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天命 0;91;

阿爾泰前哨基地一片荒涼。蠻族大本營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但誰也不敢提議派遣討伐軍。

畢竟，誰敢與擊敗帝國軍的蠻族爲敵？據說帝國軍也損失慘重，目前處於停戰狀態。

「看來是真的，帝國軍到現在都還沒動靜。他們根本沒打算討伐那些根深蒂固的蠻族。」

人們議論紛紛，而事實的確如此。

帝國軍在與西境聯軍的戰鬥中損失慘重。卡爾尼烏斯的部隊在瓦爾迪瑪被尤里克擊敗，士兵和騎士的傷亡尤其慘重。卡爾尼烏斯因此受到嚴厲的斥責，也失去了士兵們的信任。

「聽說卡爾尼烏斯將軍因爲喪子之痛而做出了魯莽的判斷，白白犧牲了士兵和騎士的性命。」

失去軍隊信任的卡爾尼烏斯威信掃地。親皇帝派嘲笑這位敗軍之將，就連反皇帝派也私下議論卡爾尼烏斯老了。

（這些可不是普通的蠻族。）

卡爾尼烏斯的話語毫無說服力。西境聯軍的軍事實力已經不亞於北境的全盛時期，一不小心就會兵臨帝國腹地。但是沒有人把他的警告當回事。

卡爾尼烏斯待在自己的宅邸裏，彷彿在閉門思過般保持沉默。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在皇宮露面了。

「尤里克。」

卡爾尼烏斯喃喃自語着尤里克的名字。他也向皇帝報告了關於尤里克的事。

（哈梅爾騎槍比武大賽的冠軍，徒手擊碎盔甲的人，以及……幫助現任波卡納國王登上王位的功臣。）

尤里克和波卡納國王關係密切。

（必須監視和制裁波卡納王國。）

不僅卡爾尼烏斯這麼想，所有知情人士都知道尤里克和波卡納的關係。甚至有人在會議上提議攻打波卡納。

巴爾卡·阿努·波卡納，這位少年國王殺死了覬覦王位的叔叔，成功登基。文明世界中鮮少有人不知道他的故事。吟遊詩人將巴爾卡的故事傳遍了整個文明世界。

擊敗邪惡叔叔繼承王位的王子，對國王們來說，這是個極好的宣傳題材。他們刻意宣揚巴爾卡的故事，強調長子繼承的正當性和穩定性，藉此壓制那些覬覦王位的親屬。

（帕赫。）

已經沒有人這樣稱呼他了。

巴爾卡腦海中思緒萬千。

「你成熟穩重了不少，差點認不出來了。」

（真是笑裏藏刀啊。）

巴爾卡笑了。他稚嫩的臉龐已經褪去了青澀，展現出一個成熟青年的氣質。

巴爾卡非常感激朗基努斯皇帝。直到現在，波卡納仍然享有朗基努斯給予的不少特權。

「親自來了啊，巴爾卡王。」

巴爾卡剛踏入皇宮，就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四面八方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巴爾卡·阿努·波卡納拜見世界的主人……」

嘎吱。

「請稍等片刻，巴爾卡王。」

「……尤里克。」

（尤里克，你終究還是闖禍了。）

朗基努斯端起酒杯說道。樂隊開始演奏，但音樂聲卻傳不進兩人的耳中。

他抖了抖繡着鯡魚和漁船的披風。巴爾卡單膝跪地行禮。

與過去的身分不同了。過去身爲逃亡的王子，爲了覲見皇帝，他必須想方設法引起注意。但現在，巴爾卡對皇帝來說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巴爾卡抵達的消息兩天前就由信使傳來。巴爾卡抵達時，覲見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

「這些繁文縟節就免了吧。我們之間不需要這些。起來吧！巴爾卡王！」

長久以來，造船技術一直停滯不前，但波卡納和帝國都選擇將造船作爲國家項目，在國家的主導下，短短三年內，造船技術就取得了飛躍性的進展。

（果然是做樣子的。）

（現在看起來就像個陰森的深淵，貪婪地想把我吞噬。）

「我們正在建造探索海洋的船隻。已經造了兩艘，但都經不起暴風雨的摧殘，很快就沉沒了。」

「三年了吧？」

「差不多吧。」

（曾經有一段時間，化名比真名更讓我熟悉。）

「畢竟時間過去了不少。」

巴爾卡略帶尷尬地說道。他湛藍色的雙眼掃視了朗基努斯一眼，隨即望向周圍的帝國貴族們。

「哦？」

「最好能儘快看到成果。」

爲了展現波卡納與帝國之間依然穩固的關係，這就是朗基努斯的目的。

巴爾卡強調，波卡納正傾盡全力探索東大陸。

宮廷侍衛恭敬地說道。

這位年輕國王的統治之路並非一帆風順。在內戰期間積蓄了力量的貴族們威脅着王權，巴爾卡有時不得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以維持政治平衡。

「我聽說西境的掠奪者讓你很頭痛。」

（如果有一個屬國與帝國交惡，其他屬國也會一個接一個地背叛帝國吧。何況現在因爲沒能守護好蘭凱加特王國，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

