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穆林 0;7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3959 字
斯溫躺在一間老舊的木屋裏睡覺。他的臉龐十分安詳。
微微一顫。
睡眠很淺。斯溫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偶爾他的皺紋會微微抽動。
(鮮血與鋼鐵。)
如同大多數北境人一樣,斯溫一生都在征戰中度過。他從他人手中奪取自己缺少的東西,爲了生存而殺人。他不需要感到內疚。因爲在北境,每個人都是這樣生活的。每當他殺死敵人並奪取財物時,村裏的人們都會稱讚他是真正的戰士。
但是,真的所有人都沒有絲毫愧疚嗎?
難道就沒有人說過,不斷掠奪和殺戮的生活是錯誤的嗎?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渴望和平共處嗎?
難道就沒有一個戰士,在看到懷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時,想起自己的母親和妻子嗎?
難道所有北境人都是毫無人性的冷血殺人魔嗎?
老人回顧着過去。許多北境人皈依了太陽神教。他們被慈愛的魅力所吸引。也許他們內心早已厭倦了烏爾加羅的教誨。不斷重複戰鬥的戰士生涯,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只有戰鬥,厭倦了這種生活的戰士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慈愛的教誨。
(真舒服啊。)
斯溫在牀上翻了個身。他把爬滿跳蚤的羊毛毯子拉到下巴。溫暖從腹部蔓延開來。比黑暗更深沉的睡眠在等待着斯溫。
一種令人不願醒來的舒適感。
斯溫雖然閉着眼睛,卻看到了光。如同太陽般溫暖而燦爛的光芒。他想把自己交給那道光。至高的安逸在等着他。一個沒有戰鬥、沒有殺戮的光明世界。
砰。
斯溫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像被噩夢壓住一樣顫抖着。他竭盡全力想從夢中掙扎出來。他在迷迷糊糊中摸索着牀頭,抓住了斧頭。
「呃啊,咳、咳咳!」
斯溫深吸一口氣,挺起身體。汗水像雨水般湧出。他從誘惑他的光芒中逃了出來。
「呼,呼。」
(毫無痛苦地。)
「也許是因爲在文明世界待得太久了吧,太陽神盧可能已經住進了我的心裏……對,一定是這樣。尤里克,我們看見神,神也看着我們。」
黎明時分,天色昏暗。站在晝夜交界處的尤里克抬起了頭。北境的天空晴朗無雲,繁星點點。尤里克望着綿延的銀河,邁步向前走去。
唰。
「尤里克。」
「你不用管,繼續睡。」
「該死。」
這是一個甜蜜的夢境。如果就這樣睡去,他會感到無比幸福。但戰士的靈魂不允許他這樣做。
對山丘的熱忱爲他衰老的身軀注入力量。斯溫率先發動攻擊,絲毫不顧胸腔中因喘不過氣而產生的劇痛。
尤里克的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看着滿身冷汗的斯溫。
尤里克歪着頭反問。
斯溫捂着胸口,喘着粗氣。呼吸不但沒有平穩下來,反而更加急促。嘴角流淌着血水。
斯溫幾乎是爬着從牀上下來。這間屋子原本是巨人約爾汗住的,所以牀非常大。
「咳咳。」
尤里克赤身裸體地與一名女子交纏沉睡。感覺到斯溫的氣息,尤里克睜開了雙眼。
斯溫舉起了斧頭。彷彿剛纔的顫抖只是錯覺,他的雙手緊緊握住斧柄。
尤里克也舉起了斧頭。鋒利的刀刃閃爍着寒光。
斯溫像是在自言自語。
斯溫怒吼着,揮舞着沉重的戰斧。這是毫無畏懼死亡的狂暴一擊,蘊藏着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將對方殺死的決心。
尤里克迅速出拳,擊中斯溫的腹部。
飽受肺病折磨的斯溫腹部遭到重擊,呼吸彷彿停止。逆流的鮮血從他的喉嚨和鼻孔噴湧而出。
斯溫的手指微微顫抖。
「看起來還挺精神的嘛?你也太會裝了吧?」
「光之世界?」
(斯溫的斧頭足以砍下我的頭顱。)
斯溫說完便走了出去。他推開的門縫中吹來陣陣寒風,拍打在尤里克的臉頰上。
此刻,尤里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減輕斯溫的痛苦。
「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山丘,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一大清早搞什…….」
斯溫走到隔壁房間,叫醒了尤里克。
「呼。」
尤里克雙手抱頭,喃喃自語。睡在他身旁的女人抬起頭,從背後抱住了尤里克。
「時候到了,該履行約定了。」
斯溫一邊咳嗽一邊站着。他們身處一片茂密的樹林間的空地。未融化的雪地上留下了斯溫的腳印。
「咳咳。」
尤里克語帶嘲諷地說。
「發生什麼事了?」
「喔喔喔!」
斯溫的戰斧瞄準尤里克的喉嚨,尤里克低頭閃避,幾縷髮絲被削落。
斯溫扶着牆壁站了起來。他手持斧頭,步履蹣跚地走着。
(我不能就這樣死去。)
尤里克無法理解斯溫的話。他只是拔出武器,檢查刀刃是否有損壞。尤里克拿起了一把狀態良好的斧頭。
「我剛纔做了一個夢,如陽光般溫暖,光之世界試圖將我帶走。」
尤里克冷靜地向前邁進,他不敢掉以輕心。想要抵達劍之彼岸的戰士,絕不可能乖乖赴死。即使渴望死亡,也會竭盡全力奮戰。
「呃!」
砰!
