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章

『名副其實的大都會啊。』

形形色色的種族都被歸在『蘇佩裏恩』這頂大傘下討生活。

因而作爲各族共融的超級都市，蘇佩里爾之心雖按文化圈與職能劃分爲八大區，卻唯獨沒有伊安的目的地。

『我要去的是非官方第九區——地下城。』

俗稱地下城，寄生在蘇佩里爾之心底層的法外之地。

那些繼承父神血脈卻遭流放的失敗者們，終日泡在酒精與致幻草裏虛擲殘生。

『雖說是半點不想踏足……』

又能如何？

傳聞有位僞裝咒術大師隱居其中。

何況這可是連支配者們的眼睛都能騙過的僞裝咒術。往後絕對能派上大用場的信息，對吧？

『記得是叫羅肯來着？』

在地下都市尋找咒術師羅肯並非難事。

因爲他早已以非咒術師的身份在此地聞名。

『藥王羅肯。』

只要向那些癱軟在路邊沉醉於毒品的傢伙打聽，這個稱號——同時也是他本人真名——便會毫不猶豫地從他們口中脫口而出。

『掌管着這座地下都市流通的所有致幻草藥，通稱毒草的男人。』

伊安捂着口鼻，在陰溼的下水道深處艱難跋涉。腐爛的臭氣燻得他幾欲作嘔，卻仍執拗地向着最幽暗處前進，只爲見到那個男人。

嘀嗒！嘩啦！

鏽黃的水滴不斷從生滿青苔的管道裂縫墜落。他記不清自己抹了多少次臉上混着腐臭的污水。

［渾身透着生澀氣息，不像癮君子…新來的？］

「您說得對。」

羅肯收下項鍊後，終於開始着手準備僞裝咒術

那瘋子說報他名字就行，看來倒沒騙人。

只見伊安屈膝跪地，面前擺着施法材料，伴隨着詭異舞姿與晦澀咒文

［誰託的？］

「米歇爾·格林裏弗。」

「閣下想要什麼報酬？」

「……？」

［那你他媽爬進這鬼地方幹嘛？難不成迷路了？］

唔…要說我身上能在世上賣出價錢的物件…

「……」

不容置疑的口吻

［……］

「我要挑戰偉業。」

伊安頸間正佩戴着的項鍊

［戴着面具挑戰偉業的瘋子怎麼可能活到現在？八成早就橫死了吧。］

面對伊安理直氣壯到近乎厚顏的要求，術士羅肯一時語塞。

［不行，我就要這條項鍊］

［找死的方法千千萬，我倒也不必攔着。行吧，只要酬金到位，沒什麼不能接的活兒。］

［閃得晃眼，肯定能賣個好價錢。交出來吧，不然就滾蛋］

［啥？找咒術師羅肯？］

斬釘截鐵的口吻。

［哈，那個瘋子？］

「能用其他東西代替嗎？」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竟是句髒話。

［那瘋狗還活着？］

他實在難以爽快交出

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承載着漫長回憶的信物

該割捨了。此刻要爲未來而戰，而非沉湎往昔

「所以需要您的僞裝咒術。當然現在這副模樣也不算差，但力求完美總是好的。」

［……？］

伊安憑直覺就明白了。

語氣粗魯。

但他故意裝傻。

［算你識相。換我的咒術加持，這破項鍊算你賺了］

［這一路下來你見得還少嗎？那些嗑藥嗑到滿地打滾的廢物，現在你也想加入他們躺着等死了？］

當終於抵達水道盡頭時。

說具體些，咒術內容與獻祭材料存在兩大差異。

「我不清楚。」

有個蘇佩裏恩正悠閒地垂釣。