「沒錯，尤里克。」

「好久不見了，陛下。」

「這與東海岸的波卡納王國無關。不過，巴爾卡國王，這件事和你有關。」

「這次我帶來了北境來的造船師傅。據說，北境人曾經航越大洋，抵達過東大陸。雖然現在技術已經失傳，但應該還是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巴爾卡喃喃自語道。朗基努斯也輕輕一笑。

「聽說與西境的掠奪者有關聯？」

巴爾卡早已習慣用笑容掩飾自己。笑容是最好的武器。

朗基努斯豪爽地說道。他親自從皇位上站起來，扶起巴爾卡。

就算身爲屬國，國王親自出面的情況也相當罕見。這表示事態嚴重，需要當事人親自會面。

到目前爲止，文明世界只建造了沿岸航行的船隻。最多沿着海岸線航行幾天，而且島嶼之間距離很近，沒有必要建造遠洋航行的船隻。

「傳聞是真的。」

巴爾卡在朗基努斯身旁坐下，接過酒杯。

（無論如何，多虧了皇帝的庇護，我才能穩固地位。）

巴爾卡推開了皇宮的大門。坐在皇位上的朗基努斯映入眼簾。

朗基努斯觀察着巴爾卡的表情。巴爾卡依然面帶微笑。

「果然傳聞是真的嗎…….」

巴爾卡靜靜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久違的帝國首都哈梅爾。這裏曾經是他嚮往的地方。

巴爾卡笑了。承襲波卡納王室的血統，他的笑容格外溫和而柔軟。如果是不明就裏的無知百姓看見，恐怕會誤以爲他是從天而降的光明使者。

（巴爾卡王子，你已經是個成熟的政治家了。）

巴爾卡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尷尬或慌亂。

「你知道尤里克來自山脈的另一邊嗎？」

「陛下，我一直以爲他是個野蠻的士兵，從未關心過他的出身。」

「你發誓？」

「我發誓。」

巴爾卡在心裏盤算着要如何才能脫身，嘴上卻回答道。

朗基努斯停頓了一下，又問道：

「如果你的摯友尤里克向你求助，你會怎麼做？」

「陛下，你心裏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我只是隨口問問。」

巴爾卡和朗基努斯四目相對。兩人都在試圖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對方的真實想法，但都一無所獲。

（我真是看走了眼，養虎爲患。他根本不是小狗，而是一頭狼崽。）

皇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已經成爲國王的巴爾卡，不再輕易表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巴爾卡也同樣感到困惑。他完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皇帝會繼續信任我，維持合作關係嗎？還是說，他會爲了加強對附屬國的控制……採取其他手段？）

在西境掠奪者來臨之前，帝國與波卡納關係密切，從未擔心過彼此的背叛。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雙方難以互相信任。

（尤里克，你給了我王位，卻也帶來了新的難題。）

巴爾卡沒有責怪尤里克。

達米婭成爲了朗基努斯的妾。對一國公主來說，這是極其悲慘的處境。妾不同於正妻，她們的孩子無法繼承帝國的王位。人們私下議論，擁有美麗容貌的達米婭是被當成政治籌碼送來的。

「順帶一提，你姐姐已經不住在白夜宮了。」

（是我把她送走的，她必須付出代價。）

「姐姐住在哪裏？仔細想想，我覺得我應該去拜訪她一下。」

巴爾卡瞬間感到一陣心酸，拳頭也不自覺地握緊。

「如果她是男人，或許會成爲比你更優秀的國王。」

皇室不會慶祝私生子的誕生。私生子只是像死人一樣活着。如果私生子比嫡子更出色，甚至會有生命危險，而且嫡子繼承王位後，將所有已知姓名的私生子全部肅清的情況也時有發生。

「妾室不是住在白夜宮嗎？」

巴爾卡低下頭，掩飾自己的情緒。

巴爾卡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

「並非所有妾室都一樣。」

尤里克不再是來自異世界的陌生人。在文明世界結識了許多人，建立了各種關係，他也成爲了這個複雜世界的一分子。尤里克的行爲很可能導致帝國和波卡納的關係發生扭曲。

「她生孩子了。你沒聽說嗎？看來你和姐姐真的完全沒在聯繫啊。」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他一直將姐姐放在心上，這也是他猶豫是否要來皇宮的原因。

更何況，皇帝的粗暴脾氣在貴族圈中是出了名的。有傳言說，甚至有女人被皇帝折磨致死。

「你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你不去見見你姐姐嗎？」

「探索東大陸並非單純爲了廢除協議，這也是我從盧那裏接受的使命。」

鄉下貴族家的嫡子和私生子有時也會像兄弟一樣相處，但在皇室、王室以及擁有許多財產的高級貴族家庭中，嫡子和私生子的區別非常嚴格。因此，文明世界中存在着許多甚至沒有記錄的私生子。

巴爾卡的心頭一震，湧起一股不安。

「你姐姐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沒那麼容易被打倒。」

（達米婭姐姐。）

朗基努斯拍了拍巴爾卡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

這句話非常失禮，但巴爾卡並沒有生氣。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類似的話語。性別與角色互換的雙胞胎兄妹，聰明伶俐的姐姐和愚笨的弟弟。

「姐姐是個危險的女人，你應該也知道。」

巴爾卡說道。他不確定這番話對皇帝有多少影響力。

「不了，姐姐應該不想見到我。」

「也許吧。」

巴爾卡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尤里克也只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族人。）

巴爾卡淡淡地回憶着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