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蛇穴 0;21;

巴爾卡咬緊了指甲。他抱住膝蓋，阻止雙腿的顫抖。

喀噠，喀噠。

巴爾卡乘坐的馬車動了起來。馬車還沒離開首都哈梅爾。

帝國在全境鋪設了從首都哈梅爾通往世界各地的道路。多虧如此，即使乘坐馬車也能前往七大王國、南境和北境。

（這道路也是戰爭的遺產。）

連接世界的道路並非在和平時期，而是在戰爭時期鋪設的。逐一征服七大王國的帝國很早就意識到補給的重要性。道路既是補給的手段，也是統治廣闊土地的通訊網絡。

（事情已經做了。）

巴爾卡把手放在胸口。心臟不停地跳動。

（希蘭伯爵說得對。不能永遠做帝國的附屬國。）

總有一天要擺脫帝國。帝國幫助波卡納也只是因爲需要。

（如果發現東大陸……波卡納王國全境將成爲帝國的前哨基地。）

波卡納原本就是個小王國，所以大致上保留了以前的領土，但也有像克爾巴特王國那樣，領土被帝國奪走一半的王國。

失去力量的王國沒有一個能與帝國匹敵。統一文明世界的帝國第一代皇帝，爲了讓王國即使聯合起來也無法戰勝帝國，調整了各國的國力。這種平衡持續了很長時間。

（但現在不僅只有王國和帝國這兩股勢力。）

文明世界之外還有蠻族。南境和北境的蠻族很早以前就與文明世界有所聯繫，但西境的掠奪者就像從天而降一樣突然出現。

跨越禁忌的天穹山脈出現的軍隊，使文明世界陷入困境。有人說這是對試圖跨越天穹山脈的人類傲慢的懲罰。

哐啷。

巴爾卡乘坐的馬車停了下來。還沒離開首都。

「該死。」

巴爾卡有不祥的預感。他獨自咒罵了一聲，然後把頭伸出馬車外。

巴爾卡不再是柔弱的少年了。他已經經歷了無數次的失敗和挫折。即使成爲國王，也被臣子們耍弄過很多次。無謂地浪費財政，以探索東大陸爲藉口刁難他的人也多不勝數。

（希蘭伯爵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或者說，希蘭伯爵也被騙了。）

巴爾卡爲了散心，在花園裏繞了一圈。

巴爾卡的瞳孔不安地顫抖着。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現在纔來？）

與巴爾卡同行的隨從們反而憤怒地叫囂着。巴爾卡則冷靜地環顧燕子宮，觀察着局勢。

被制伏的騎士的手臂似乎要斷裂般彎曲。鋼鐵騎士直盯着巴爾卡，無聲地催促他回答。

（總有一天我會報仇的。）

巴爾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砰！

巴爾卡腦海中閃過各種想法。

「你知道現在站在誰面前嗎……！」

鋼鐵騎士只是重複這句話，一步也不退讓。

波卡納的騎士抓住鋼鐵騎士的肩膀。同時，鋼鐵騎士和波卡納的騎士扭打在一起。他們在地上翻滾了一圈，不知怎麼的，鋼鐵騎士就制伏了波卡納的騎士，將他的手臂幾乎扭斷。

只有邀請，僅此而已。巴爾卡已經好幾天沒見到皇帝了。

鋼鐵騎士無視波卡納的騎士，直接對巴爾卡喊道。這是非常無禮的行爲，但鋼鐵騎士是皇帝的親信。這表示這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知道我的行動。）

