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歸鄉 0;71;

青霧部落征服了附近的三個部落，被征服的部落紛紛獻上自己的孩子作爲奴隸，並進貢各式各樣的物品，以示臣服。青霧部落聲勢浩大，聲名迅速傳遍草原和荒漠，周圍的部落都對其擴張感到畏懼。

「嗚嗚嗚——」

青霧部落的戰士們口中發出吼叫，並用力拍打嘴巴，其中幾個戰士則在後方吹響號角。號角尖銳的聲音傳到了石斧部落的入口。

「是青霧的人！」

石斧部落的鐘聲響徹雲霄，戰士們紛紛拿起武器，族長吉茲爾也戴上象牙頭盔，走到隊伍前方。

「來了多少人？」

「七個。」

「是使節。」

吉茲爾皺起眉頭。

儘管是使節，但青霧部落的使者們卻帶着滿滿的敵意。他們從臉到上半身都塗滿藍色的戰鬥彩繪，那是用曬乾的水草磨成粉末，再與膠水混合而成的。

「該來的還是來了。」

吉茲爾早就預料到青霧部落遲早會找上門。這些日子以來，石斧部落一直在儲備弓箭和武器，爲戰爭做準備。

青霧部落的使者們氣勢洶洶地走進村莊，步伐中充滿力量。

「真是個好地方啊，吉茲爾族長。」

使者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道。吉茲爾將使者們帶到帳篷裏，並招待他們喝羊奶。

「不知青霧部落有何貴幹？」

石斧部落的重要人物們也走進帳篷，包括祭司、長老，以及具有影響力的戰士和族人，這些人都是能對族長決策產生影響的人物。

青霧部落的使者有着一張藍色的臉孔，白色眼珠閃爍着光芒，露出兇狠的黃牙。

「青霧部落的薩米坎族長，希望與石斧部落和平共處。」

使者低下頭說道。

「把孩童當作人質和奴隸送給其他部落，無異於葬送部落的未來。」

巫師從帳篷裏探出頭來吩咐道。

（或許帝國無法越過山脈也說不定。）

（原本打算讓他上場的……但他的影響力太大了。）

吉茲爾的表情依然嚴肅。如果只是爲了和平，根本不需要特地派使者前來。

箭矢射中入口附近的地面。那是魚骨箭，象徵死亡的警告。

使節一開口，四面八方就傳來怒吼和咒罵。戰士們擺出威脅的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使節撕成碎片。

「吉茲爾族長，石斧部落自古以來就以勇猛著稱。每當石斧部落的戰士們成羣結隊地出動時，荒漠上的部落都會嚇得躲進帳篷裏，瑟瑟發抖。」

嘎吱，

蟲鳴聲傳入耳中。尤里克有把握獨自一人活下去。

「這就是青霧薩米坎的提議嗎？」

使者看着吉茲爾，吉茲爾眯起眼睛。

戰士長向其他戰士揮手示意，戰士們便四散而去，召集不在村莊裏的同伴。石斧部落將會集結所有力量，與青霧部落決一死戰。部落之間的戰爭，通常一場就能分出勝負，沒有退路可言。

