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治療魔法專門學派

自伊安陷入深眠約九年後，又于歸來後度過一年，累計超過十年的漫長歲月裏，身爲象牙塔四級高階魔法師兼帝國公主的『海莉·格林裏弗』，除了等待和照料伊安外，還專注投身於另一件事。

那便是在象牙塔內部創立某個特殊『學派』。

「本象牙塔評議會積極採納高階魔法師海莉·格林裏弗的提案，准許由她牽頭創立並運營象牙塔內醫療專門學派——『復甦法師』。」

那年正值伊安·佩奇陷入昏迷的第九個年頭。

繼伊安之後人類第二位觸及『六階門檻』的高階魔法師『羅南』，以臨時塔主身份履行了這項職責。

「自此刻起，『復甦法師』所屬魔法師可依法徵召帝國內所有醫師、鍊金術師及魔導工程師協同作戰。爲培育更專業的人才，即刻着手規劃獨立學院課程體系，確保明年全面推行。」

不僅擁有調度全體醫師、鍊金術師與魔導工程師的權限，更能將培訓體系納入魔法學院基礎教育分支。

這條件遠比預想的更具顛覆性。

『伊安大人終將甦醒。在此之前必須滲透進他的核心圈——這樣我自然能成爲親信之一。』

代任象牙塔主羅南的目的純粹而堅定。

這份執念甚至可追溯至更早——當他識破伊安真正實力、背叛前任塔主赫伯特·萊昂之日起便從未動搖。

『哪怕只能分潤伊安大人萬分之一的頓悟！』

憑藉曾協助伊安時偷師的幾縷感悟，羅南竟衝破瓶頸踏入六階境界。

縱使主人長眠不醒，他忠誠依舊。在這片大陸上，再沒有哪個魔法師能像他般，將對至高境界的渴求化爲日夜不息的苦修。

「復甦法師的首席法師海莉·格林裏弗，定不辜負象牙塔評議會慎重而仁慈的決議。」

此後又過了一年有餘。

正如羅南所料，伊安終於甦醒，世界一片祥和。唯獨公主海莉創建的象牙塔治療魔法專科學派『復甦法師』，正面臨着極爲基礎卻致命的危機。

「公主……啊不，院長大人。」

原本作爲前象牙塔主赫伯特私人資料室的塔樓第十七層

如今已改造爲治療專科學派的研究室。三階魔法師、復甦法師副院長瑪麗正踮着腳尖走入其中

傳統魔法師對治療專精學派『復甦法師』的偏見之深，根源於一種簡單的『刻板印象』。

「您的表情已經彙報完畢了」

「……」

要推動學派研究，那些強者的實力、經驗與學識豈非不可或缺？

瑪麗猶豫了片刻。

兩位女法師呆呆對視片刻，忽然撲哧笑出聲來。

「哎，瑪麗老師道什麼歉呢？這本就是預料中事。我們唯有加倍努力罷了。」

「……啊？」

「我們還真是一籌莫展呢。」

是何方神聖駕到竟讓他慌亂至此？中年法師手足無措的模樣讓海莉和瑪麗也不由繃緊了神經。

可眼下學派內三階以上的法師，唯有海莉與瑪麗兩位女法師而已。

公主海莉對她的到來露出欣喜神色

她眼中燃起灼灼鬥志，彷彿要燒穿所有阻礙。

她斬釘截鐵地回絕了。

嗡嗡——！

「可不是麼，當初獲批時還以爲會順風順水。」

「不，行不通。」

「可具體要怎麼突破？」

癥結在於更高層次的援手——即『高階人才』的補給。

『那種事留着晚年做吧。』

「或許該向伊安大人請教？若得塔主援手，即便微末之舉也能掀起驚濤——」

「唔……」

這提議確實不錯。

更何況召集三階以上魔法師這種事，絕非勤勉所能達成。眼下急需特別的破局之法。

「不必說了」

「但魔法學院裏不是有很多嗎？那些選修我們課程的孩子。現在雖薄弱，未來卻光明，姑且這麼想吧。」

若能說動這位大人物施以援手，復甦法師學派必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繁榮。

『再怎麼也不該淪爲魔法師……』

恰在此時，水晶球突然震顫嗡鳴，有人正朝復甦法師研究室逼近。

多年來情誼日篤，如今更成爲學派創始成員同舟共濟

『輔助尚可，作爲專精領域實在有失體統。』

海莉公主輕蹙娥眉。

「您來了？」

「……」

『當消遣倒挺有趣。』

「總得繼續想辦法。」

開局璀璨，過程卻舉步維艱。

她緩緩啓脣：

那些放棄晉階的一二階中老年法師，或是剛在學院播種夢想的魔法學徒，他們的支援尚可接受。