「波卡納的主人，幸會。」

喀啦。

「陛下邀請你明晚共進晚餐。」

鋼鐵騎士用膝蓋頂着波卡納騎士的背說道。鋼鐵騎士毫無表情的臉反而顯得更加兇狠。

「請接受邀請，殿下。」

巴爾卡揮動着斗篷，重新登上馬車。馬伕調轉馬頭，朝燕子宮的方向駛去。

踏，踏。

巴爾卡在波卡納的勢力仍然不穩固。沒有參加內戰、保存實力的隆格爾公爵掌握着實權，牽制着巴爾卡。

帝國引以爲傲的鋼鐵騎士聚集了許多。他們擋住了巴爾卡的馬車，等着巴爾卡出來。

「我知道了。回燕子宮等着吧。」

「巴爾卡殿下！陛下邀請你明晚共進晚餐！現在離去的話，陛下會感到不悅的。」

鋼鐵騎士低着頭，只等着巴爾卡的同意。

「離開我的王國很久了。我會另外致信陛下。」

對面走來了希蘭伯爵和他的女兒。

在自己的王國也經歷過很多次這種感覺。即使巴爾卡再聰明，沒有合適的政治後盾，要當好國王也很困難。波卡納的有力貴族們都曾利用巴爾卡來謀取私利。

「明晚的晚宴邀請是陛下的旨意。」

巴爾卡泰然自若地回答。

波卡納的騎士和帝國的鋼鐵騎士之間發生了爭執。雖然沒有拔劍，但氣氛相當緊張。

鋼鐵騎士們確認馬車進入燕子宮後才離開。

「帝國的騎士就沒學過禮儀嗎！」

波卡納的騎士粗暴地吼道。儘管周圍充滿威脅，鋼鐵騎士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盯着巴爾卡。

「殿下，皇帝陛下邀請你共進晚餐。」

「帝國的主人邀請殿下共進晚餐。」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跟軟禁殿下有什麼兩樣！」

（鋼鐵騎士。）

回到燕子宮住所的巴爾卡狠狠地踢了一腳無辜的椅子。他抱着頭，坐在牀上。

「現在是在阻擋國王的馬車嗎？」

巴爾卡伸出手說道。儘管明確表達了拒絕之意，鋼鐵騎士卻一動也不動。

巴爾卡在燕子宮等待皇帝的召見。但是直到第二天，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每當巴爾卡想要離開燕子宮時，不知從哪兒就會出現鋼鐵騎士。

「我知道這很無禮，但我拒絕。」

希蘭伯爵行禮致意。

「啊，幸會，伯爵。還有小姐。」

巴爾卡也看着兩人，禮貌地回應。

「信已經順利送達了，殿下。請靜待時機。」

希蘭伯爵一邊觀察周圍，一邊說道。巴爾卡覺得他的舉動有些好笑，卻裝出一臉純真的樣子反問：

「希望那個時機能早點到來。」

巴爾卡一邊這樣回答，一邊注視着希蘭伯爵的眼睛。

（果然是在騙我。）

巴爾卡推測，希蘭伯爵雖然是卡塞爾馬羅尼的外交特使，同時也是皇帝的親信。或許卡塞爾馬羅尼的國王和帝國保持着密切的關係。

（皇帝是透過希蘭伯爵來試探我的。）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僅憑蛛絲馬跡和猜疑，巴爾卡就足以確信這一點。

希蘭伯爵打了招呼，便打算從巴爾卡身邊走過。他不想和巴爾卡多聊，以免露出馬腳。反正巴爾卡是否察覺他的背叛，都與他無關。他已經向皇帝報告了巴爾卡的意圖，並且得到了豐厚的賞賜。

「啊？」

希蘭伯爵的女兒蕾絲莉因爲陌生的觸感而瑟縮了一下。她看着夾在自己手指間的紙條，抬頭望向巴爾卡。

巴爾卡微微一笑，看着蕾絲莉。

「怎麼了？」

希蘭伯爵問跟不上來的女兒。蕾絲莉搖了搖頭，小跑步追上父親。

「沒什麼。」

回到自己房間的蕾絲莉，展開紙條，臉上帶着困惑的表情低下頭。

（今晚如果能與你見面就好了。就在剛纔的地方。）

「比起殿下，我更希望你稱呼我巴爾卡。或者叫我帕赫也行。」

蕾絲莉反覆低聲念着這個名字。接着，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一位老朋友都這麼叫我。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不多。」

（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不，絕對不是。請你原諒我。帕赫，我和父親一直在欺騙你。我的父親希蘭伯爵雖然是卡塞爾馬羅尼的貴族，但他實際上是皇帝的部下。信件應該沒有送到卡塞爾馬羅尼。」

巴爾卡瞪大了眼睛。他雙手顫抖地抓住蕾絲莉的肩膀。

（我和父親一直在欺騙這麼善良的人。）

「殿下。」

蕾絲莉不敢直視巴爾卡。

（保持清醒，蕾絲莉。）

「總有一天，我想讓你看看波卡納的海。尤其是夜晚的海，真的非常美麗。看着映照在海面上的月亮，會讓人忘記時間的流逝。」

「啊……」

蕾絲莉曾按照希蘭伯爵的指示，將巴爾卡引到會談地點。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她早已習慣了虛假的笑容。

