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血親 0;81;

卡米倫與周圍的士兵們交換了眼神。這些士兵與他志同道合。

（他們知道我私通了嗎？）

卡米倫偷偷觀察親衛隊的反應。親衛隊正站在城門後待命。

（如果他們知道我私通，我的腦袋早就搬家了。大概是哈爾馬蒂公爵特意安排的吧。）

卡米倫感到背脊發涼。他強忍着情緒，不動聲色地看着親衛隊。親衛隊員們面無表情地站着。

（如果我不開門，他們就會撤退吧。應該不會輕易發動攻擊。）

卡米倫抬頭望向天空。天空高遠而冰冷。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受到冬天的腳步越來越近。

（如果就這樣被封鎖，捱過這個冬天，會有多少人被活活餓死……）

糧食優先配給貴族和軍隊，但士兵們仍然食不果腹。每天早上醒來，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互相確認有沒有人餓死。百姓們的情況更加糟糕，餓殍遍野。

（人們都快要餓死了，所謂的大義還有什麼意義？）

卡米倫是侍奉太陽神盧的騎士。雖然對君主的忠誠很重要，但騎士的準則卻更加重要。至少卡米倫是這麼認爲的。

（在可怕的冬天來臨之前，必須結束這場內戰。無論如何。）

沒有什麼比無辜的人們被活活餓死更可怕的事情了。卡米倫一邊低聲祈禱，一邊看着士兵們。

（這些與我志同道合的士兵們。）

他們大多數都來自這裏。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鄰居和家人被活活餓死，卻無能爲力。

（必須結束這場悲劇。）

他早已將個人的野心和利益拋諸腦後。

「盧啊，請賜予我勇氣。賜予我做正確事情的勇氣。」

卡米倫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在狹窄的巷弄裏，一個孩子倒在地上。那是一個還沒發育的女孩，瘦骨嶙峋，嘴邊沾滿了泥土。她該有多麼飢餓，纔會想到喫土呢？

「今天，我們……爲了那些沒有發言權的人而戰。」

卡米倫步履蹣跚地跑到城門的滑輪旁，血滴沿着他的腳印滴落。

「打不開城門，所有人都得餓死！橫豎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不該讓內戰發展到這種地步。在瓦德里平原戰敗時，主君就應該舉白旗投降了。」

「打開城門！」

抱着必死決心的人，並非只有對方。如果沒有赴死的覺悟，他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卡米倫咬牙擋下了一名親衛隊員的攻擊。

親衛隊員們面面相覷。處決叛徒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這些傢伙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但如果城門在此之前被攻破，一切都將前功盡棄。一旦城門被破壞變成橋樑，那麼深挖的護城河也將毫無用處。

「上！」

其餘親衛隊員一擁而上。叛軍一方，只有卡米倫一名騎士。

「你瘋了！卡米倫！」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親衛隊和叛軍士兵混戰在一起，鮮血四濺。士兵們也拼盡全力，死死拖住親衛隊的腳步。

「呃！」

「堅守陣地！爲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轟隆隆！

「哼！」

滑輪的鐵鏈並不容易砍斷，反而讓劍刃崩了一角。

卡米倫一邊說，一邊擦拭劍上的鮮血。跟隨他的士兵們舉起盾牌，站在他身旁。

卡米倫拔出劍，猛地轉身，一劍刺穿了眼前親衛隊的喉嚨。

卡米倫站在最前面。隨着滑輪的轉動，城門緩緩落下。親衛隊毫不猶豫地衝向城門。一場混戰隨即展開。城牆上的士兵們還不清楚狀況，只能愣在原地。

被點到名的兩名親衛隊員點點頭，率先朝城門方向衝去。這是一場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突擊。

卡米倫舉起盾牌，試圖擋開對方的攻擊。然而，親衛隊員的刀刃卻從盾牌側面斜劈而入，直刺他的喉嚨。

「呼！」

親衛隊紛紛舉起武器。他們親眼目睹了卡米倫的背叛。

鏘！

兩名親衛隊員作爲誘餌，承受了敵人的猛烈攻擊。他們怒目圓睜，揮舞着刀劍，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放箭！」

