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

「諸位都到齊了。」

北部莫格利安領地的領主城議事廳裏，伊安曾在此短暫駐留。

長桌周圍密集排布着被伊安用傳送咒語逐個接來的帝國重臣，以及此次計劃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員。

「事態緊急，諸位又公務纏身，我們直入主題。」

帝國皇帝海登·格林裏弗；

龍族之王利希斯·拉登朱；

伊安缺席時第一順位代理象牙塔主的高階魔法師羅南·希勒；

帝國全體騎士的精神領袖劍公奧利弗·雷伍德；

仍如三國協約時期般執掌帝國軍最高統帥權的大將軍鄧肯·米託斯——

皇族成員兼六階大魔法師、治療學派的領袖，位列塔主代理第二順位的佩奇·海莉。

包括莫格利安大領主馬庫斯在內的各領地大領主們，暫居伊安工坊的八匠成員，以及皇室首席鍊金術師道格拉斯悉數到場。

在這帝國高層濟濟一堂的場合，象牙塔主伊安·佩奇緩緩開口。

「我讀取了北部雪山地帶出沒巨人的記憶，從中確認了異世界的存在。」

異世界。

此言一出，滿座寂然。

既是象牙塔主親口所言，在質疑之前不妨先聽個分明。

「那方天地的支配者稱其故土爲『蘇佩里爾』，自詡凌駕於諸界萬族之上。」

分析官的記憶確是如此呈現。

在世界樹支撐的九界之巔悠然統治的蘇佩里爾次元——

其支配者將餘下八界統稱爲「米德阿斯」，即中界。

「您究竟研究了什麼魔法纔會引發這種問題？」

魔導工學匠人斯拉姆發問。

「召集諸位正爲此事——我們需要商討根本對策。即便螻蟻之輩，亦不會坐以待斃。」

『雖然記憶缺損無法確認具體暴露途徑，但災禍確實因我而起。』

用這雙手做個了斷。

「假設散步時看見幾只螞蟻。它們進出的蟻穴也清晰可見。但總不至於爲此大動干戈——除非有特殊癖好——非要把螞蟻趕盡殺絕，或是將蟻巢付之一炬吧。」

不是『防禦』，而是『進攻』。

「……什麼？堂堂象牙塔主？」

據分析官讀取的記憶所示，蘇佩里爾次元將時間劃分爲『克羅諾斯』與『凱羅斯』兩種概念。

「那隻螞蟻正是區區在下。」

「啊，自然。儘管放手去做。」

這些能工巧匠始終憂心自身的技藝會令大陸文明發展失控。

「還望匠人會諸位暫時擱置對文明畸形發展的顧慮——此戰例外。」

「恐怕是因我近期研究的魔法理論觸犯了他們。」

事關多條性命的大計，豈能僅憑隻言片語就拍板定案。

看似相近卻相悖的詞彙。

可這次與蘇佩里爾聯動的迴歸魔法截然不同——

『弗蘭當年濫用的、我首次實施的那次迴歸，屬於凱羅斯範疇。但這次不同。』

被他強行扭轉了時間洪流。

很久以前，

「本次計劃中，道格拉斯爲首的八匠諸位將肩負重任。」

皇帝海登撫摸着權杖開口。

高階魔法師羅南沉聲問道。

爲何突然談起螞蟻？

奧利弗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在場目光齊刷刷刺向伊安。

