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尾聲 0;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6012 字
尤里克作爲王室的客人,在王宮住了好幾天。爲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分,他儘量避免與人接觸。
就在尤里克感到無聊的時候,戈特瓦爾將指導魯揚武術的任務交給了他。某種程度上來說,戈特瓦爾也算是用心良苦,對尤里克多加照顧。
魯揚和尤里克站在練武場上。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場。
魯揚從武器箱中拿出兩把木劍,將其中一把扔給尤里克。
「尤里克,聽說世界就像球一樣是圓的。雖然戈特瓦爾師傅似乎不太願意相信,但帝國出身的學者們幾乎都確信不疑。他們說,經過測量,如果世界不是圓的,就無法解釋很多現象。」
魯揚一邊說着,一邊舉起木劍。
波卡納是一個吸收了沒落帝國遺產的王國。在文化上,它可以說是帝國的繼承者,並且積極任用帝國的學者和技術人員。爲了探索東方大陸,這些都是必要的。
「世界是圓的?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如果真是那樣,我們爲什麼不會滑倒,還能好好地站在地上?」
尤里克捧腹大笑。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但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將來,世界是圓的會成爲公認的事實。」
魯揚用木劍在沙地上畫了一個圓圈。
「哼,我纔不相信那些坐在書房裏的傢伙說的話。除非我親眼所見,否則我絕不相信。這就是我的行事風格。」
「這種人就叫做落伍於時代。」
魯揚輕蔑地笑了笑。尤里克也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露出兇狠的笑容。
「男人嘛,就是要多挨點打纔會成長。你這小子看起來就是捱打太少。一定是因爲沒有父親管教的緣故。」
魯揚率先發動攻擊。他使出的劍術乾淨俐落,接近正統,一看就知道是師承名門。
啪!
尤里克故意用木劍擋住攻擊。尤里克和魯揚的木劍像磁鐵般吸在一起,展開了力量的較量。
唰!
尤里克用腳將練武場上的沙子往上踢。沙子飛濺到魯揚的臉上。滿臉沙子的魯揚吐了口口水,閉上眼睛。
「上了戰場,只會遇到比這更卑鄙的手段。就算你覺得卑鄙,也得先活下來再說。你學的只是戰鬥的基本功而已。那些騎士們雖然知道這些,但也不會特意教你。因爲你本來就對劍術沒興趣。」
「從明天開始,我暫時不能來了。因爲有宴會,會有很多貴族來。我也必須露面。尤里克,你也好好隱藏身分吧。」
魯揚沒有說完。自他有記憶以來,隆格爾公爵一直都是忠臣,要他想像隆格爾公爵發動叛亂,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在擔心我嗎?真是榮幸啊!」
尤里克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他揮開魯揚的木劍,並用前腳將他推倒在地。
「……只是隨便問問。今天就到這裏吧。明天再說。」
「真是的。」
尤里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長時間的活動讓他的關節有些僵硬。只要稍微過度勞累,他的身體就會喫不消。
尤里克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撿起一塊石頭朝魯揚扔去。魯揚被石頭砸中額頭,頓時眼冒金星。
「哼?隆格爾公爵在你出生之前的那場波卡納內戰中,可是沒有站在巴爾卡這邊,而是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等待機會。在那之後,他也一直覬覦着實權。他現在會對王室忠心耿耿,只是因爲巴爾卡的王權穩固罷了。你還年輕,見識尚淺,未來的人生中還會遇到許多難以想像的困境。」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你希望我留下嗎?」
他這一生經歷了無數的腥風血雨。雖然尤里克立下了無數的英雄事蹟,但在魯揚面前,他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盡到本分的糟糕父親。
(他是怎麼帶着這副身體活到現在的?)
