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章 師徒？0;11;

在充當伊安修煉沙包的日子裏，龍牙兵斯巴託伊做了場詭異的夢。

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向仙靈女王吐露這個怪夢的內容，最終卻始終守口如瓶。既然眷屬的影響已經消失，他決心獨自探尋真相——那個夢境中目睹的所有可怖景象背後的真實。

0;定然是……幻象吧……1;

近半年來，他僅以靈體形態遊蕩。沒有肉身的束縛，移動速度快得驚人，甚至能凌空飛行。只可惜虛體無法觸碰萬物，除了飄蕩別無他能。

0;但總歸……要確認……1;

龍牙兵斯巴託伊的靈體突然朝着天穹攀升。不斷上升，上升，再上升。

0;或許能……找到龍族……蹤跡……1;

究竟攀升了多高？

穿越雲海後仍在攀升。

在那駭人的高度持續飄蕩了許久。

0;說不定……能發現……1;

當靈體終於停滯時，眼前駭然出現懸浮的巨大陸地。完美平坦的荒原沒有半點起伏，也感知不到任何生命悸動。

0;這裏……？1;

靈體踏上荒原的剎那，戰慄席捲全身。這分明就是夢中見過的懸浮荒原。

0;難道……1;

龍牙兵之魂徹底沒入浮游平野深處。有個念頭陡然閃現——若夢中景象皆爲真實，那麼這片土地之下必定埋藏着…

0;龍族的……1;

斯巴託伊的聲音戛然而止。整片浮游大地突然震顫。不止如此，無數異物正破土而出。正是龍牙兵斯巴託伊的『軀殼』。

咯吱吱吱——

躍出地表的軀殼何止一具？當年伊安對抗龍裔埃凡圖斯時召喚的龍牙兵軍團，此刻正以數十倍之數從地底源源不斷爬出。

被那個人類斬殺的龍族悉數埋葬於此。數量近乎龍族全族的半壁江山，斯巴託伊正是爲證實此事而來。

「那麼。」

0;這片土地……1;

由於剩餘材料不足，尤其是缺乏石像鬼之眼，最終只煉製出兩瓶能通往時之寶庫的祕藥。

0;放肆！縱是精神體，那位亦是萬族之主、龍族統領，休得失禮！1;

0;愛託不託。1;

「明白了。」

『雖說不能完全信任龍族…』

＊ ＊ ＊

0;不知道。那傢伙骨子裏就透着流浪者的氣質1;

0;哼！什麼流浪者，根本就是沒朋友罷了！沒朋友！1;

低聲回應道。

飲下祕藥的仙靈女王與龍裔埃範圖斯踏入時之寶庫，待到重返現實世界，窗外早已掠過五十餘個晝夜。

0;半數……1;

0;都說明白了！不愧是多疑成性的種族！1;

伊安微微頷首。

前世他可沒少被人糊弄。

0;和你當初進入時之寶庫時的情況如出一轍。原本應能感應到龍族權能波動的氣息，卻在某個瞬間突然消失殆盡。就連他們的方位與生命跡象也無法感知——畢竟這力量僅對權能之主生效。1;

0;吾輩豈能揣度那位深遠意志？但既得敕令，暫且應你所求便是。守護汝之家族——如此可夠？1;

金光流轉的瑪那纏繞仙靈女王周身，不可違逆的眷屬羈絆在二人之間錚然成形。

0;那、那我……1;

「連這權能都尋不得龍族蹤跡？」

0;被騙得團團轉……不對。是騙人騙慣了吧？真敏銳啊。1;

如今僅能憑藉直覺與推測行事，這般處境令人不快卻無可奈何。以伊安現在的實力，這幾乎就是不可抗力。

「往後家族衆人，還望陛下多多照拂。」

只得讓仙靈女王與埃凡圖斯先行前往。說實在的，伊安自己也對即刻面見龍族心存牴觸——畢竟那是處處透着可疑的存在。

「兩位先請吧。」

『確實兩者給人的感覺天差地別。』

仙靈女王似乎在那五十天裏哭盡了淚水，眼瞼腫得活像兩顆透亮的蜜桃。

伊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能力比預想的更便利

斯巴託伊凝視着自己無數軀殼。夢中見過的浮游之地記憶猶新——更準確地說，是目睹過發生在此的慘劇。渺小人類屠戮龍族如刈草的景象。

這個解釋倒是合情合理。

0;竟過了五十天？絕無可能！1;

