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天命 0;111;

北境融合了兩種宗教信仰。

自古以來便守護着北境的烏爾加羅信仰，以及隨着帝國擴張而傳入的太陽教。信仰不同宗教的戰士和騎士兵戎相見，最終太陽的騎士獲得了勝利。

（守護戰士的神祇在戰爭中敗北。）

就連最後的堡壘聖地穆林也落入了帝國手中。烏爾加羅教無法阻擋勢如破竹的太陽信仰浪潮，北境人民紛紛宣佈改信。他們渴望更強大的神祇，爲了生存也不得不信仰太陽神盧。

帝國的佔領對北境而言並非全然是壞事。在帝國軍的庇護下，商旅絡繹不絕。北境人民販售毛皮和木材，換取稀缺的糧食和生活必需品。北境人民不再是蠻荒之人，他們意識到自己也是文明世界的一分子。

「我們不能再忍受帝國軍的剝削了。我們以極低的價格賤賣毛皮和木材！」

不知是誰率先開口，許多北境人民紛紛點頭，對不公平的待遇心生不滿。起義的條件已經成熟，只差點燃導火線了。

儘管北境人民從未見過西境的掠奪者，但他們對彼此懷有深刻的同理心。在反抗帝國這一點上，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戰友。

就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一個傳聞在北境人民之間不脛而走。

所有北境戰士都敬仰的英雄米約恩，他的血脈仍在世間流傳。如果傳聞屬實，這將成爲北境人民團結一致的號召。許多北境人民爲了拜見米約恩的後裔，紛紛踏上旅程。

散播這個傳聞的是烏爾加羅的原教旨主義者。他們自詡爲未受玷污的真正北境人。

「背棄了烏爾加羅，還妄想安然無恙嗎？愚蠢的傢伙。」

「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說『盧將賜予北境人民王國！』」

原教旨主義者厭惡改信太陽教的北境人，他們根本無法容忍太陽教的存在。

儘管烏爾加羅原教旨主義者在北境只是少數，但問題在於他們都是非常優秀的戰士。他們大多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即使在聖地穆林被攻陷時，他們也奮戰至最後一刻才倖免於難。

「抵達劍之彼岸的先祖們一定會嘲笑我們。」

「在太陽的輪迴之中，哪裏還有戰士的榮耀可言？」

原教旨主義者自稱是烏爾加羅真正的戰士。爲了獲得北境人民的支持，他們四處尋找米約恩的血脈。

（米約恩的孫子比爾克！）

戰士們終於找到了英雄的後裔。他們追蹤米約恩的家族，成功找到了他的外孫比爾克。他們立刻快馬加鞭，將這個消息傳遍整個北境。

「嘿嘿，克里卡，你也想喫嗎？」

屋外，一名年長的戰士叫喚着克里卡。戰士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議着什麼。

克里卡淡淡地自言自語道。他不像最近北境的其他少年，選擇走上傳統北境戰士的道路。

「讓比爾克大人坐好，克里卡。」

克里卡在心中暗自嘀咕。

比爾克怎麼喫都喫不飽。也許是因爲長途跋涉，沒有好好喫飯，他的食慾變得異常旺盛。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殺死巨人約爾汗的人。」

尤里克搔了搔頭。

克里卡不耐煩地輕輕推了一下比爾克的背。比爾克盡力保持鎮定，在會客室坐下。

尤里克坦率地表明瞭自己的身分。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克里卡望着餐桌，叫來侍女收拾。

