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章 匠人足跡0;21;

「刺客！」

哪來的刺客？

伊安歪頭攥緊瑪那。若來者是奧利弗的劍還忌憚三分，這種毛孩揮的劍空手就能握住。果然信手一抄便奪了過來。

「呃啊！」

揮劍少年踉蹌後退。原以爲必殺的突襲竟被化解，漲紅的臉上寫滿震驚。

「哦喲，這次派了高價刺客？正該如此！刺殺大陸頭號天才這等偉業，自然要配頂級刺客！」

「我不是刺……

「聒噪！是刺客就該死！」

少年攻勢未歇，反手從懷中抽出短匕再度襲來。對伊安而言不過蜉蝣撼樹。

『這是何處？』

伊安漫不經心閃避着兒戲般的攻擊，餘光掃視四周環境。

他明明是朝着羅公國最西邊趕路的。畢竟目的地菲爾廷領地就在羅公國的西部。與格林裏弗皇城深夜的寂靜不同，此處朝陽正烈，從時差來看，這裏確屬羅公國疆域無疑。

『我曾到過這種村莊嗎？』

四周是個巴掌大的村落。確切地說像是村口位置。這輩子肯定沒來過，若是前世到訪過，按理說也能施展瞬移術——可記憶裏卻尋不到絲毫痕跡。這鬼地方到底是哪兒？

「你這混蛋！該死的刺客！嘿呀！哈！呀啊！」

那古怪小鬼的攻擊仍在繼續。雖說構不成威脅，但伊安逐漸被鬧得心煩。看來非得讓他消停不可。

「沉……。」

正當伊安要施展睡眠咒語的剎那——

「克萊班！」

幾名被騷動驚動的村民湧了過來。

如今正是急需獲取那條巨型帶翼蜥蜴情報的關頭。即便線索微不足道，甚或是騙子們的無稽妄想也無妨——這點程度的真僞，我自能明辨。

「這次是真的！真是要殺我的刺客！他空手就接住了刀刃！這傢伙絕對是訓練有素的……」

『照例進行禱告儀式。』

「哎呀，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傑克遜村長。我們村子名叫波爾頓，隸屬於菲爾廷領地。」

連同那些以爲永遠用不着的往事。

「算是吧。」

村長躬身行了個鄭重其事的道歉禮。

用假名自稱利安的伊安，腦海中思緒翻湧。羅公國分明是在統一戰爭中途倒戈的。按理根本無需踏足此地——即便前世爲追尋神器周遊列國時，菲爾廷領地也始終不在考慮範圍內。

「……沒什麼。我叫利安。」

含糊其辭間，對話竟也順利推進。伊安不願輕易暴露身份——此處終究是他國疆域，更何況與格林裏弗素有摩擦？多生事端終究無益。

伊安沉下心來仔細回想。

「偏巧被克萊班那小子撞見了。」

前世造訪此地時——按現在來算是二十年後——這座波爾頓村絕非如今這般完好模樣。

『僞龍教團。』

此處同時也是僞龍之教團的據點。聯想到前世追查龍裔時，連盜賊公會首領克魯德都掌握着這個邪教的情報，看來他們至今仍在活動。

「哈哈，當然如此。依我之見閣下並非附近人士，想必是遠道而來的旅人吧？」

寒暄如溪水流淌，演繹着本地人與異鄉客的經典對談。雖心知自己絕非尋常旅人，更想盡快脫身，伊安卻難以貿然打斷這融洽氛圍。

「正因年輕纔敢這般任性。」

『難道整個村子都……？』

伊安索性決定先摸清此地的底細。這分明是個記憶中從未存在過的村莊。可瞬移術偏偏成功了，說明前世曾來過此處。

「說得是，青春當如是。」

『那位外來者怎生處置……』

「年紀輕輕便周遊列國，當真了得。」

那些被歲月磨蝕的記憶殘片。

「您剛說菲爾廷領地？」

記憶的火星一旦復燃，便以燎原之勢蔓延。前世零碎的記憶片段逐漸甦醒，最終連這座波爾頓村的真面目也被他徹底想起。

菲爾廷領地位於羅公國西境。

「村、村長？爲什麼抓我……！」

「臭小子，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村長大人。」

村長的目光掃過伊安的公國語口音、樣貌與裝束，最終得出結論——這定是個異鄉來客。

『當時只剩斷壁殘垣』。

在村長呵斥下，幾個村民拽着克萊班離開。那小子直到最後還在扯着嗓子喊刺客，圍觀的村民卻連耳朵都懶得動一下——早習以爲常了。

伊安既已找到真正的龍之教團及其創立者埃凡圖斯，本不必再理會這羣冒牌貨。可這發現反倒激起了他的興致。

村民中體格健壯的中年漢子衝出來拽住了小鬼。莫非是他父母？這短暫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

