確鑿無疑：

［……什麼？］

放在中界衡量的話，這可是連匠人會打造的神器都望塵莫及的至寶。

［嗯……］

「……戒指？」

「若事後被人發現，用謀殺證物充數完成偉業的下場——不，根本瞞不住的。」

簡明扼要卻又無懈可擊的邏輯。

「此事全因阿瑞斯閣下脅迫卑微執行者而起。」

正好填補莫格利安戒指的空缺，不，該說是更勝一籌的神器纔對。

「具體是指……？」

「嗯……」

［憑你也配？就你這廝還想在泰坦之地解決厄俄斯？］

［……就照你說的辦。］

尼伯龍根指環。

輕鬆差事的保證。

［這你無須擔心。泰坦之地上消亡的泰坦族不過暫時褪形，終將重生。阿芙洛狄忒心知肚明，頂多是讓她出出惡氣罷了。］

「屆時引發的連鎖反應，我可喫不消。所以恕難從命。」

［這件稀世珍寶就賜給你了。啊不，是借予——那位大人說定能助你完成偉業。］

「以上就是我的條件。您可與阿瑞斯大人商議，若不滿意隨時撤回提案。」

阿瑞斯——或者說那跑腿的小童點了點頭，畢竟這番說辭確實在理。

衆多記憶都在向我低語，證明那信使所言非虛。事到如今，總算有了些談判的餘地。

「試過才知道。關鍵點是，即便事態有變，這枚戒指也恕不奉還。」

「……不過有條件。」

「難說。即便這樣也……」

不過轉瞬即逝。

『裏面封存着驚人的瑪那。』

［還有？］

言語難以形容。

［失敗？］

［胡、胡說什麼脅迫……！］

方纔還趾高氣揚的小鬼，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蘊含的瑪那量遠超莫格利安戒指，浩瀚如海。

「若事不可爲……我會殺了那個叫厄俄斯的存在。」

［還沒完。把這個拿去吧。］

這意味着能白撿一項偉業，確實令人心動。不過現在考慮還爲時過早。

將尼伯龍根指環順手牽羊的伊安說得理所當然。

［承諾只會在不惹麻煩的前提下，給你些極易完成的小差事。］

［倘若應允所求，待你日後履行我的……不，是阿瑞斯大人的偉業時，自當傾力相助。］

「可我心裏還是不踏實。這難道不是在欺騙阿芙洛狄忒大人嗎？」

霎時感受到其中澎湃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