堪稱上策。

看架勢是要彙報水晶球的異常響動。

正如所言。當今治癒學派『復甦法師』陷入危機的根源，正是『人手短缺』。

畢竟是在東部大討伐時用治療魔法並肩作戰的兩位女法師

魔法師們與生俱來的精英意識，以及『魔法師理當如何』的固化思維，成了橫亙在復甦法師面前的頑石。

海莉公主苦澀一笑。瑪麗臉上早已寫滿了答案。

就在此時，一位隸屬『復甦法師』組織的一階魔法師跌跌撞撞衝進了院長室外廳——他原本正在外間處理日常事務。

「拉、拉院長……！」

「那、那個……」

海莉的話確有道理。瑪麗也點頭認同。

沉眠九載的伊安甦醒後，即刻重掌象牙塔主之權。而今更以空前姿態活躍於魔法界。

「對、對不起……」

「那個，院長。」

「出什麼事了？」

「院長，那位申請者……」

「高階魔法師？」

「只要我們不先自亂陣腳，餘者自會各歸其位。」

「但說無妨。」

「話、話雖如此……」

「既然是我們發起的計劃，就該靠自己的雙手完成。若隨便藉助他人力量，恐怕會在這座名爲象牙塔的龐大機構裏失去立足之地。」

「高、高階魔法師……」

現在正有高階魔法師過來？

直奔『復甦法師』的研究室？

「啊不！雖說是高階魔法師……但嚴格來講又不算真正的……就是那個……」

這語無倫次的究竟什麼意思？既是高階，又非高階？

海莉與瑪麗面面相覷，全然無法理解這番說辭。

「其實……您還記得前不久剛出獄的海倫娜吧？昔日的高階魔法師，曾被前任象牙塔主的黑魔法操控過的那個……」

這位曾登頂法師巔峯的女子。

人喚『烈焰魔女』的海倫娜。

來者正是她的故事。

「海倫娜？」

這位女法師，恰在皇太子繼位新帝后不久便獲釋出獄。

這可是在與皇太子——不，是新任皇帝數次面談後，才獲得特赦的。將近十年後重獲自由。

「她爲何突然……？」

獲釋後她深居簡出，安靜得像只死老鼠。

即便獲准重返象牙塔，她卻連門檻都未曾跨出半步。

這樣的女人怎會突然造訪『復甦法師』的實驗室？

「那位大人提交了申請……要加入我們『復甦法師』組織的申請書。」

「申請書？那個女人……？」

海倫娜的惡名歷經歲月仍未消散。

她烈火般的脾氣與傲慢，至今仍是魔法師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您肯定比我懂得多得多……請問有沒有特別擅長的治療系咒術？」

她不過是主動斬斷了與這個世界的聯繫。

也難怪——當年即便是面對前代塔主，她也只會敷衍了事地客套幾句。這樣的女人，能有多少使用敬語的經驗？

「這、這裏是……」

海莉的每個字都發自肺腑。其實她心底早有計較——

在短暫的沉默間隙

咚咚！

萬惡之源唯有前象牙塔主赫伯特·萊昂，而海倫娜不過是個受害者。

最令人驚異的是——歲月竟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海倫娜的嘴脣輕輕顫抖，擠出的聲音既生硬又拘謹，活像剛學會說話的孩童。

『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更何況海倫娜可是四階高階魔法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無可挑剔的絕佳人選。

新帝海登·格林裏弗在與她面談後下達特赦令，明明只要動個念頭，完全能借伊安之手將她變成魔法廢人。

「懷着這樣的覺悟，再加上海倫娜閣下這般實力的人才，自然毋庸置疑是我們的榮幸。倒要感謝您專程前來。」

只是先前情緒梗塞難言，此刻心結纔算真正解開。

「可沒想到竟等來了轉機。陛下不但赦免了我，連魔法師的權能職稱都予以保留。雖說只是被操控的傀儡，但我畢竟曾對陛下起過殺心。」

院長室的橡木門隨即被人推開。

海倫娜陷入短暫的沉思。

「嗯……」

「正要去填申請表呢。雖說是被那老不死…被前任象牙塔主赫伯特·萊昂當黑魔法的提線木偶，這罪孽總歸要拿餘生來贖的。恰在此時…」她指尖輕叩桌面，「聽聞貴派——治療專精的『復甦法師』——頗有些妙手回春的傳聞。」