「陛下和老師都希望你留在波卡納。」
「忍無可忍,就只有死路一條。」
魯揚也在尤里克身旁坐下,喝了口水。豆大的汗珠順着他的髮梢滴落。
「就連看似能延續千年的哈梅爾帝國,最後不也敗在我的手裏?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絕對的。雖然我希望戰爭永遠不會發生……但如果你有朝一日必須爲生存而戰,今天的教誨將會派上用場。聽懂了就給我起來!」
尤里克笑着,平靜地回答。
「我一直對那裏很感興趣。」
尤里克一邊用木劍敲打着自己的肩膀,一邊笑着說道。
「可惡!」
「我爲什麼會希望你留下呢?」
「再怎麼會跑的駿馬,也有休息的時候。只有充分休息,才能在第二天跑得更好。」
「因爲那個位置,並不是我想要的。」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能承受得住那漫長而艱苦的旅程嗎?」
木劍規律地碰撞着。尤里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利用周圍的地形地物與魯揚周旋。
尤里克一邊撓着頭,一邊看着魯揚的背影。
尤里克用木劍輕敲魯揚的腿。魯揚也被激起了鬥志,開始粗暴地攻擊尤里克。
實戰遠看醜陋不堪。爲了活命,你得在地上翻滾掙扎,伺機攻擊對方的要害。
魯揚對哈梅爾帝國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從小到大,帝國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沒落的象徵。他將帝國的滅亡視爲理所當然,但當他親眼見到將帝國推向滅亡的男人時,才真正意識到這項成就的偉大之處。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探險船隊就會出發。所有的國家都在關注着波卡納的航海行動。如果能發現東方大陸,必將爲世界帶來比翻越天穹山脈更巨大的變化。
「這種卑鄙的手段……」
(這個男人曾率領着蠻族大軍,將處於文明巔峯的帝國推向滅亡。)
魯揚的視線無法從尤里克的身上移開。他全身上下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就像破布一樣到處都是傷痕。特別顯眼的是他右臂上那道明顯的閃電狀燒傷,以及腹部那道橫亙的刀疤。
「你既然知道,爲何還要教我這些?」
就連對戰士的生活毫無興趣的魯揚,也不禁對尤里克產生了敬佩之情。尤里克的身體記錄着他一路走來的艱辛與不易。僅憑藉着這份堅韌不拔的意志,就足以贏得他人的尊重。
「戰鬥不是你想避免就能避免的。如果有人要殺你,你就得全力反擊。比如說,假設巴爾卡王某天突然駕崩,隆格爾公爵便趁機將自己的兒子與巴爾卡的女兒送作堆,藉此奪取王位。」
「隆格爾公爵不會那麼做的,他是個忠於王室的人。」
尤里克一屁股坐在地上,喝了口水。他脫去上衣,露出佈滿傷疤的身軀,看起來十分駭人。
「我又不可能花一兩年的時間慢慢教你。我要教你的不是劍術,而是戰鬥的方法,也就是在實戰中可以派上用場的技巧。」
魯揚說完,就從尤里克身邊走過去了。
「居然突然踢沙子!」
「戰鬥時要時刻觀察周遭環境。在開戰前先觀察地形是基本功,尤其是在處於劣勢、遭到突襲時,更要懂得利用周遭環境。」
尤里克教導魯揚如何在戰鬥中取勝。一開始還有些不情願的魯揚,也逐漸接受了尤里克的教導方式。從中午到傍晚,尤里克的武術指導日復一日地進行着。
魯揚撫摸着淤青的額頭,尤里克則在一旁哈哈大笑。
尤里克瞥了一眼,說道。這不像他,竟然會在意別人的想法。
「你爲何要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
「呼,我的老骨頭也快散架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魯揚。」
「我知道隆格爾公爵曾經是王室的眼中釘,但是……」
鏘!