「克里卡！」

（當然會飽了。整隻後腿都被你一個人啃光了。）

「是誰來找我？」

「請你醒醒，有客人來了。」

「嗯，嗯？是嗎？」

「不用了，謝謝。喫飽了會讓我的感官變得遲鈍。」

「注意你的言行，尤里克。如果你還想要你的腦袋！」

「我是尤里克。」

比爾克擦去嘴角的口水，坐起身來。克里卡拿出盔甲，幾乎要把比爾克塞進盔甲裏。他給比爾克穿上鎖子甲，好不容易纔戴上頭盔，勉強裝出一副像樣的樣子。

喀滋，喀滋。

尤里克站起身說道。克里卡代替比爾克回答：

「應該吧。聽說是在烏爾加羅的庇佑競賽中殺死了約爾汗。應該是烏爾加羅所鍾愛的戰士吧。」

（明明半年前還瘦巴巴的，怎麼會喫成這樣……已經變成豬了。）

「你，冷靜點。」

尤里克彈了彈手指。跟隨他的西境戰士們紛紛摘下兜帽，露出真面目。

尤里克的話讓周圍的北境戰士們勃然大怒。

「對，你認識穆林的巨人約爾汗嗎？」

克里卡因爲與比爾克年齡相仿，而被選爲他的護衛。

「請帶比爾克大人過來。有客人來了。」

比爾克穿着不太習慣的盔甲，走向會客室。尤里克和他的隨從們正坐在那裏。

克里卡點點頭，轉身走回屋內。他搖醒正在睡覺的比爾克。

克里卡搖搖頭。

屋內有兩名北境少年。一位是米約恩的外孫比爾克，另一位是他的護衛克里卡。

對於戰士們來說，比爾克的本質如何並不重要。僅僅因爲他是米約恩的後代，就足以讓許多北境人傾力相助。

「我是西境的尤里克，石斧部落的首領，率領着你們這些人稱之爲掠奪者的軍隊。」

「啊，聽過這個名字。不過他不是死了嗎？難道死人從墳墓裏爬出來了？」

比爾克咕嘟咕嘟地喝着水，漱了漱口，貪婪地啃着肉。他的身材，委婉地說，算是圓潤。事實上，他非常胖。

比爾克舉起烤乳豬後腿，開口說道。

「什麼事？」

「啊，好飽。」

（連刀子都不會好好用。因爲父親早逝，從小在母親身邊長大吧。）

「客人？」

英雄的後裔在戰士們的保護下，大口啃着豬肉。

「這位是米約恩最後的血脈，比爾克大人。身爲北境的戰士，你應該表示敬意。」

比爾克說着，躺倒在毛皮牀上。

「我是以平等的立場前來，不是以臣屬的身分。」

「不是，是殺死那個巨人的傢伙來了，說想見比爾克大人。」

（這隻豬竟然是米約恩的後裔，世人知道後會有多麼震驚啊。）

一名老戰士瞥了一眼屋內說道。

「但我喜歡喫飽的感覺。」

比爾克發現了尤里克，向克里卡低聲說道。

金屬碰撞聲接連響起。

「克，克里卡。你看他的臉和手臂，都是傷疤和燒傷痕跡……」

「是、是很可怕的人嗎？」

「你有什麼證據？」

「如果你們好奇，現在就去你們國家佔領的城市看看。我的名字應該被列在通緝令上。」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北境戰士們不知所措。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來的可不是等閒之輩。）

西境的掠奪者是他們遲早要結盟的對象。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方主動找上門，是個好消息。

「請稍等片刻，尤里克。」

北境戰士們與比爾克一同離開了座位。

尤里克獨自一人留在原地，打了個哈欠。他向坐在後面的格奧爾格搭話：

「格奧爾格，你覺得怎麼樣？那個叫比爾克的傢伙。」

「身爲傳奇英雄的後裔，是不是太過平凡了？」

「哈哈，我也是這麼想的。」

在格奧爾格的眼裏，比爾克也不像個戰士。別說戰士，他甚至顯得有些軟弱。

「斯溫的兒子尤里克是假的。你這個騙子，竟敢在烏爾加羅面前撒謊！」

臉上刺滿紋身的北境祭司突然闖入，大喊道。戰士們抓住那名祭司，把他趕了出去。

「他本來就不是北境人。雖然現在說這個已經不重要了。」

「他不過是個外鄉人，卻在烏爾加羅面前證明了自己是名戰士，這反而更有說服力。」

北境的戰士們討論著該如何處置尤里克。夾在他們之中的比爾克沒有任何發言權。

「西境掠奪者的傳聞似乎是真的。聽說去過城裏的戰士們說，帝國軍正在搜尋一個叫尤里克的人。據說檢查之所以比平常嚴格，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尤里克身後的那些戰士們也散發着陌生的氣息。他們說的語言我從未聽過。」