城牆外傳來大地震顫的轟鳴聲，王子的軍隊正如同潮水般湧來。兵力懸殊巨大！一旦讓敵人突破防線，就等同於戰敗。

王子的軍隊已經進入射程範圍內。士兵們慌忙地朝城下射箭。城外的戰鬥正式打響。

「讓開！」

一名瀕死的士兵向城牆上的人大喊。聽到這句話，士兵們開始動搖。

卡米倫推開正在轉動滑輪的士兵，高舉着劍。他要砍斷滑輪的鐵鏈。

噗嗤！

指揮官們一邊鼓舞士氣，一邊抽打着士兵的臉頰。看起來，他們似乎還能再守住城門一段時間。

（大事不妙。）

「不要聽信叛徒的鬼話！士兵們！看着前方！是踐踏我們家園的帝國軍隊！」

「卡米倫！你的背叛將被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你將成爲背叛和恥辱的象徵！」

「是叛徒！殺了這些叛徒！」

「爲了君主，拼死一戰吧！馬爾迪，保羅。」

（再堅持一下。）

意識到情況危急的指揮官們大聲吼道。然而，戰場一片混亂，他們根本無暇顧及。城門前，手持盾牌的士兵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卡米倫扔掉盾牌，捂住自己的脖子。如果不是鎖子甲護住了他的脖子，剛纔那一擊足以致命。儘管如此，他還是身受重傷，鮮血如同泉湧般噴湧而出。