但至少他們的眷屬眼下還能派上用場。

「但您往後可別反悔。我可從未欺瞞女王陛下，也沒暗中施咒，更沒抓住把柄要挾。」

「反正最多兩瓶就到極限啦。」

「那位爲何選我？」

仙靈女王撲扇着豆粒大的翅膀，在伊安肩頭盤旋幾圈，灑落點點虹色晶粉。正是妖精塵中至臻的『仙靈女王塵粉』。

『畢竟皇帝留有口諭。』

至少皇帝像考驗般託付給伊安的赫伯特遺產，這部分必須儘快處置。倒不是有什麼問題，只是總把這些財物囫圇吞着也讓人不踏實。

伊安開始逐一處理積壓的公務和承諾。他最先兌現了對仙靈女王與埃凡圖斯的約定——讓他們見到『龍族』。

0;那位大人如此囑咐。人類，要我相助與你。1;

「千真萬確。那處時空着實古怪。」

正因如此疑慮叢生

埃凡圖斯立即行動起來。必須找到從世間消失的石像鬼，才能繼續煉製通往時之寶庫的祕藥。這關乎子嗣們的壽命，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積極主動。

「您當真要這麼做？」

「重申一遍，事後反悔……」

最緊迫的事塵埃落定。待處理的第二樁要務，便是『清點家產』。此刻伊安名下的財產堪稱天文數字。

此外他隱約覺得，寶庫中的精神體——那些千年前的龍族，與現今的龍族截然不同。若將時之寶庫裏的精神體比作『全盛時期的龍族』，那麼處理拉格納爾時遭遇的黃金龍，便是歷經變故與歲月侵蝕後『腐化墮落的龍族』。

從前說我們短壽，如今又罵多疑。妖精女王艾斯佩爾終究掙脫不了短暫的自由，再度淪爲伊安的眷屬。

沒錯。這片在雲端之上漂浮的廣袤浮游之地，其真身竟是座『墳場』——那些漫無目的遊蕩在天空中的，正是部分龍族長眠的墓冢。

仙靈女王怯生生地飛到伊安肩頭。與埃凡圖斯不同，她尚未被眷屬之力束縛——這得益於伊安的體貼，允諾除非必要絕不會動用她的力量。當然若真到危急關頭，這份體貼自當另說，但此刻依然有效。

明明伊安曾在那裏度過上百個日夜卻只感知到兩三週光景，這兩位眷屬原也以爲不過七日之期。聽聞竟流逝五十日之久，仙靈女王瞪圓了杏眼。

0;吾之塵粉豈止淨化魔氣？但凡眷屬之主懷揣一粒，其方位動向與生命脈絡盡在吾掌。原是爲完美輔佐龍族而生的權能，如今倒便宜你這小子了1;

0;施加眷屬咒文也無妨1;

雖非真正的龍族本體，僅是龍之精神體，想來也足夠了。

0;誰知道呢？雖說也是個無處可去的傢伙1;

「您明察。」

從古象牙塔遺址帶回的寶石自不必說，就連皇帝甩給伊安處理的前任象牙塔主私人藏品，外加從赫克託·冷木貢禮中截留的部分貴金屬。

「足矣。」

「女王陛下，斯巴託伊大人現在何處？」

0;既然決定相助，被眷屬之力束縛反倒省心。這股力量除卻服從命令，另有妙用。譬如這般景象——1;

0;龍族的……半數……不止……1;

0;看來我得抓緊追查石像鬼的下落了。1;

剛剛確認的結果表明，夢境似乎全是真實的。原本斯巴託伊的軀體就是用龍族骨片塑造的存在，如今竟召喚出如此衆多的分身。這意味着什麼？說明此地埋葬着無數巨龍的骸骨。

「連埃凡圖斯大人也不清楚嗎？」

伊安僅改了敬稱追問道。

這輩子倒是坑蒙拐騙樣樣精通。

0;早該習慣的，可這種對龍族以外者產生的臣服感……實在噁心。更何況對方還是人類。1;

伊安中斷思緒，

「是那位龍之精神體的意思？」

素日傲慢的仙靈女王竟自貶至此。伊安暗歎：真龍之威，果非虛名。

0;……1;

『該怎麼處理纔好？』

赫伯特私藏的神器和魔法物品，直接劃歸象牙塔與皇室便罷。關鍵在於那些根基性財產。

『總得找個體面的處理方式。』

麻煩的是這體面與伊安本人格格不入，既抽不出時間又毫無頭緒。做個體恤民艱、安定民生的高尚新塔主？雖說皇帝期待的劇本八成就是這般……

『可總得有過經驗纔行。』

前世的伊安對民生疾苦從來漠不關心。

不，或許更準確地說，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前世的他別說血親，連能掰着手指數清的朋友都在統一戰爭中幾乎喪失殆盡，最後僅存的摯友拉格納爾還遭人毒殺——這樣的人生怎能不叫人唏噓？