「時間魔法。」

所以必須親手了結。

伊安的聲音繼續在大廳迴盪。

其中『克羅諾斯』指的是涵蓋蘇佩里爾在內的九大維度整體時間流。

「初步措施已經落實。如大領主閣下所見，我們當場擊殺了那尊巨人，並效仿敵方的伎倆爭取了時間緩衝。當然這只是權宜之計，終究需要根治之策。」

其中深意重若千鈞。

「……塔主的意思是，那個所謂蘇佩里爾的支配者們，將我等視若螻蟻？」

「……！」

伊安也向做出決斷的匠人們微微欠身致意。

不過他說請各位不必擔心這個。

不知爲何，他的雙眸中竟隱隱閃爍着期待的光芒。

這是逆轉克羅諾斯，亦即令全維度時光倒流的禁忌之術。

不過是倒轉了這個世界的凱羅斯之流。

皇帝海登·格林裏弗將胸膛拍得咚咚作響，豪氣干雲地應允。

這番表態等同於爲象牙塔主所言的真實性作保。

「明白了。我們匠人會既然決意結束隱世生活，以帝國一員的身分重歸塵世，自當盡己所能。」

而『凱羅斯』則是用來表述各維度獨立時間線的專屬概念。

眼下比起文明發展，難道不是文明存續更爲重要嗎？

這番爆炸性宣言讓除少數知情者外的所有人瞳孔地震。

這一問恰中要害。

「可若是其中有隻螞蟻膽敢冒犯——比如啃咬我們的腳趾，潛入家中糟蹋食物——諸位當如何？自然會捏死它。屆時附近的蟻羣怕也難逃牽連。」

以魔導工學匠人斯拉姆爲首，其餘匠人們紛紛頷首。

「懇請諸位立即着手研發——要專精進攻的戰爭兵器、特製裝備、攻堅器具，以及持續量產優質軍需補給。」

莫格利安大領主馬庫斯·莫格利安聞言頷首。

伊安吟誦至此屈指一彈，衆人眼前頓時浮現出數份流轉着異色輝光的瑪那報告書。

分析官記憶中這段被審查刪改過的痕跡顯得格外刺目。

「我們面對的是強敵。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各位匠人的鼎力相助。懇請諸位務必全力以赴。陛下會在物力人力上給予全方位支持——您說是吧，陛下？」

「您說的該不會是…？」

此人向來心思敏銳。

正是觸及這個理論招來了禍端。

伊安最先點出了道格拉斯與八匠的名號。

「朕不明白——我們何時冒犯過他們？」

「這要看情況。局勢會如何演變現在還說不準。若單憑我一人之力就能解決自然再好不過，但世事難料。」

「『入侵』的意思，莫非我們要反攻那個叫蘇佩里爾的世界了？」

那個瀕臨終結的世界，

伊安正色道。

「逆轉時間的魔法。我不僅研究了它，更在已然毀滅的未來使用過。」

被拉格納爾背叛後施展的迴歸魔法，

「準備期間，我打算暗中探查那個叫蘇佩里爾的地方。目標是在帶回儘可能多情報的基礎上全身而退。」

探查。

意思是親自潛入。

這番爆炸性宣言讓衆人大驚失色。

尤其是正與家族對抗的皇帝海登、海莉和道格拉斯，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既然是探查，潛行應是基礎。］