［給你施術的傢伙倒是有些本事。嗯…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給您」

咒術的符文與孩童們展示的手法大同小異

想看看對方反應。

「……新人？」

「我是來找咒術師羅肯的，您知道他下落嗎？」

「我對毒品沒興趣，對賣迷幻藥的販子更沒興趣。」

羅肯猛地收起了釣竿。

伊安卻不以爲忤。在他極私人的認知裏，『瘋子』這詞兒聽着倒像種褒獎。

剛聽到米歇爾的名字，老頭就「哼」地噴了個響鼻。

［值錢的東西隨便拿件出來看看。我得先驗驗貨］

咂舌聲在暗渠裏清脆迴響，老頭兒的中氣倒是十足。

這老頭就是羅肯。

［那條項鍊］

這老人衰老程度堪比流放者村的村長，渾濁的綠眼睛在污濁的水霧中閃爍。天曉得他在這種污水裏能釣到什麼。

「就像那個瘋子一樣。」

［……可不是一般的瘋啊。］

［八成蹬腿了。］

［……什麼？］

「聽說您擅長僞裝咒術，確切地說是受人所託。」

正是當年接受奧利弗·雷伍德對練邀約時獲贈的『凰妃項鍊』

伊安環顧四周答道。

伊安深深吸了口氣

濃重的地下氣味。

［所以呢，你小子又想搞什麼名堂？總不至於要學那個瘋子戴面具挑戰偉業吧？］

「深淵混沌之主啊，千形萬相之君，您卑微的僕從在此懇求——請爲這祭品賜予您的形態吧。」

首先看咒文。

流放者村裏的小巫師們分明是在向「陰影精魄」獻祭，那是帷幕彼岸的支配者，欺詐與詭計之主。

而羅肯口中所喚卻是深淵混沌、千形萬相之主，即便所知有限，兩者信奉的絕非同一位神明。

『不止是神明…材料也截然不同。這邊用的…全是幻夢草？』

咒術所需材料同樣大相徑庭。

且看陳列在前的祭品——

光外表就透着詭異。

單是飄來的氣味就嗆得人頭痛欲裂，就算意志強韌如伊安，聞上整天怕也要神志昏沉。

『突然好奇，要是拿給道格拉斯會煉出什麼名堂』

這位大陸首屈一指的鍊金術師。

經他之手處理的異界藥草，究竟會誕生何等造物？

『得想辦法建立跨界的資源輸送渠道纔行』

此刻道格拉斯率領的匠人團隊想必正按照伊安的囑託，夜以繼日研發着驚世武器與戰略物資。

若能供給他們蘇佩里爾次元獨有的珍稀資源？

『必將成爲扭轉戰局的關鍵』

待辦事項堆積成山。

如同巍峨泰山壓在肩頭。

越是這種時刻，越要穩紮穩打逐個擊破目標。

［大功告成］

他徑直掠過士兵走向神殿深處，守衛再想呵斥阻攔已來不及。

或許因事態過於荒誕——

咒術師羅肯仍在垂釣，嘴裏不住地咂舌。自然，根本釣不上半條魚。

那些爲博支配者青睞，妄想躋身時計塔成員而前赴後繼的飛蛾們。

眼見對方連眼角餘光都欠奉，伊安也知趣地深鞠一躬悄然告退。

這副洗三遍眼睛都找不出二兩肌肉的寒酸樣？

［問題全在你這孱弱身板上。怕不是趕着送死。］

這可是神聖殿堂的內庭，

在伊安眼中，這裏的建築規模與構造總算符合常理。

＊ ＊ ＊

士兵將伊安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什麼？就你？］

伊安終於抵達了奧林匹斯區域的標誌性建築——通體純白的奧林匹斯神殿。

伊安當然置若罔聞。

這類蠢貨他可見得太多了——

「想着您總有深意才忍耐至今，可這都一兩千年了！這也太過分了吧?! 您說是不是！」

至於你？

「……」

奧林匹斯區。