「看，今天抓到了兩隻兔子。」

尤里克公開宣稱山脈的另一邊有敵人，就連追隨他的部落戰士也對此半信半疑。

戰士們在村莊裏奔跑呼喊，他們的吼叫聲響徹四方。

尤里克將處理好的肉放進鍋中。巫師則喫力地抱着裝滿野菜的籃子走了出來。

拉開距離的使節們舉起弓箭，朝石斧村的入口射出箭矢。

吉茲爾警告道，使節則恭敬地低下頭。他們徒步離開村莊，沒有人出手阻攔。

「我們也希望能與你們和平共處。」

吉茲爾示意戰士們冷靜。他環顧長老們，見他們微微點頭，便開口說道：

尤里克融入部落的速度比吉茲爾預想的還要快，這讓吉茲爾感到不悅。如果尤里克當初像個死人般安分守己，他或許還會放任不管。

尤里克和老巫女住在森林裏。時間飛逝，彷彿靜止一般。

「族長，我會召集所有戰士。」

尤里克抓着兔子的耳朵說道。他們過着簡樸的生活，帝國的侵略和青霧部落的威脅，在這裏都顯得微不足道。遠離塵囂的平靜，甚至撫平了尤里克的不安。

（乾脆把一切都拋下，隱居起來？）

吉茲爾宣示。早已等待多時的戰士們跺腳歡呼，並朝使節發出噓聲。

「喔——！」

「那麼，就是開戰了。」

吉茲爾將尤里克排除在戰力之外。儘管尤里克是個出色的戰士，但他並不想給他任何立功的機會。

「……我們族長薩米坎，很擔心石斧部落的好戰。」

使節低頭等待答覆。

「所以呢？」

戰士們放下手邊的工作，開始整備武器。不出五天，戰鬥就會打響。

＊ ＊ ＊

使者的話並非誇大其詞。石斧部落的個性好戰，每當旱季即將來臨時，石斧部落的戰士們就會像巡邏般地到周圍部落掠奪，這是爲了讓族人在饑荒和乾旱中生存下來。

尤里克一邊嗤笑，一邊剝下兔子的毛皮。

「這是青霧的旨意。」

「把肉放到那邊的鍋子裏。」

尤里克心中浮現了這個天真的想法。他剛在穹天山脈殺死了里加爾·阿爾泰，帝國說不定會因爲這件事而放棄征服。

「尤里克就不用了。那傢伙只會再提什麼山脈的事，打擊士氣。」

「請將那些尚未長鬍子的男孩送到青霧部落，這樣就能換取和平。」

「奉勸你們快馬加鞭，喫魚的戰士。」

戰士長說道。他是個比吉茲爾年長十歲左右的男人。

唧——

「開戰了！」

「這片土地的一抔土、一根草，我們都不會讓給你們。」

噗。

（如果帝國不來攻打，那我豈不成了騙子。嗯，那樣也不壞。）

「那些別放太多，很苦的。」

尤里克看着野菜說道。

「苦的東西對身體好。」

巫師不理會尤里克，將野菜全部倒進鍋裏。尤里克皺起眉頭。

「好肉都被你糟蹋了，死老太婆。」

尤里克看着飄散着奇妙香氣的鍋子，臉色鐵青。

巫師的工作很單純，就是在森林和穹天山脈的山腳下采集藥草。偶爾也會像個真正的巫師一樣，用動物的骨頭占卜，或是仰望天空觀測天象。

「尤里克，聽你這麼說，烏爾加羅是祖先神，而盧是精靈囉？」

巫師用木勺攪拌着鍋子，湯汁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

「太陽神是精靈？喂，這不可能吧。」

尤里克揮了揮手。在文明世界裏，太陽神的地位崇高，怎麼可能只是精靈。

「萬物皆有靈，就連這塊石頭也是。太陽也不例外。」

巫師拿起一塊石頭說道。

「精靈……」

「而且我們的靈魂在死後並不會前往山脈。」

巫師抬起乾枯的手指，指向白雪皚皚的山峯。

「那之後呢？我們的靈魂越過山脈後會去哪裏？難道就像山脈另一邊的人所說，只能變成惡鬼或惡靈四處遊蕩嗎？真的嗎？」

「這我也不知道。」

巫師露出漆黑的牙齒回答道。尤里克無奈地笑了。

「……巫師如果連這都不知道怎麼辦？」

「我受傷的時候會抽。」

「博爾德。」

石斧部落的存亡危在旦夕。

「卑鄙的傢伙。」

巫師將藥粉捲進大麻里，遞給尤里克。那是依照傳統祕方調配的藥，藥草的配方可是巫師最重要的祕密，根據不同的組合方式，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不怕，但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的靈魂真的無處可去，那可就真的有點可怕了。」