始終沉默的龍族首領利希斯·拉登朱首次開口。

［可知曉隱祕潛入之法？］

「雪山地帶出沒的巨人擔任分析官一職。他們像修補城牆宅邸般，將所屬世界也分析得滴水不漏。」

據伊安所知，那個世界的分析官權責不過末流小吏。

卻掌握如斯偉力，難怪視中界人類如螻蟻。

「尚有幾處鼠洞未及修補。雖辱顏面——」他苦笑聳肩，「但如今我們確如過街老鼠。」

不過已壯大許多。

從螻蟻成長爲鼠崽。

已是長足進步。

「敢問往後那時間回溯魔法能否持續使用？若真可行，我們的前路或許能明亮幾分。」

這是衆人心頭的疑問。

大將軍鄧肯·米託斯挺身而出。

若能反覆撥轉時光，必是巨大優勢。

「理論上可行。」

是啊，說得對。

伊安迎着衆人期待的目光，給出頗爲肯定的答覆。

「父親說得對。換做旁人倒也罷了，我們兄長何須人擔憂？」

仙靈女王忽然振翅灑落金粉，用精靈特有的毒舌表達關切：

這帶着花香的揶揄引得龍裔們鬨笑，卻讓貝妮莎又紅了眼眶。

雖對旁人歉疚，此刻他只想對最想守護的約哈娜傾訴

「此言極是。夫人不必過慮，咱們家長子——伊安大人…不，該說是連父神都奈何不得的大魔導師吧？」

覆水難收。

「若我這把老骨頭能擺平此事，當初也不至於走到這般田地。務必要保重啊，伊安。」

［……但別太逞強。即便你短命，總得和家族長久相處吧？］

獨自承擔便好。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皇帝海登·格林裏弗低沉的嗓音。

聽聞或有副作用，會議室再度陷入凝固的寂靜。

副作用確然存在。

才值得賭上性命

［早告訴過野田，短命種根本不把性命當回事。］

「當真……當真別無他法了嗎？」

「……唉，還能怎麼辦呢？」

見衆人如此反應，伊安嗤笑聳肩。

「請原諒說不出勸阻之言的我們，原諒這般無能的我們吧。」

然而

「……象牙塔主。不，伊安。」

「能耐太大也是罪過。」

道格拉斯插話時甩了甩銀髮。少年如今用『兄長』替代『團長』稱呼——不，說少年已不合適。

他在說謊。

凝滯的空氣漸漸流動起來。

皇帝海登的嗓音裏浸透了沉痛與自責。

＊ ＊ ＊

北部雪山區。

這般戲言竟緩和了氣氛。

若不借助伊安之力，此事絕無化解之機。

「可朕實在說不出口啊。身爲君王有守護子民之責，而要履行此責，非得借你這份力量不可。」

伊安最後凝視着女兒

不僅帝國原有的高層齊聚一堂，母親大人、雷迪奧、龍族、仙靈女王艾斯佩爾乃至龍裔家族也悉數到場。

「……約哈娜。」

「朕恨不得下令封口。莫刺探，莫回溯，統統交給朕處置——你什麼也別做。」

伊安緊緊握住母親貝妮莎顫抖的雙手，那掌心沁滿憂慮的汗水。

一如既往地

『若道破真相，徒惹陛下與家族憂心。罷了。』

「問題是無人知曉將引發何種副作用。諸位還須慎之又慎。」

若孑然一身，恐怕讀取分析官記憶的瞬間就會放棄。

但是

衆人一路相送至雪山之巔。

「別擔心。您兒子可是魔法師，是象牙塔主。哪會被人揍得鼻青臉腫回來？」

正因爲要守護，正因爲除自己外無人能護他們周全

因那深邃幽暗的淵藪，絕非尋常人類所能窺探。

該推進下一步了。

發動重構魔法時，伊安清晰感知到某種『異變』——

皇帝懇切的致歉令衆人倍感愧疚，更對伊安肩負之事油生使命感。

已成爲伊安正式父親的雷迪奧輕拍妻子後背，貝妮莎眼眶還泛着紅。

肉體與靈魂深處滋生的細微畸變，如同蛛網般的扭曲。

棄用記憶傳輸這等捷徑而選擇言語說明，自有其深意。

伊安還有家人。

「抱歉。對夫人，對家族，還有……對約哈娜。」

『還有必須守護的人』

「事不宜遲，即刻行動吧。時間所剩無幾。」

即便如此，海登仍無法阻止伊安赴險。

「爸爸很快就回來。」

往日見父便笑靨如花的嬰孩，今日卻露出哀慼神色。連情感都尚未分明的稚子，莫非感應到什麼？

「……」

女兒的小臉在眼前揮之不去

但現在必須行動了

伊安戴好兜帽

隨即吟誦起開啓『鼠洞』的語言之力

那源於分析官記憶中的《蘇佩里爾密語》

譁啊啊啊啊——！

霎時間，雪山地帶的天空被漆黑如墨的黑暗籠罩。

沒有半點星光的無垠蒼穹。

血紅火焰在黑暗中央驟然燃起，盤旋成圓，化作通往某處的次元之門。

「呼……」

萬事俱備，現在只需穿過那道赤紅之門。

「那麼。」

伊安環視衆人。

隨即低聲吟誦：

「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