『堪稱狹窄人際關係的巔峯之作。』

正因爲無處寄託感情，他纔將全部心力傾注於魔法。第一段人生的四十二年光陰，不過是在協助唯一可交心的友人追逐野心時，作爲戰爭兵器消耗殆盡的旅程。

『若能有個值得託付的人該多好。』

伊安環視着宅邸喃喃自語。

忽然瞥見母親的身影。

她罕見地正埋頭做針線活。

突然要縫製什麼呢？

『若是母親的話……』

伊安的母親貝妮莎·佩奇確是至善之人。她那純白無瑕的心性，甚至讓人疑惑怎能生下自己這般的孩子。至少在伊安認知裏，她是最接近『扶危濟困』這個概念的存在。

『比我強過百萬倍不止。』

這般善行本就不適合自己，勉強爲之不過是虛僞的矛盾。託付給能真心實意踐行之人方爲正道——眼下看來母親正是最佳人選。

『但母親大人也不知道具體方法啊。』

總不能大把撒錢說聲『請拿去做善事』就了事吧？必須得找個懂行的幫手，這方面知識淵博的人才行。該選誰呢？

精緻的臉龐浮現褶皺。

『……想這些有什麼用！他分明已經忘記了！』

『可偏偏這點最叫人着迷……』

「時、時機到了！」

公主話音剛落

伊安突然拍了下大腿。

邁步就朝着皇宮方向走去。

奪得伊安·佩奇弟子席位的公主——帝國第一美人海莉·格林裏弗，心臟至今仍在怦怦直跳。至少幾周前還是這樣。

打定主意的伊安霍然起身。

起初他打算用瞬移術。

『該不會…已經把我忘了吧？』

公主卻奇蹟般地聽懂了

放在伊安身上倒很有可能。那個冷峻的男人不是早說過嗎？皇室裏公主毫無地位，不如想幹嘛就幹嘛去——這般直言不諱的說辭至今仍在腦海迴盪。

「慌慌張張的，發生什麼事了？」

這回他打算正兒八經換上體面着裝。

『到底要等到何時？』

活像急不可耐的癡人。

『久違地走走吧。』

對侍女們輕聲說道

正當公主心亂如麻之際

＊ ＊ ＊

更別說還是位公主殿下。

隨即又改了念頭。

不會顯得死纏爛打嗎？

畢竟對方是尊貴的皇族。

「……姑娘們。」

「終於！總算！」

想到這裏，她的臉頰刷地漲紅了。爲某個特定對象如此心潮澎湃——她敢發誓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海莉公主擰起秀眉。

這可真是了不得的本事

她雖貴爲公主卻終日清閒，偏偏見識廣博得很。身爲皇族應盡的義務裏，自然也包括體察民情這項差事。

『伊安大人來了？』

『瞬移過去未免太失禮？』

迅速釐清現狀的海莉公主

是出什麼事了嗎？看着侍女們一反常態的慌亂模樣，公主將雪白的瓜子臉微微一歪

想着趁熱打鐵現在就去說。

這不正是他名義上的『弟子』嗎？還是公主自己主動拜的師。雖說至今沒教過什麼真本事，現在開始臨時抱佛腳也來得及。

與她情同姐妹的侍女們突然衝了進來

伊安一把扯下穿了許久的法袍甩到邊上。

侍女們七嘴八舌嚷成一片。消息來得太密集，幾乎讓人聽不真切——

『況且使喚她的位置剛剛好。』

『那樣未免太……』

有個人選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伊安晃了晃脖頸。

『海莉·格林裏弗公主。』

『大不了丟本魔力呼吸法給她練。』

想着伊安大人遲早會對自己這個新弟子有所表示。沒錯，現在定是日理萬機，待辦事項堆積如山吧？懷着這般信念等待聯絡的日子，轉眼已過去數十個晝夜。

「那位大人駕臨了！」

「穿着正裝禮服來的！」

「殿、殿下！」

「哈啊……」

可任憑四季輪轉，那位偉大導師的訊息始終杳無音信。嘆息次數倒是與日俱增。主動拜訪？傳信聯繫？剛冒出念頭她就猛地搖頭。

「啊。」

聲線裏透着罕有的鄭重

「快、快幫我！」

就像公主瞬間理解侍女們的胡言亂語，侍女們也是心有靈犀。立刻明白主子要什麼支援

「全都交給我們！」

該盤什麼髮型

裙子該挑哪件纔好。

妝容要怎麼搭配才合適。

首飾呢？鞋履呢？香水呢？

海莉所有的煩惱正被女僕們靈巧的雙手逐一解決。

「公主殿下，象牙塔主伊安·佩奇大人請求謁見。」

就在公主梳妝將畢之際。

庭院外適時傳來了侍從的通報。

那道朝思暮唸的身影終於到來。

這位比她年幼兩歲的導師。

冷峻的象牙塔之主，伊安·佩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