「抽這個的話就能看得更清楚，能看見你平常看不到的東西。」

「戰士不抽那種東西。」

尤里克和巫師一言不發地啃着肉，喝着湯。尤里克將剩下的兔骨頭收集起來，丟到附近的樹林裏。

「尤里克——！！」

尤里克收下藥，同時說道。巫師聳聳肩，從鍋裏撈起燉好的兔肉。

它會消磨你的意志，讓你對萬事感到倦怠，只沉溺在眼前的快感之中。

（他們奪走了我們的未來。）

（周圍的部落一聽到我們戰敗的消息，就會立刻來掠奪我們。）

（但是，如果是尤里克的話……）

（我得去通知尤里克。）

手持弓箭的尤里克從森林中走了出來。他看到博爾德的樣子，就明白了一切。

巫師又沉浸在藥效中，開始自言自語。尤里克坐在她身旁，望着逐漸昏暗的天空。

尤里克點點頭，大口咬下兔子的身體。

「我們能看見的，只有靈魂朝着山脈而去。我們自然而然地認爲，山的那一邊就是靈魂的世界。」

尤里克聽了這話，一時有些心動。他接過巫師遞來的藥，放進自己的內袋裏。

石斧部落敗給了青霧部落。塗着藍色戰鬥油彩的敵人踐踏了他們的村莊。那些尚未成年的男孩被抓去做了奴隸，正值青春的女孩則被當作玩物擄走。

那些將來會成爲戰士的男孩，以及那些將要孕育生命的女孩，都被石斧部落奪走了。他們很快就會因此而衰落，即使能夠東山再起，也需要數十年的時間。

＊ ＊ ＊

他不禁咒罵出聲。博爾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瞪大了雙眼。

現在，石斧部落的大部分戰士都身負重傷。虛弱的戰士們無法抵擋外敵的入侵。

博爾德在森林中大聲呼喊。他的喊聲穿過樹葉，隨風飄蕩。

「我走了以後就沒有人幫你送肉來了嗎？」

博爾德的身上傷痕累累，衣服和皮膚上還殘留着血跡。

「誰不是先顧着自己嘴呢？」

博爾德無法相信這一切。儘管已經過去兩天了，但戰鬥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

（我已經體驗過藥癮的滋味了。）

尤里克撕下一隻兔腿，遞給巫師。巫師笑了笑，用所剩無幾的牙齒喫力地咀嚼着兔肉。

「你不是說你常在黑暗中看見惡靈嗎？」

「該死的傢伙。」

尤里克拒絕了巫師的藥。那是受了重傷時纔會抽的藥，只有退休的戰士或無所事事的傢伙，纔會找巫師拿藥來抽。

沙沙。

「喫吧，老太婆。」

沒有任何回應。博爾德拖着受傷的腿繼續在森林中行走，鮮血不斷地從傷口中滲出。

（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不讓我通知尤里克！吉茲爾已經被權力矇蔽了雙眼。）

（我們輸了。）

「偶爾會。」

「這倒是。」

石斧部落是一個好戰且強悍的部落。長久以來，他們一直是周圍部落的恐懼之源。那些與他們爲敵的部落，最終都敗在了石斧部落的手下。

博爾德懷着一絲希望，去找尤里克。每當別人說不可能的時候，尤里克總會說他能做到，而且總是能太陽般耀眼地完成任務。

博爾德一瘸一拐地走在森林裏，他將長槍當作柺杖，喫力地前進。

「你來這裏唯一的好處，就是你很會喫肉，哈哈哈。」

尤里克看着已經進入自我世界的巫師，喃喃自語道：

然而，所有人都認爲，僅憑一個戰士的力量，根本無法改變現狀。

「我們……」

「不用說了，我知道了。你們和青霧部落交戰，並且輸了。」

尤里克扶着博爾德說道。他也早就聽說青霧部落即將進攻的消息。

「是的，我們輸了。孩子們和女人們都被他們抓走了。」

尤里克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他們的數量比我們多嗎？」

「差不多，不，他們的數量是比我們多一些，但差距並不大。」

博爾德回憶着戰鬥的場景，回答道。

（石斧部落的戰士們竟然敗了……）

尤里克看着傷痕累累的博爾德，心中暗想。

石斧部落是一個長期以來作爲強者君臨的部落。即使青霧部落如傳聞所說發現了鐵礦，尤里克認爲石斧部落也不會輕易被擊敗。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戰鬥方式，尤里克。」

博爾德像着魔般喃喃自語。

「什麼？」

「有些人拿着長槍，有些人則豎起巨大的盾牌。他們集體行動着……」

尤里克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猛地轉過頭。

「詳細說說。」

博爾德坐在岩石上，用樹枝在地上畫着圖。他向尤里克解釋了青霧部落的戰鬥方式。

（刺蝟陣。）

尤里克確信，青霧部落的戰鬥方式來自文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