(真沒用,尤里克。)
「聽說你要去東方大陸。」
狼狽跌倒的魯揚一邊抱怨着,一邊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沙子。
* * *
尤里克坐在裝滿水的盆前,拿出了斧頭。他用手指確認了斧刃的狀態。
(魯揚長得像我。)
尤里克看着水面映照出的自己的臉,胡亂地修剪着鬍子和頭髮。雖然鬍子和頭髮是爲了遮掩容貌而留的,但偶爾還是要修剪一下。
魯揚越長大,就越像尤里克。尤里克身邊的人,只要看到魯揚的臉,就能猜到他的血統。
(他們明明知道,卻都閉口不談。尤其是隆格爾公爵,他應該已經知道魯揚是我的兒子了。)
隆格爾公爵經常與尤里克打交道。從情況來看,隆格爾公爵很有可能知道魯揚的血統。
(雖然帕赫評價隆格爾公爵忠心耿耿,但人心易變。在國王只有一個女兒的情況下,隆格爾公爵很有可能燃起最後的野心。)
尤里克曾經站在權力的頂峯。他必須時刻提防身邊的人,並且總是做最壞的打算,才能生存下來。
(因爲東大陸探險船隊的事情,波卡納的氣氛變得有些不安。)
他想了許多。他擔心魯揚的安危。
「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尤里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覺得現在纔想當個好父親的自己很虛僞。
尤里克只留下了足以遮掩面部特徵的鬍子和頭髮,然後開始修剪。整理完畢後,他轉過頭,看着入宮的貴族們。
因爲是紀念東大陸探險的宴會,所以很多外國人也來了。因此,警備也比平時森嚴許多,原本冷清的王宮變得十分熱鬧。
作者是出身蠻族的領主嗎?不過話說回來,波卡納是與蠻族交好的國家……
一些外國貴族用不友善的目光打量着尤里克。但是蠻族融入貴族社會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聯軍出身的部落首領們在文明人的土地上定居,並憑藉自己的軍隊凌駕於文明人之上。爲了加強軍事實力,各國紛紛將爵位和領地賜予西境的部落首領。
沒有人對身材魁梧的蠻族尤里克出現在王宮感到奇怪。甚至在進入宴會廳的賓客中,也有蠻族出身的人。
(隨着時間的推移和時代的變遷,人們的認知也會發生變化。)
尤里克親身經歷了文明世界價值觀的變化。他在宴會廳周圍徘徊,觀察着情況。
「你這個沒有孩子的人,還真是說得頭頭是道。」
隆格爾公爵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尤里克將滿滿一杯酒遞給了他。
尤里克看着遠處正在與賓客們打招呼的魯揚。貴族賓客之間,侍從們端着食物來回穿梭。
尤里克也放鬆下來,自斟自飲。偶爾會有人注意到他,但由於他僞裝成一個無足輕重的蠻族騎士,那些人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尤里克,你也在這裏啊。打算參加宴會嗎?」
「從剛纔開始,你的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魯揚。年齡也剛好相符,而且你那副身材,可不是隨處可見的蠻族人。」
隆格爾公爵禮貌地拒絕了酒杯,並在尤里克身旁坐下,像是在喘口氣。
尤里克也目不轉睛地盯着隆格爾公爵。眼前並沒有如刀鋒般銳利的中年男子,只有一位駝背、滿頭白髮的老人。這位平凡無奇的老者,就是被稱爲隆格爾公爵的人物。
「人心隔肚皮,只有盧才知道。但巴爾卡王的眼光一向很準。」
戈特瓦爾平靜地說。
「你還活着啊。」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只不過大家害怕引發紛爭和戰爭,才選擇了沉默。」
貴族們爭先恐後地想得到戈特瓦爾的祝福。戈特瓦爾是位德高望重的聖職者,就連掌管教區的主教也不敢怠慢他。
然而,隆格爾公爵環顧四周後,拄着柺杖朝尤里克走了過來。
「參見陛下。」
隆格爾公爵拄着柺杖,緩步走進宴會廳。
「隆格爾公爵也會來。」
隆格爾公爵儘管行動不便,但依然畢恭畢敬地向巴爾卡行禮。這與尤里克想像的場景截然不同。
仔細一看,依稀還能從他身上找到昔日的影子。
「我以前離開的時候,把魯揚託付給了你和帕赫。那時候其實我對魯揚並沒有多麼深的執着。」
「就他?」
「你認出我了。」
(時間過去了這麼久,與我所知的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就是隆格爾公爵?)
