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 陷阱0;21;

羅伯託的話說到一半猝然停頓。

他忽然傾身靠近奧本耳邊。

「是傳說中的龍語書。」

「龍…龍語書？」

「這可是我們商團壓箱底的拍賣品。從冷木帝國最北端加急運送來的古籍。您也看出來了吧？根本不是考量真僞或品質這種俗物的時候。我初見時也嚇得魂不附體呢。」

這反應理所當然。畢竟此刻散發着瑩瑩龍息的正是傳說中的龍語書！若是眷屬定能認出龍族魔力，縱是凡人也該被這超凡氣息震懾。

咔！

羅伯託猛然合上古籍函匣。奧本·帕克渙散的眼神隨之恢復清明，方纔短暫失神間，他彷彿被某種難以名狀的引力攫住了心神。

「難怪這般胸有成竹…說不定能刷新成交紀錄…」

「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過了。既然是奧本大人主辦的隱祕拍賣會，獻上這本龍語書，定能讓大人的威望更上一層樓。」

商人羅伯託給奧本·帕克臉上貼完金，這才切入正題。

「若小人唐突，不知能否提個請求？」

「請求？但說無妨。」

許是剛見識了稀世珍寶，

又或是被奉承得舒坦，

奧本的聲音顯然柔和了許多。

「實不相瞞，有位貴客想參加此次拍賣。不知能否考慮發出邀請？」

「唔…既是我的拍賣會，倒非不可。不過你也明白，這種場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那位大人的尊貴絕不遜於任何貴族。因癡迷龍族，常通過我們商會收購各類古董。」

「哦？我竟不知還有這號人物？」

『只要成功，我們就能成爲與象牙塔關聯的所有機構和業務的第一大商團。壟斷象牙塔、魔法學院、通信驛棧、鍊金術、魔導工程等無數領域。』

『當時形勢如此，心境更是如此。』

祕密拍賣會的場地設在帕克家族皇城外的別院。奧本·帕克與海莉公主踏入莊園時，長廊兩側的鯨油燈尚未燃盡。要不了多久，成羣結隊的貴族便會湧進這座庭院。

原本波伊恩商團只是莫格利安領地內小有名氣的中等規模商團，既不算頂尖，也稱不上寒酸。直到六年前確實如此。當時甚至公開討論着要逐步擴張業務。

應答聲並非來自商人羅伯託。那清冽如泉又威儀自生的女聲，正從裝載龍語書的馬車廂內傳來。

「身負皇室血脈？此話當真？」

『幹得漂亮，羅伯託。』

「閣下所言極是。在下斗膽推薦的這位貴客，天生便擁有無法用金錢堆砌的尊貴——畢竟她體內流淌着皇室的血脈。」

「大人自然不知——那位並非貴族。」

『順帶報答那份恩情。』

「時尚本就是以女性爲主導的風潮。如今不已有許多貴族夫人們參與其中了嗎？」

其一是替他在貴族祕密拍賣會上代售某件物品，其二是推薦海莉·格林裏弗公主作爲競拍參與者。雖未詳述內情，但他承諾將波伊恩商團列爲象牙塔所有業務與政策的第一順位合作商團——這可是堂堂象牙塔主親口許下的承諾。

『即便對方反悔也無可奈何…』

『或許這就是命運吧。我羅伯託·波伊恩終究…』

「談不上造詣，嗯，略知一二？」

『海莉·格林裏弗』。

現身之人赫然是帝國公主——

肥碩體型與陰沉面相總讓人誤會他是奸商懶漢，實則不然。這敦實的商人頗有良知，一身贅肉全因頑疾所致。非但不惰，反倒日夜與病體抗爭才勉強維持這般模樣。

『橫豎無所事事，除卻華服奢玩還能如何？』

參與貴族們的隱祕雅趣？

「原來如此。沒想到殿下竟對我們貴族的消遣也這般關注。不，若照方纔大行首所言，您對此道似乎早已深有造詣……」

奧本·帕克的聲調陡然拔高。

「公、公主殿下？您怎麼會……」

畢竟無論往日恩情如何，對方終究是象牙塔主。即便食言也無從追究。但轉念一想——拒絕同樣近乎不可能。

皇太子唯一的妹妹、

大到需要自我催眠才能面對的驚天豪賭。

這注定是漫長的一天。

「哈哈，好個略知一二！若您不棄，不妨與微臣同行。雖說滿座皆是貴賓，但既是殿下親臨，總要爲您準備個更特別的席位。」

自從六年前遇見伊安·佩奇的那一刻起，商人羅伯託的命運就被設計成了這般流向。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大人明鑑。」

