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風采依舊啊。」

象牙塔主伊安·佩奇是超越八階的大魔法師。

從皇宮直接跨入自家臥房，對他而言比喝冷湯還容易。

可不知爲何，他偏把傳送落點定在了宅邸圍牆外側。

「這才叫明智。」

伊安·佩奇嘴角微揚。

他此刻正立宅邸大門前。

嗚嗚嗚嗚嗚——！

就在這時，大門上的消毒魔法感應到伊安，倏然啓動。

這是魔導工匠斯拉姆與伊安共同發明的『自動消毒裝置』。

呲——！

消毒魔法掃過訪客全身後，白色霧氣驟然噴湧。

這竟是皇室鍊金術長道格拉斯新研發的特製消毒氣體。

能通過呼吸道與皮膚淨化體內雜質，效力堪稱霸道。

呼——！

最後襲來一陣暴風。

髮梢衣角的塵埃被吹得片甲不留，至此才能踏入這座銅牆鐵壁的宅邸——此處正是佩奇家族的『棲巢』。

「回來了？」

最先迎接伊安的是母親。按照她立下的規矩，佩奇家的僕役們每日勞作至晚七點便止。

此後衆人皆退居宅旁別院，故而伊安歸家時，屋內總是岑寂。

伊安帶着幾分自嘲的苦澀，在女兒心域的瑪那核心上又加固了一道封印式。

『誰也說不準她何時會暴走。』

「約哈娜，我們回房間吧。」

而這孩子的瑪那核心甫一降世便突破四階，實屬恐怖的天資。

「身體健壯是好事。」

他甘願被人說成溺愛孩子的傻瓜也要過度保護，正是這個緣故。

「方纔哭累了才睡下。簡直跟你襁褓時一模一樣，整天哭鬧不休。整天。嗓門還特別洪亮。」

海莉是誰？

確切說是半歲嬰孩。

倘若約哈娜生在尋常百姓家？恐怕這嬌小身軀根本承受不住瑪那核心的暴走，雖說現在也未必能扛得住。

貝妮莎代替海莉回答道。

她定是掛念着孃家的近況。

她已是從皇宮出嫁的身姿。

『幸虧能用我的魔法進行壓制，否則……』

「……」

從邁出房門那一刻起，這股異樣感就如鯁在喉，令人難以忍受。

不過八公斤出頭的嬰孩。

「你該慶幸，能遇到爸爸這樣的大魔法師可是天大的福氣。」

他順勢問出埋藏已久的疑問。

若失手摺了這細嫩枝芽，該如何是好？

「您回來了？」

活久見啊。

反而令他動作愈發謹慎。

女嬰方纔週歲。

出生半年的小肉團。

最初確實如此。

『單論瑪那生成量與儲量，出生時便已輕鬆突破四階水準了』

撫弄女兒綿軟的臉蛋時，託着她後腦與腰身摟入懷中時，輕拍背脊讓她打奶嗝時——這些動作早已熟稔，卻遇上了更棘手的難題。

但如今又添了另一重憂慮。

「醒了？」

伊安用簡易念力魔法將約哈娜輕輕托起，攬入懷中。

海莉輕聲相詢。

『誰能料到竟會覺醒如此荒誕的瑪那核心？雖說是我的血脈，這也太離譜了』

實在太小了。

那段日子着實不容易。

「陛下聖體安康否？」

「約哈娜，她…沒出什麼事吧？」

「再怎麼忙也該在週歲前精心照料，嬰兒時期的免疫力最脆弱了。」

酣眠的約哈娜突然睜開了眼睛。

咔噠！

連觸碰都屏着呼吸。

作爲象牙塔主伊安·佩奇與六階高階魔法師海莉·佩奇之女，約哈娜·佩奇的血脈天賦令她與生俱來便懷有駭人的瑪那核心。

都說夫妻會越來越像。

強如伊安也曾因核心發育跟不上魔法成長而喫盡苦頭。

伊安·佩奇對夫人的話深表贊同。

問題是連公主殿下——不，連兒媳婦也跟着判若兩人。

縱使長大些許，仍不及他半臂長。

「我同意。」

瑪那核心，這枚深嵌心域的微型內核，掌管着瑪那的生成與貯藏。

她從一歲大的孫女身上看見了兒子的影子，甚至恍惚間瞥見幼年時的伊安·佩奇。

可伊安仍爲她精心佈置了臥房，比宅邸任何房間都寬敞明亮。

遠未到獨居的年紀，差得離譜。

「您做得對。」

「一切安好，符文迴路運轉如常。約哈娜大人雖然思念琳小姐，但臣已稟明週歲前不宜相見。」

「唔嗯……」

當事人自然不記得襁褓往事。落在伊安耳中，這不過是句尋常的寬慰。

伊安斬釘截鐵的語氣讓母親瓦內莎·佩奇直咂舌。