「如果他是西境的掠奪者，那他是來和我們結盟的嗎？」

「他是看上了米約恩的名聲吧。他沒有與背教者集團接觸，而是直接來找我們，就證明了這一點。這都是託比爾克大人的福。」

「哎呀，看來是喝多了！我們比爾克兄弟！喂！比爾克住在哪裏？我親自送我兄弟回去！」

年長的戰士們舉起酒杯。

北境戰士們紛紛起鬨，要比爾克接受尤里克的敬酒。比爾克無奈，只好接過酒杯。

北境南部地區在短暫的夏季可以耕種。由於是半農耕社會，北境邊境的居民較早接受了太陽教。

「北境之王！」

「乾杯！」

克里卡不同情比爾克。他自詡爲男子漢，看不起無法盡到戰士責任的比爾克。

比爾克起身想去方便，卻因爲醉意踉蹌了一下。

尤里克的話讓北境戰士們更加興奮。

尤里克給比爾克的杯子倒滿酒，比爾克無法拒絕。比爾克不勝酒力，一杯下肚，臉就紅了。

酒過三巡，尤里克看着比爾克。比爾克只顧着喫東西，滴酒不沾。

（這，這就是真正的英雄吧。）

「我們舉辦宴會來招待他吧。」

戰士們例行公事地奉承着比爾克。比爾克帶着不自然的表情點了點頭。戰士們的眼中充滿了嘲弄。

「我帶路。」

「總有一天，我們要奪回穆林！爲了我們的聖地！乾杯！」

「我，我也很榮幸。聽，聽說你戰勝了巨，巨人約爾汗。」

（比爾克被徹底無視了呢，自作自受。誰叫他平常不好好訓練。）

尤里克在宴會廳比爾克的對面坐下。比爾克旁邊站着負責護衛的克里卡，手持長槍。

「其實我僞裝成斯溫的兒子，潛入穆林，是爲了親眼看看那裏的龍的遺骸。」

「烏爾加羅大人認可了尤里克。如果烏爾加羅大人動怒，尤里克早就被巨人約爾汗殺死了。烏爾加羅大人欣賞優秀的戰士！」

尤里克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有些祭司對尤里克隱瞞身分潛入穆林感到憤怒，但戰士們卻覺得這只是小事一樁。

「來，來，盡情喝吧。你可是未來的北境之王！」

尤里克也跟着吶喊，一飲而盡。北境戰士們對尤里克的信仰並不關心。

比爾克駐地的戰士大約有一千多人。如果戰爭正式開始，至少還會聚集數千人。

尤里克的言行舉止中散發着非凡的氣質。他說話粗獷卻豪邁，全身佈滿了證明他男子氣概的傷疤。無論走到哪裏，他都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戰士。

尤里克察覺到待遇的轉變，斜眼看了看。

身爲男子漢，受到侮辱就應該拔出武器決鬥。如果一個社會可以容忍侮辱，那麼人人都會互相羞辱。只有知道侮辱會招致殺身之禍，纔會懂得禮貌。這就是北境戰士的社會和律法。

比爾克說話結結巴巴。即使只是待在一起，他也被尤里克的氣勢所壓倒。

尤里克微微睜開眼睛。他不打算讓這場戰爭草草結束。皇帝朗基努斯也是個一旦開始就會堅持到底的人。

（北境是半農耕社會，人口比西境多。要與帝國開戰，北境的合作必不可少。）

比爾克感到膽怯。

烏爾加羅的教誨中沒有保護弱者的說法。作爲一名戰士，無法盡責的比爾克只不過是個半調子。成爲戰士，守護家人，這就是北境男兒的義務。

（那傢伙不是普通人。）

「關於米約恩的故事，我也聽過不少。能見到他的後代，真是我的榮幸。」

「米約恩的血脈！」

負責護衛的克里卡也對尤里克充滿戒心，絲毫不敢放鬆。

（只要讓他喫飽，這種羞辱他也能忍受嗎？比爾克，你簡直和豬沒什麼兩樣。）

克里卡偷偷地看了比爾克一眼。

戰士們達成了一致。他們將尤里克視爲貴賓款待。

尤里克扛起沉重的比爾克，詢問克里卡。滴酒未沾的克里卡默默點點頭。

（烏爾加羅是他們的民族信仰。斯溫也曾信仰烏爾加羅，但這些北境人憎恨背叛了他們的斯溫。只要不是自己人，他們並不在乎別人是否信仰烏爾加羅。）

「喝一杯吧，比爾克，我敬你。」

「爲烏爾加羅大人，獻上鮮血與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