＊ ＊ ＊

「千真萬確。」

『倒不如說，以公主之尊更易追逐風尚。』

伊安·佩奇的委託主要有兩項。

『五皇子殿下？不，絕無可能。』

目送公主與奧本離去的羅伯託——那位波伊恩商團的胖墩墩大行首，此刻正用繡金手帕按着太陽穴嘆氣。

若單從利潤計算，哥布林屍體的收益並不豐厚。頂多解決了百分之五的難題？但這百分之五卻成爲了東山再起的關鍵支點。

拒絕象牙塔主的請託？且不說對方是魔法師，這更是塔主親自提出的委託！

奧本·帕克飛速轉動思緒。公主現身雖顯突兀，卻也並非全無可能。所謂流行本就是衆人趨之若鶩的文化現象。正如公主所言，若干貴族婦人早已投身其中。事態發展至此，反倒不足爲奇。

「此乃臣等本分。」

「當真要爲我破例？」

商人羅伯託接下來的話讓奧本·帕克呼吸一滯。皇室血脈？難道這個癡迷龍族古董的傢伙竟是皇族？

這份恩情一直等待償還的時機，如今機會終於降臨。昔日那個十二歲的孩子，如今已成長爲獨當一面的青年，甚至榮登六階魔法師與塔主之位的伊安·佩奇，竟主動找上了羅伯託。

「久違了，奧本卿。」

暮色四合時分。

「誤會？簡直是天大的誤會！高貴豈是金錢所能衡量！」

等待已久的祕密拍賣會終於開場。

此刻這個謹小慎微的男人，正押上畢生積蓄踏入賭局。

「……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奧本恍然頷首。這場風潮即將突破貴族圈層，迎來帝國公主的加入。更進一步，或許能將其變爲公主信仰的教團也未可知。

幾小時後。

就在此時商團內部突發變故。多重背叛與噩耗接連爆發，讓他們陷入危機。正是那時，伊安將哥布林與霍普哥布林的處置權交給了他們，用這筆利潤逐步解決了迫在眉睫的困境。

『沒錯，我做得很好。作爲商人，作爲人。若非伊安大人，商團早就覆滅了。』

『當年分明還是個黃毛小子，誰料竟能當上象牙塔主。雖說那時就顯露出不凡…』

五皇子拉格納爾早已加入奧本所屬的『龍之教團』。他根本沒必要藉着『古董收藏熱』的名頭插手『傳教事務』，即便真要介入，也犯不着繞這麼大圈子——通過自己或教團成員傳句話就能解決。

＊ ＊ ＊

叫個連貴族都不是的賤民來？

公主本是命中註定的悲劇角色。她們不過是維繫皇族與貴族聯姻的紐帶工具，除此之外別無價值。若連這工具本分都盡不到，處境便愈發艱難。古往今來，多少公主在無力感中走向自我了斷？

「呼——」

「接下來是莫爾頓商團呈獻的第二件拍品。」

受邀前來的貴族們濟濟一堂。家主與繼承人們悉數到場，次子三子、貴婦乃至公主殿下混雜其間。值得注意的是，每個家族僅派出一位代表——這意味着在場所有人都揹負着家族的授命。

「這幅描繪傳說中赤如葡萄酒的龍鱗與龍皮的傑作，正是以紅龍爲題的傳世神作！羅公國天才畫家阿爾比恩·卡斯柯的巔峯系列之一……」

擴音水晶將拍賣師的聲音傳遍帕克家族別館，不過貴族們到底矜持，沒人會像市井拍賣行那般高聲叫嚷。

『龍語書壓軸出場啊。』

而此時別館內的隱形人影輕輕晃動——伊安其實也在現場，只是沒人能看見這位不速之客。

『隱形術果真便利。』

使人隱形的魔法。

這道咒術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

『若是與龍裔有關聯的話。』

伊安以真本龍語書作餌。僞造絕無可能——眷屬們癡迷的從來不是書冊本身，而是典籍蘊藏的龍族特有魔力和龍涎香氣。

『必定會咬鉤。』

無論動用超額資金。

抑或施加強制魔法與武力。

定會展現出瘋狂的執着。

向着伊安佈下的龍語書誘餌。

「久等了！今日壓軸之物——說來慚愧，以小人愚見，就連提前驗貨的奧本大人都認爲，任何描述都屬多餘。諸位且親眼見證。」

厚重的典籍被捧上拍賣臺時，全場靜得能聽見羊皮卷軸摩擦的沙沙聲。那絕非人力所制的巨大書冊令所有貴族屏息凝神，熾熱目光如影隨形。

「此乃波伊恩商團不遠萬里從冷木帝國運來的重磅拍品，其名號爲……」

主持人刻意拖長了尾音。

奧本無從知曉。

全場買家瞪圓了眼，有人甚至「嘖」地咂起舌來。

奧本·帕克錯愕地望向公主。他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喊出十萬高價。更何況這位公主哪來如此雄厚的財力？