伊安將女兒安頓在搖籃牀裏，立在原地久久凝視那粉團似的小臉。

難怪總怕碰壞了。

與母親同立的還有海莉·格林裏弗。

「整日啼哭讓您受累了，夜裏就由我來照料吧。二位好好歇息。」

或許是異樣感驚擾了睡夢？

看來果真如此。

不，如今該稱海莉·佩奇——她亦向丈夫問安。這對夫妻即便成婚，仍以敬語相稱。

不就是那位當年僅憑三言兩語就能鎮住貴族沙龍里趾高氣揚的千金們的公主殿下嗎？

可就連這樣的她，自從生下女兒後也成了徹頭徹尾的女兒奴。

那個素來沉穩冷靜的兒子竟會變得如此感情用事。

「本來沒想吵醒你的。」

「……」

「既然醒了就和爸爸玩會兒吧。」

撲閃，撲閃。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像蝶翼般眨動。

小傢伙似乎需要時間理解現狀。

「呀咯咯！」

好，狀態讀取完畢。

約哈娜衝着伊安綻開笑顏。

那笑容純粹得沒有半點陰霾。

「來，告訴爸爸今天過得怎麼樣？」

伊安對着六個月大的嬰孩認真問道。

即便對方是襁褓中的嬰兒，也要當作獨立人格平等對待——

這是新手爸爸伊安·佩奇自定的育兒鐵則。

「你祖母總說你整天哭鬧，奇怪不？和爸爸在一起時就只會笑呢。」

這倒是實話。

約哈娜唯獨在父親面前——準確說是在伊安面前從不哭泣。

總是不知爲何咯咯笑着，咿呀學語，發出歡快的聲音。

原想探究其中緣由，幾番驗證後得出的結論是『特別喜愛爸爸』。

令人欣慰的結論。

青色瑪那瞬間包裹伊安全身。

「就這麼喜歡爸爸嗎？」

就在此時——

『……巨人？』

「好。」

此刻那震耳欲聾的轟鳴——絕非建築物倒塌能發出的聲響。

海莉當即頷首。

0;……您說現場？1;

畢竟這位長期翹班的浪子塔主，正被積壓的公務折磨得焦頭爛額。

「噢，這是在回答我？」

在崩塌。

目的地直指象牙塔上空。

絕不可能是人類。

0;北部監視塔剛發佈五級警報！請火速趕來象牙塔會議室！1;

刺目的白光驟然炸裂。

從皇宮到象牙塔，乃至佩奇家族宅邸上空的雲層——

不，該說是滅世之災。

從約哈娜的房間能清楚望見象牙塔。正是如此，她目睹了全程。

卻是無可辯駁的現實。

「爲防萬一，召集所有高階魔法師待命。我會視情況再聯絡。」

慘白光瀑吞噬整座城池。

「若真是第五級災害，無論根源爲何都遠超想象。與其在象牙塔空耗時間，不如主動出擊。」

伊安懷裏突然傳來震動。

上層結構已損毀過半。

看似瑣碎的日常，於他卻是彌足珍貴的時刻。

「夫人，家族就拜託您了。」

第五級警報等同國難。

『是人類嗎？』

深知此刻不容問答。

身爲象牙塔領袖，伊安誓要徹查一切。

空間傳送咒語驟然發動。

他緩緩啓脣。

轟隆隆隆……！

混亂中仍不忘優先護住女兒，哪似普通人般驚慌失措。

要知道，當年東部大草原上爆發的『不滅者之戰』也不過是這個級別。

方纔刺目白光是何人所爲？光源何處？確切傷亡幾何？又有多少犧牲者？

坍塌的北面城牆闖入視野，而更遠處——人形黑影正踏着廢墟逼近。

真正的異變始於此刻。

伊安就這樣專注享受了片刻的親子時光。

即便如此，依然能勾勒出它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輪廓。

「約哈娜！」

不，絕不是。

「果然隨我，反應夠快。」

與其坐困象牙塔，不如直接用瞬移術趕赴前線。

是曾代理塔主職務的羅南·希勒。

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是人類？

荒誕得近乎虛幻的景象。

情勢刻不容緩。

「……」

何人、何處、如何、怎樣擊穿了象牙塔的防禦法陣？

唰！

「我親自去現場。」

通訊中滲出焦灼的嗓音。

身爲象牙塔六階高階魔法師，她豈是尋常之輩？

這也難怪，畢竟距離相當遙遠。

0;塔主大人！能聽見嗎？1;