「哪裏逃！卡米倫！」

卡米倫聲嘶力竭地喊道。跟隨他的士兵們拉動城門的滑輪。

一名親衛隊員逼近卡米倫。以卡米倫的實力，應付一名親衛隊員都十分喫力。

卡米倫沒有理會脖子上的傷口，雙手緊握着劍柄。他再次使盡全力砍向滑輪的鐵鏈。

鏗！

卡米倫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傷口流出更多鮮血。

（難道就到此爲止了嗎？）

卡米倫用絕望的眼神看着鐵鏈。鐵鏈依然完好無損，如果真的那麼容易砍斷，士兵們早就把它砍斷了。

城門才升起不到一半，因爲有鎖鏈鉤的關係，如果沒有人轉動滑輪，城門就不會繼續上升。現在城門不上不下的卡在那裏。

「呀啊！」

阻擋着親衛隊的士兵一個個倒下。

「嗚啊啊啊！」

卡米倫大喊着，不停地砍向鐵鏈，劍刃變得破爛不堪。

「哈啊、哈啊。」

耗盡所有力氣的卡米倫，用疲憊的眼神看着親衛隊。親衛隊後方，弓箭手們排成一列。

「……盧啊，今天你沒有幫助我。請你可憐可憐這些無辜的百姓吧。」

卡米倫垂下手臂，埋怨着太陽神。

咻。

一支箭射中了卡米倫的頭。卡米倫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快把城門拉起來！」

親衛隊隊長將劍收回劍鞘，對着士兵們大喊。卡米倫的叛亂被鎮壓了，現在該集中精力防守了。

嘎吱、嘎吱。

士兵們汗流浹背地轉動滑輪，將城門拉起。

（就是他，盔甲看起來不錯！）

斯溫手持雙斧，大步向前。儘管滾燙的熱油在他臉頰上留下灼傷，但他毫不在意。

侍衛們見情況不妙，紛紛拔出武器，朝尤里克衝去。

（砍斷滑輪鏈條。）

一名士兵看着正在上升的城門，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在城門邊緣看到了什麼東西。

箭矢紛紛射中卡米倫的屍體。尤里克以卡米倫的屍體作爲掩護，緩慢地向前移動。他高舉起斧頭。

吊在城門上的男人是尤里克。他氣喘吁吁，臉漲得通紅。

尤里克笨拙地翻過城門，目光掃過內應者的屍體。他們死狀悽慘，顯然曾竭盡全力想打開城門。

尤里克交叉着滴血的斧頭，冷冷地看着敵人。他緩緩地調整呼吸，觀察着戰場上的局勢。

「但你們沒有失敗，因爲我來了！」

尤里克回頭確認後方傭兵的狀況，咧嘴一笑。那笑容是如此爽朗，很難想像他正身處生死關頭。而這份笑容，也讓傭兵們倍感安心。

卡米倫失敗了，而他不會。

「哈哈，太慢了，小鬼們！」

（真慘烈啊。）

嘩啦啦！

鏘！

（是人的手嗎？）

尤里克見城門正要升起，便使出渾身解數奔跑到城門邊，縱身一躍，抓住門沿。許多追隨他而來的士兵紛紛掉進護城河，只有他一人成功攀住城門。

「咦？」

尤里克大笑了起來。他再次揮動斧頭，劈向滑輪鏈條，火花四濺，鏈條應聲斷裂。

轟隆！

傭兵們怒吼着，率先衝過吊橋。他們高舉盾牌，抵擋從天而降的箭雨。

「喔——！！」

「呼……呼……」

「哈哈哈，今天是屬於我們的一天，朋友們。」

「記住！你們這些傢伙！打開城門的人，是我！尤里克！」

傭兵們的心臟怦怦直跳，但那不是恐懼，而是興奮。高昂的士氣，甚至將恐懼都驅散殆盡。

「只有一個敵人！放箭！」

尤里克抓起一具盔甲最堅固的屍體，那是卡米倫的屍體。卡米倫體格適中，身穿鎖子甲，足以作爲掩護。

短暫的寂靜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徹雲霄。王子的士兵們看到城門被打開，紛紛朝城門湧來。

斷裂的鏈條無力地垂落下來，原本正在關閉的城門以驚人的速度落下。

（我們的面前，永遠都有尤里克。）

嗖嗖嗖！

落下的城門變成了一座跨越護城河的橋樑。尤里克躲在卡米倫的屍體後面，眼中閃爍着光芒。

尤里克雙手各持一斧，奮力一揮。兩名衝向他的士兵應聲倒地，他們的頭顱高高飛起，撞在牆上後滾落在地。這一擊乾淨俐落，如同砍斷木偶的脖子一般。

轟隆！

尤里克聲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傭兵們早已在城門前等待多時，他們深信城門必會打開，因爲尤里克已經成功潛入城內。

「你們一定以爲自己失敗了吧……」

侍衛隊長對着尤里克大喊。尤里克看着眼前的弓箭手們，他們排成一排，拉滿了弓弦。

尤里克用力劈向滑輪鏈條，發出巨大的聲響。這聲音非比尋常，因爲尤里克力大無窮，而他手中的斧頭更是由帝國精鋼打造，與其他鐵製武器的品質不可同日而語。

尤里克喃喃自語。他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了城內。士兵們大喊着，揮舞長槍朝他刺來。

巨石墜落，滾燙的熱油傾瀉而下，被擊中的傭兵慘叫着跌入護城河中。只有那些幸運躲過巨石和熱油，可說是受到神明眷顧的人，才能進入城內。

「衝啊，兄弟們！」

一隻手抓着城門邊緣。

「尤里克的兄弟們——！！」

尤里克將卡米倫的屍體朝弓箭手們扔去。身穿鎖甲的卡米倫，無疑是個極具份量的武器，被砸中的弓箭手們紛紛摔倒在地。

「全——軍——突——擊——！！」

尤里克拉長尾音大喊，一馬當先衝鋒陷陣。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挑釁敵人攻擊，併發出響亮的咆哮。優秀將領的怒吼，足以提升整個部隊的士氣。

（可惡，已經被他搶先立功了。）

其他貴族和騎士們心中暗叫不妙，懊悔自己不夠果決勇敢。

尤里克的功績顯而易見。他單槍匹馬爬上正在關閉的城門，獨自一人將其打開。率先攻入城內的，也是他的傭兵團。

（就算拼了命，也要比尤里克搶先抓到哈爾馬蒂。）

戰爭的勝利已經毫無懸念，接下來就是爭奪功勞的戰鬥了。他們嫉妒、忌恨尤里克，絕不允許這個蠻族傭兵比他們更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