他只需奉命行事。

「五萬金幣！還有加價的嗎？」

「而且還是公主殿下……」

奧本暗自思忖。可他無權自作主張。此刻耳畔又響起教宗的聲音——他那新任主子的命令。

「哦、五萬金幣第一次！」

懸停的話頭與拍賣廳的靜默渾然天成。

「十五萬金……」

新的競價者浮出水面。

當競價飆升至此，奧本猛地從座椅上彈起。他激動得扯開嗓門，聲調愈發尖銳：

「五十萬！五十萬金幣！」

她同樣受伊安所託前來競拍。就像波伊恩商團的大掌櫃那樣，公主也從他那裏換來一個承諾：

海莉公主直接將價碼抬到十萬。

更不知道，好戲纔剛剛開場。

這金幣並非公主的私產。

『讓她拍下這件拍品就該清醒了。』

騷動很快平息。

「五萬金幣。」

「十萬金幣。」

就在所有競拍者還在觀望之際。

「六萬金幣。」

龍語書的價格已然超過皇城豪宅的市價。公主佯裝猶豫——不，她正精心表演着猶豫。

終將物歸原主。

這聲音從何而來？

『雖然再往上加價會讓貴族們起疑……但沒關係。只要能把伊安大人拉下水。更何況……』

這數目簡直駭人聽聞。

成爲她的『第二導師』。

第一位出價者出現了。

貴族們這才騷動起來。雖說公主插手貴族們隱祕的收藏癖好可以理解——正如奧本預判的那樣——但如此龐大的資金投入仍出乎意料。

「奧本公大人親自出馬……？」

「三十萬金幣。」

「五萬金幣啊……」

可能性極大。外界對海莉公主知之甚少。若她性格像那位皇太子兄長，這等惡作劇還真做得出來。

公主一口喊出二十萬金幣的高價。

『伊安大人說過，最多抬到一百萬金幣。』

主辦人正是奧本·帕克。

「……」

已然超出奢靡的範疇。

這個驚人的數字讓拍賣師都結巴了一下。全場目光齊刷刷投向出價者——那是位令人怦然心動的美人，帝國公主海莉·格林裏弗。

他們都以爲這不過是場鬧劇。

但他們不知道。

『只要那些曾庇護過幼稚的我、那些龍族都能平安無事。』

起價就直接喊到五萬。

公主決心已定，甩出最後的底牌。

0;務必得手！不計代價！資金管夠！1;

「龍語書。」

不，該說是那人沒能堅持太久。

「第二導師」四字背後藏着深意——這等同於讓伊安淪爲非法傳授魔法的共犯。他早已看穿公主心思，卻依然應允。

「二十萬。」

奧本的報價尚未落地。

「二十五萬……」

「起手就這麼猛？」

龍語書終於在拍賣場亮相了。光是第一眼就足以令人震撼，它完美契合了古董收藏的旨趣。單是那壓倒性的外觀已叫人屏息，而當拍賣師小心翼翼地展開書頁時，內裏呈現的內容更是無懈可擊。雖佈滿難以辨識的字符，卻絲毫不顯潦草。

「雖說主辦方參賽不合規矩……」

『該不會在胡鬧吧？』

「一百萬金幣。」

這句話落下後，拍賣場陷入了死寂。

低沉的沉默籠罩了多久？

「兩百萬……金幣。」

奧本·帕克喊出了兩百萬金幣。

他的表情連自己都難以置信。

更奇怪的是，公主竟沒有繼續加價。

「……兩、兩百萬金幣。還有人出價嗎？現在開始倒計時五下。一！二！」

拍賣師顫抖着計數。

「三！四！」

最後的瞬間。

「五！」

龍語書的拍賣就此落幕。成交價兩百萬金幣——在場所有人都恍惚着。從拍賣師到參與的貴族們，甚至中標者奧本·帕克本人。

『上鉤了。』

整整兩百萬金幣。

絕非用於興趣的數目。

再揮霍無度的貴族也捨不得。

由此足以推斷……

『絕非本意。』

伊安確信無疑。

無論半龍人與否。

『要不要活動活動筋骨呢。』

帝國皇城貴族奧本·帕克。

背後必有指使者。

那個覬覦龍語書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