他突然抓起腳邊石塊狠狠砸進污水。飛濺的穢物沾滿衣袍，羅肯卻渾不在意——反正棲身此處已久，什麼腌臢沒見識過。

呵，阿瑟拉在上。

驚人的異變就此發生。

「我來履行偉業。」

咒術師羅肯勐地將僞裝咒術的酬勞——那串凰妃項鍊，甩手拋進污濁的水溝。

＊ ＊ ＊

即便綜合多人記憶仍難以勾勒清晰圖景，記憶吞噬者的術式終究不夠穩定。

數千根雪白立柱擎天而立，

或許是這名不速之客太過惹眼？

［記個屁！辦完事就快滾。白乾活還耽誤老子釣魚，晦氣！］

［憑你這把骨頭架子也配談偉業？］

無人傾聽的咒術師羅肯仍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那眼神簡直赤裸到刺目。

就在伊安思緒將收未收之際。

時計塔五大支配者勢力之一奧林匹斯聖殿的根據地。

嗡——！

咒術師羅肯的儀式也恰好完成。

「有問題麼？」

居然要向雕像接取任務。

堪稱踏足蘇佩里爾心域以來最熟悉的區域。

「混沌的副官大人啊，現在放我走不行嗎？我活了幾千年，頭一回幹這麼無聊又沒勁的差事。頭一回！」

「晚輩謹記。」

［這羣瘋蟲日日往上爬，終究不過是撲火的燈蛾罷了。嘖嘖……！］

［所以別幹傻事了，不如回去找個活兒幹？聽說最近狼之地開拓項目正在招工呢……喂？等等！我話還沒說完你往哪兒跑……！］

［您來了，混沌副官閣下］

瑩潤如玉的白石地磚泛着粼粼微光。

「您瞧瞧，這是布納方那傢伙落下的項鍊。這等品相的供品，總該值得您現身說兩句話了吧？」

［來訪目的是？］

當伊安踏入這個心域八大分區中規模最宏偉的區域時，答案很簡單——他的第二站『奧林匹斯神殿』就矗立在此。

伊安離去的地下排水道盡頭。

殿前守衛用銳利的目光質問道。這個頭戴戰盔、身披與赫拉克勒斯同款皮甲的士兵，

［醜話說前頭，中招了可別怨我？仗着僞裝咒術逞能的代價罷了。勸你謹言慎行，省得牽連無辜遭人記恨］

『不過這裏…至少還算正常。無論是路人的體型，還是建築風格。』

『神殿應該在…那邊？』

漆黑惡臭的污水瞬間淨化，清澈的水面下漸漸映出某人的臉龐。

這對出身中界的伊安而言簡直匪夷所思。

他盯着污濁的溝渠喃喃自語，聲線裏翻湧着煩躁、憤怒與悔恨。

最終化作一聲嗤笑。

羅肯像驅趕惱人蠅蟲般擺着手，轉身又抄起擱在運河邊的魚竿。

可惜多半都成了枯骨。完成十二偉業的唯有赫拉克勒斯大人等傳奇英雄，就連他們也付出了慘痛代價。

去去

『十二偉業的首項任務需向奧林匹斯神殿的雕像領取』

必須保持絕對肅穆。

『看來就是這些雕像了。』

奧林匹斯神殿深處，十二尊人形雕像分列兩側，左右各六。

他目光最先攫住最靠近入口的右側雕像。

那完美的輪廓美得驚心，恍若故鄉留守的妻子海莉再現。

『魅惑支配者，阿芙洛狄忒。』

伊安檢視雕像前擺放的鎏金小鉢。

記憶中需在此獻上供品，偉業方得開啓。

『項鍊已經用過……還能供奉的物件……』

有了。

莫格利安領地的大領主，

馬庫斯·莫格利安的贈禮。

『莫格利安戒指。』

伊安毫不猶豫地褪下指環。

一回生，二回熟。

噹啷！

就在那枚神器戒指落在供奉祭品的碗盞上的剎那。

譁啊啊啊啊——！

魅惑支配者阿芙洛狄忒。

仿照其形貌雕刻的塑像眼中驟然迸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