尤里克無奈地笑了笑。隆格爾公爵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生命之火隨時可能熄滅。自己竟然還如此戒備、等待着這樣一個垂死之人,真是可笑至極。
「那傢伙真的變成忠心耿耿的臣子了嗎?」
「我以爲你還活着的話,總有一天會出現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魯揚他……」
戈特瓦爾像是看穿了尤里克的心思,說道。
「你認爲我不會有孩子嗎?」
音樂聲戛然而止。貴族們紛紛圍攏過來,迎接王國的權貴——隆格爾公爵的到來。
巴爾卡發現了尤里克驚訝的表情,掩嘴笑道:「看到隆格爾公爵很驚訝吧?他自從生病後,性格就變了很多。」
「年齡越大,對子孫的執着就越深。會想要尋找繼承自己衣鉢的孩子。」
「喔,隆格爾公爵!我還以爲你這次不會來了!」
「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戈特瓦爾笑着看着尤里克。尤里克也嚇了一跳,看着戈特瓦爾,結結巴巴地說:
尤里克避開了戈特瓦爾周圍的喧囂人羣。他手持酒杯,在宴會廳裏四處走動。隨着夜幕降臨,樂團的演奏聲越來越響亮,震耳欲聾的笑聲充斥着整個大廳。
「啊,你有孩子了?」
「沒有。開玩笑的。如果硬要說有的話,魯揚就是我的兒子。」
「神父,我兒子最近出生了,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請務必讓我好好答謝你……」
尤里克的臉紅了。
「醫生要我戒酒。」
「我只是看看而已。有些事情讓我放心不下……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隆格爾也不是省油的燈。」
在尤里克的記憶中,隆格爾公爵是一個狡猾的野心家,像蛇一樣。
「坐在王位上,就算是傻瓜也會擁有洞察力。沒有洞察力的國王,是無法久坐王位的。」
隆格爾公爵挑起灰白的眉毛說道。雙臂環抱在胸前的尤里克笑了起來。
噠、噠。
尤里克和戈特瓦爾在宴會廳的角落裏一邊喝酒,一邊觀察着周圍的情況。但是,由於不斷有貴族來找戈特瓦爾,他們很難安靜地待着。
「是啊,魯揚是你的兒子。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佔據那個位置。」
戈特瓦爾發現了尤里克,便走到他身邊。
「你早就知道了。」
(確實是隆格爾公爵沒錯。)
「擔心魯揚嗎?」
尤里克和隆格爾公爵打開了話匣子。儘管兩人並不算親近,但卻像認識多年的老友般相談甚歡。他們擁有許多共同的回憶。
「說實話,我當初並不認爲你會成功。我只是打算適度地給予帝國打擊,然後說服陛下與帝國締結條約後就抽身。」
「幸好你沒有那麼做。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把你碎屍萬段。」
「嘖嘖,你的脾氣還是那麼火爆。」
「我得再去拿些烤肉來喫。你呢?」
尤里克說着,拿起盤子站了起來。
「我這把老骨頭,還是喫點清淡的比較好。」
「老了真是可悲啊。」
「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得在那之前就一命嗚呼纔行。」
聽到這話,隆格爾公爵捧腹大笑。
尤里克端着盤子來到烤乳豬前。前面站着一個正在排隊的年輕人。年輕人瞥了尤里克一眼。
「你先請。」
面容冷峻的年輕人對尤里克禮讓了一下。不知爲何,尤里克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
「你爲什麼要讓給我?」
尤里克看着年輕人問道。
「你的口音聽起來像是西境人。「同胞之間要互相幫助。」這是母親大人一直教導我的。」
年輕人說着一口令人懷念的鄉音。尤里克笑了笑,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你有一位好母親。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你的好意,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尤里克率先切下一塊烤肉,放在自己的盤子上。
那個薩米坎的兒子抓起插在肉盤上的短刀,朝着魯揚逼近。
(薩米坎的兒子。)
(「等你要殺我的時候,帶着它來找我吧。這樣我就能輕易認出薩米坎的兒子了。」)
慌張的警衛們試圖阻擋尤里克的去路,卻被他一拳一個打倒在地。他簡直就像一頭人形野豬。
隨着尤里克的消失,薩米坎的兒子失去了復仇的對象。如果他知道尤里克確實有兒子,無論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的,戰士的行動原理是顯而易見的。
(隕鐵匕首。)
尤里克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年輕人切下一大塊烤肉,然後將一把匕首插在上面,似乎是要把食物帶去哪裏。
「哦哦哦!都給我閃開!」
尤里克眨了眨眼睛。尤其是在被雷擊中後,他的右眼視力就變得相當差。雖然說醒來後沒有失明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偶爾還是會出現一些狀況。
尤里克一邊把隕鐵短刀遞給貝露婭,一邊這樣說。
「咦?咦?」
尤里克扔出手中的盤子,衝了出去。他用雙臂揮開擋在面前的人,就連腳下被絆到的桌子和椅子都被他撞得粉碎。
那獨特的紋路,肯定是隕鐵匕首無誤。那是應該在貝魯婭手中的東西。
他想起來了。讓他感到熟悉的不是年輕人的臉,而是插在烤肉盤上的那把匕首。
(年紀大了,眼睛也開始花了嗎?)
(似曾相識……是在哪裏見過呢?)
「什,什麼……!咳!」
他知道那張熟悉面孔的身分了。
尤里克自認記憶力一向不錯,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