0;遵命。這就按塔主吩咐準備待機……1;

『那是？』

『象牙塔……』

象牙塔緊急聯絡水晶球發出了嗡鳴。

這樣的治癒時光自然求之不得。

「……」

羅南的通訊戛然而止。

嗚嗚嗚——！

正在崩塌。

海莉被這驚天動地的巨響驚動，箭步衝向女兒房間。

「嗯咕……」

原因近在眼前。

從崩塌的城牆向外延伸數公里，才能抵達那個身影所在之處。

伊安陷入短暫的沉默。

「呀咿……！」

「嗯，聽着呢。」

緊急警報第五級——這意味着最高級別的危險已然降臨。

就在溫馨時刻將盡時。

對，沒錯。

巨人更符合這個形象。

皮膚泛着青藍色的巨人。

身軀如同山嶽般巍峨的巨人。

正是這樣的存在，此刻正從北面垮塌的城牆外，凝視着伊安·佩奇與皇城。

咯吱、咔、咯吱吱！

它怎會僅僅滿足於注視？

下頜與口腔詭異地擴張着。

迸射而出的光束自其中噴湧。

唰！

這是第二次了。

熾烈的光束筆直射來，擦過伊安的臉頰。

那令人聯想到龍息的——不，遠比龍息更具毀滅性的射線，逼得連伊安都只能勉強閃避。

滴答……！

左頰被光束掠過之處，殷紅的血珠蜿蜒而下。

這意味着某種力量穿透了伊安周身恆常運轉的魔法防護，真正傷到了他的肉體。

『我的護盾……被洞穿了？』

他敢以性命擔保。

縱使世上所有魔法師與龍族聯手，也休想擊穿自己佈下的防護咒術——

可那道自巨人口中噴薄而出的光柱，卻顛覆了他的認知。

伊安輕吟道。

用的自然不是現世語言。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本不指望得到回應。

［開始執行清除。］

『全力應戰。』

藍色巨人與渺小巨人的對決。

吐字竟異常流利。

『象牙塔的傾覆絕非偶然，這傢伙非同尋常。』

可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布里歐納克。』

伊安·佩奇瞬間繃緊了肩膀。

這位魔法師是現世人類中唯一通曉巨人語的存在。

那巨人竟開口說話了。

『先來打個招呼如何？』

挾着雷暴之力的冰晶在他頭頂驟然凝結。

原以爲是龍語變體。

轟——！

噼啪、噼啪、噼—噼啪！

這絕非尋常怪物。

布里歐納克陡然迸發暴烈雷光，槍身纏繞的冰霜瞬間暴漲。

絕對是能與自己匹敵，甚至更勝一籌的存在。

龐然巨影籠罩整個象牙塔地區，連日光都被吞噬殆盡。

『語言之力……？』

『冰雷之槍。』

「幸會啊，大塊頭。」

必須立即鎮壓，避免城市遭殃。活捉解剖也好，擊殺搜魂也罷，查明真相等事成之後再議不遲。

伊安雙臂輕振。

「……什麼？」

『究竟何方神聖？』

如今這僅有伊安與龍族掌握的祕語，正從藍膚巨人口中流淌而出。

這把冰雷之槍布里歐納克，正是淬鍊而出的結晶。

唯獨一人例外。

『……容後再想。』

布里歐納克撕裂空氣，伊安以駭人速度衝向巨人。

生硬而機械的語調。

［偵測到中界變量。］

可曾聽聞？經年累月的研究，伊安終將魔法師的本源術式與語言之力完美融合。

「走吧，去問好。」

剎那間，由瑪那凝成的兩隻巨臂從背後破空而出，將長槍牢牢攥住。

但震驚已無暇持續——象牙塔方纔崩塌，擦過伊安的光束已將整個商業區夷爲平地。

本該無人能懂。

狂風呼嘯。

他左手擎天輕撫槍身，冰晶發出清脆鳴響。

令人震驚。

以鉅製巨。

前者驚險格擋來襲的冰雷之槍，槍刃迸出刺目火花。

輕易撕碎了籠罩象牙塔的大型防禦魔法陣。

彷彿回應着主人的召喚。

實則是弗蘭·佩奇壓箱底的絕學，得以繼承龍族超凡力量的根源。

伊安猛然展開單臂。

就連守護伊安性命的終極護盾，也被它像戳破薄紙般貫穿。

伊安雙瞳陡然騰起靛藍霧靄，心域內的瑪那正源源不斷湧向四肢百骸。

呼嗚嗚嗚——！

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