本該如此，爲何身體卻記憶着座標發動了瞬移術？

不多時便抓到了線索。

「敢問這村落如何稱呼？」

「還不快住手！」

『自投羅網的魚兒，豈有不摸清底細的道理。』

「村長！您來得正好。是刺客！肯定是衝着我來的僱傭刺客！突然『唰』地就出現在眼前，這像話嗎？」

忽有村民湊近傑克遜村長耳語。他們刻意與伊安拉開數步距離，卻不知這位訪客的強化聽覺早將私語盡收耳底。

若是西境……倒真來過一回。

「才安分沒幾天又犯病！誰讓你碰武器的？嗯？快帶走！鎖在家裏不許出門！」

『竟忘得一乾二淨』。

伊安同樣用羅公國語答道。

「正是，有什麼問題嗎？」

『那羣騙子的巢穴』。

『晨禱時辰到了，該如何安排？』

伊安前世爲研究龍語而揪出的邪教組織『僞龍之教團』，那幫騙子的老巢正是公國西部。在前世的『統一綠河大帝國』時期這裏曾是疆域最西陲，如今依舊隸屬於羅公國版圖。

「正是。遠遠望見村落，順道來看看。」

「呼，實在抱歉。您也看到了，這孩子…精神方面有些…異常。總幻想被人追殺，三天兩頭鬧這出。我代他鄭重賠禮。」

看來這小鬼名叫『克萊班』。

「無妨。我也並非受僱的刺客。」

『等等……』

克萊班的話讓中年『村長』抬眼打量伊安。不過看那奪下匕首瞬間制服的動作，顯然沒把刺客之說當真。

全然未覺私語曝光的傑克遜村長堆起假笑，對眼前這條"自投羅網的魚"開口道：

「怠慢貴客實在慚愧，村民們素來怕生。」

「無妨，我完全理解。」

「瞧這相逢即是緣分，不如共進便飯？雖是小地方，倒也不至於薄待上門的客人。」

眼見村長開始施展手段——若他真是村長的話。伊安邊暗自思忖邊作出回應。

「那就叨擾您一頓飯了。」

「說什麼叨擾。來，請往這邊走。」

伊安跟隨傑克遜村長的指引走向村落深處。村莊靜得出奇，方纔那個吵鬧的克萊班小鬼不知被拽去了哪裏，連半點聲響都沒留下。

「那邊聚集的人是……？」

伊安所指的村中央空地處，十幾個村民正圍着粗劣的石像跪拜祈禱。想必就是他們竊語時提到的晨間禮拜。

「啊，這是我們村自古的習俗，每日清晨大夥兒都會聚在這兒祈福。」

「受祭拜的石像倒是稀奇，長着翅膀的蜥蜴種？」

那雕像分明是龍族的形態，再粗糙也認得出來。但伊安裝作懵懂模樣，故意眨了眨眼。

「不是蜥蜴種，是龍族。」

「龍族？人類向龍族禱告？」

「和神祇不同，這位大人真會回應祈願呢。」

「回應？」

話音未落，跪拜的人羣突然騷動起來。這也難怪——

粗糲的龍族雕像竟噴湧出光流，活像真要顯靈一般。

「噢噢噢……！」

「啊？沒……哈哈！我是怕飯菜不合您胃口，沒想到您喫得這麼香，一時看入神了……要、要再來一碗嗎？」

「我來自格林裏弗。」

『作爲神器未免太過粗糙……』

但眼前這尊雕像，說它是手巧孩童隨手捏的泥偶都有人信。

問題根本不在藥量多少。

伊安也微微點頭回應。

「倒比預想的體面。」

可他不知道。

與他至今見過的所有神器相比，這尊石像連氣息都截然不同。這種玄妙的違和感該如何形容？

正當伊安疑竇漸深時，

「不介意共用餐具吧？」

「恕我冒昧，能否請教您從何處而來？雖說公國語講得很流利，但您的口音似乎有些特別。」

「別看這樣，可是老漢親手所建。自然不敢跟城裏老爺們的宅邸比，但也算費了些心思。」

有咒術正從石像內部展開。

傳來傑克遜村長的聲音：

『難道藥量下少了？』

轉而開始緊張地觀察伊安的臉色。

迄今爲止伊安見過的諸多神器——無論是莫格利安戒指、皇妃的護身符，還是米歇爾·格林裏弗的法袍、大草原之杖，其造型皆非同凡響。質樸歸質樸，卻絕無粗製濫造之感。

傑克遜村長捧着碗走向廚房。轉身瞬間困惑漫上眉梢，那是伊安看不見的表情。

離開粗陋石像不久便抵達村長家。這座比其他茅屋大出數倍的木屋堪稱村中翹楚，不僅空間敞闊，內裏也收拾得齊整。

「……」

「喔！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地方？」

他正在犯一個致命的錯誤。

準確說，是正在釋放魔法的石像。

「有勞了。」

『但又有差異。』

魔導製品無法自主引發魔法。能催動超自然現象的，世間唯有兩種存在。

他眼底的疑雲反而更深了。

『奇怪？他怎麼一點兒事都沒有？』

但這股熱情僅僅持續了片刻。

傑克遜村長向伊安詢問道。

正飢腸轆轆的伊安倒沒覺得不妥。

「寒舍簡陋，還請進。這就備餐。」

「求您醫治我母親的疾病！」

村民們的祈禱聲驟然狂亂起來。對他們而言這無異於神蹟降臨，但伊安卻暗自搖頭。

「求您保佑我們明日不會忍飢挨餓！」

老村長轉念一想，確實有可能。怕味道異常引起懷疑，他剛纔只放了微量。這個粗線條的傢伙又往燉鍋里加了一輪藥，劑量比先前多了三成。

接下來傑克遜連珠炮似的拋出一串問題。

不過是照明咒術的簡易變體。

傑克遜遞給那個外鄉人的燉肉絕非尋常，裏面摻了強效安眠藥。可那人非但沒昏睡，反倒精神抖擻地坐着又要了一碗。

『魔法師，以及神器。』

不多時，所謂的餐食便擺上桌。不過是用土豆泥熬的雜燴湯，配着乾硬麪包屑罷了。這已是多數平民慣常的飯食。

「您爲何這樣看着我？」

『這回肯定……』

他的話語漸漸稀疏起來。

『倒像是……匆匆試製的半成品。』

『這絕非普通魔導工程製品。』

「龍神啊！龍神啊！」

那尊石像觸發魔法的原理，分明與神器如出一轍。

就這樣略顯尷尬的晚餐繼續進行着。

『是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