蕾絲莉告誡自己。與巴爾卡見面是危險的。

蕾絲莉沉浸在從未體驗過的滿足感中，忍不住笑了出來。

「請你原諒我，帕赫。求求你，請不要離開我。」

「我有話想對你說。」

蕾絲莉羞於面對太陽。她再也無法忍受自己內心的矛盾。

蕾絲莉鄭重的宣告讓巴爾卡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

湛藍的雙眸如同深邃的湖水，吸引着蕾絲莉的靈魂。

蕾絲莉的手指撫摸着巴爾卡的胸膛。兩人的衣襟都已散亂。自從兩人相遇後的半個月以來，他們已經發生過幾次關係了。

巴爾卡並不着急。皇帝的監視還未觸及到男女私會的花園。他耐心地，一點一點地接近蕾絲莉。

草葉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花園的角落裏，巴爾卡和蕾絲莉並肩躺着。在附近徘徊的年輕情侶們看到兩個人的身影，便識趣地轉移到其他地方。這是一種禮貌，也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那、那是什麼意思？蕾絲莉？」

「你真是個神祕的人。說實話，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感覺。男人都是笨蛋。」

的確不一樣。巴爾卡可以說是受達米婭的親自教導。巴爾卡的一舉一動中，都流露出對女性的尊重。

「那麼我想叫你帕赫。因爲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我和少數幾個人才知道的名字……。」

（他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蕾絲莉不像一般貴族小姐那樣不諳世事。但她也是個懷春的少女。對於吟遊詩人歌謠中才會出現的完美王族青年，她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起初，她只是想和這位英俊的青年玩樂一番。

花園昏暗，卻隱約能感覺到有人在附近。

「卡塞爾馬羅尼和波卡納將會結爲血盟。到時候，我會正式地……」

蕾絲莉無力地被巴爾卡拉着走。在柔和的月光映照下，巴爾卡的臉龐就連女人看了也會覺得俊美。他嘴角噙着的微笑，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心都要融化了。

蕾絲莉臉紅了。她覺得自己對巴爾卡來說是個特別的存在。

（我按照父親的吩咐，把巴爾卡國王帶到了祕密會談地點。）

沙沙。

「沒有，卡塞爾馬羅尼沒有海。」

「帕赫？」

「你見過大海嗎？」

巴爾卡拉着蕾絲莉的手腕說道。

巴爾卡輕撫着蕾絲莉的臉頰說道。巴爾卡天真無邪的眼神，就像小狗一樣。蕾絲莉被這股難以抗拒的情感淹沒，緊緊地抱住了巴爾卡。她想，或許這就是擁有一個孩子的心情吧。

（就連父親也只把我當成漂亮的工具，而這個男人卻尊重我。）

巴爾卡說着日常的閒話。蕾絲莉卻像被施了魔法般，完全沉浸在他的話語中。理智上她知道不該與他過於親近，但和巴爾卡在一起時，她的靈魂彷彿完全敞開了。

但在巴爾卡面前，她可以展露真心的笑容。

這是波卡納王族的魔法。波卡納的血脈中，有着迷惑人心的力量。就像達米婭吞噬了那麼多男人的生命一樣……

「希望你不是要說分手。」

燕子宮的花園，在日落之後就會變成戀人們的約會場所。年輕的貴族男女看對眼，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蕾絲莉深受罪惡感折磨。一直以來，即使按照父親的命令去引誘男人，她也從未感到不安。

「……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

比起突然懷上平民或僕人的孩子然後堅持要結婚，隨便抓個貴族嫁了也好。只是，他做夢也沒想到對方會是巴爾卡。

「帕赫，帕赫……帕赫。」

蕾絲莉瞞着父親希蘭伯爵，多次與巴爾卡見面。希蘭伯爵也知道蕾絲莉經常去燕子宮的花園，但並未放在心上。

蕾絲莉坦白一切，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猶豫片刻後，帕赫緊緊擁抱了蕾絲莉。

「我們一定會有辦法在一起的。」

確認了彼此的愛意，蕾絲莉安心地笑了。沉浸在自己情感中的她，並沒有看到巴爾卡臉上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