「這十年來，我想了很多。說實話，從沒奢望能像現在這樣重獲自由。原以爲會爛死在那座牢裏——當時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啊，當然不是說有多委屈。犯下重罪理當受罰，只是…總覺得遺憾。」

縱使受前任象牙塔主赫伯特·萊昂的黑魔法操控，她畢竟曾是將刀鋒指向兄長性命的刺客——這一事實絲毫未變。

死透了。那暴脾氣當真死得透透的。

皇帝與象牙塔雙方都批准了海倫娜以魔法師身份復職，她隨時有權迴歸象牙塔。

海莉如此回應道。

事態發展快得出奇，但海莉和瑪麗卻自然而然地側耳傾聽。

「我正是復甦法師現任負責人海莉·格林裏弗。不知您親自蒞臨有何貴幹？」

充分到無需再追問什麼。

『倒也不是全無可能……』

「那個……不過……」

她反覆強調遭人操控的事實，不過倒也算不上謊言。

可這樣的女人，偏偏選中象牙塔裏專精治療的『復甦法師』投遞申請？

「明知故問還裝什……」

海莉公主儘可能放柔語調。但骨子裏的疏離感仍從每個音節裏滲出來。

這確實是充分的解釋。

海倫娜的話音終於落下。儘管只是隻言片語，卻讓人隱約感受到她這十餘年間埋藏的悔恨、遺憾與懺悔。

話到脣邊忽又剎住。她嘴角抽動——若這不是面部痙攣，那必是驚破天的笑意。

逆光中浮現出一道女子剪影。

絕非戲言，簡直像將本性殘忍謀殺後鳩佔鵲巢。此刻海倫娜的措辭方式，已然脫胎換骨到這般地步。

「治療魔法？」

「……」

海莉暗自起疑。這反應毫不奇怪——此舉實在反常。

魔法師瑪麗突然插話

就在這一刻。

作爲專精治療魔法的學派，這個問題再自然不過。畢竟該學派存在的意義，正是鑽研更高階的治療系魔法，乃至開發細分領域的治癒術。

「咳咳！此處可是治療魔法專精學派『復甦法師』的院長……大人所在之處？」

然而。

「足夠了。」

海倫娜突然開始了告解。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性烈如海倫娜，豈是能嚥下這口冷言的主兒？她當即寒聲應答，連半分遲疑都沒有。

「對，治療魔法。」

畢竟她確實有這個權利。

「魔法學院時代倒是學過些皮毛…這也能算數麼？……呢？」

連敬語都說得磕磕絆絆。

「……」

當年那個因未老先衰被稱爲『童顏老相』的海倫娜去哪兒了？此刻站在這裏的女子，反倒像是重獲了本該擁有的年輕容顏。

「承蒙陛下恩賜的自由，這次我想活得有意義些。聽聞貴派『復甦法師』的傳聞，便帶着最拿手的魔法前來投奔。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吧？」

片刻後她遲疑着開口。

海倫娜勉強擠出生硬的敬語。但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於措辭禮節。

「您說…學院時代？」

「嗯，學院時代。」

「……」

老天，堂堂四階高階魔法師居然只會學院基礎的治療術？簡直讓人懷疑是拙劣的謊言。

「那、那除此之外……」

「要排除這個的話……

話音未落，海倫娜掌心突然竄起一簇火苗。正在討論治療魔法，這莫名其妙的火焰算什麼？

「偶爾會用火燒灼傷口，止血效果立竿見影…但這個也算治療魔法嗎？……呢？」

這回答實在出人意料。

不知是答非所問還是大智若愚。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海莉和瑪麗不約而同意識到：

『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啊』

誰能料到，象牙塔內專精治療魔法的學派——『復甦法師』的前路竟如此荊棘密佈。

［向着沒有病患的世界］

裱着復甦法師誓言的棕褐色鎏金畫框，今日格外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