「該死,叫你別這樣衝過來!乖乖讓我砍頭不就好了!蠢貨。」
尤里克不耐煩地推開了女人。他披上毛皮斗篷,將武器系在腰間。
尤里克一邊抱怨,一邊調整戰斧的握姿。斯溫雖然不斷咳血,眼神卻依然緊盯着尤里克。
斯溫沒有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他曾有許多機會選擇安逸的生活,但他沒有,他也不否認自己走過的路。他不逃避自己血跡斑斑的人生,而是直面它。他鄙視那些像洗衣服一樣試圖抹去過去污點的人。
唰!
斯溫一邊咳嗽,一邊用腳踢起地上的泥土,塵土和碎石朝尤里克的頭部襲去。他使出渾身解數,用盡所有戰鬥技巧,只爲爭取勝利。
「尤——裏——克——!!」
斯溫緊緊抓住尤里克,將嘴裏的鮮血吐在他的臉上。
「髒死了,像條狗一樣。」
尤里克用手擦拭臉上的血污,向後跳開。斯溫的戰斧從尤里克的胸前劃過。
(真是耀眼啊,尤里克。)
他的對手是一位年輕俊美的戰士,他的存在彷彿象徵着未來。
未來尤里克會走向何方?
斯溫很想見證,但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像飛蛾撲火般衝向尤里克。
尤里克向後撤退,同時轉身。他利用離心力,大幅度地揮舞着戰斧。
喀嚓!
斯溫年邁體衰,無法抵擋尤里克的猛烈攻擊。戰斧瞬間砍斷了他的手。
砰!
斯溫用被砍斷的手腕擊中尤里克的臉部,骨頭和血肉碎片沾染在尤里克的臉上。
「喔喔喔!烏爾加羅——!!」
斯溫用剩下的手舉起戰斧,試圖劈向尤里克。然而,尤里克靈活的戰鬥技巧再次展現。他迅速抓住斯溫的手,用力擠壓他的手指。
喀啦!
然而,也有些人抱持着能撈到好處的心態,一路尾隨着尤里克。
「祭司們說這是榮耀,但可沒說我們會贏。」
尤里克紅着臉,搔了搔頭。他嘆了口氣,揮動了斧頭。
尾隨尤里克的北境人們紛紛驚呼逃竄。只有尤里克依舊騎在馬上,注視着帝國軍。
鮮血瞬間染紅了空地,遮蔽了月亮和銀河的蹤影。漫漫長夜結束,黎明將至。
「是啊,我也看到了,祂親自來迎接這位英勇的戰士。」
「尤里克,我看到烏爾加羅了,她現在就在那片森林裏等我。」
斯溫直到最後一刻都還在掙扎。他起身踢向尤里克的腳踝,尤里克踉蹌了一下,斧頭便砍中了斯溫的肩膀。
騎着馬的先鋒部隊睜大雙眼逼近,並將十字弓瞄準尤里克。
斯溫想站起來,卻跪倒在地。他已經筋疲力盡,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雙眼不斷閉合。
「果然與帝國軍作戰是瘋狂的行徑。」
斯溫發動攻勢,卻向後方跌了個四腳朝天。他想撿起掉落的斧頭,但一隻手已被砍斷,另一隻手的手指也全部骨折。
尤里克朝自己的手掌吐了口口水,高舉起斧頭,打算一擊就砍下斯溫的腦袋。
乾淨俐落的動作讓斯溫連呻吟都來不及發出。世界天旋地轉,他看到了自己失去頭顱的身體。只剩下頭顱的斯溫眨了兩下眼睛。
尤里克吐了口氣,望着滿身鮮血的斯溫。斯溫失血過多,就算放着不管也活不了多久。
「帝、帝國軍!」
「喂!老兄你也快逃啊!」
帝國軍逼近眼前,穆林城內開始有人逃亡。他們大多是無可奈何只能在穆林城內苟且偷生的罪犯或被流放者。他們雖然覬覦着尤里克的行囊和馬匹,卻沒人膽敢打他的主意。
尤里克神情自若地說完,便靜靜等待對方的反應。
騎士一聲令下,原本瞄準尤里克的士兵們紛紛後退。
「還沒開戰就開始籌備宴會,看來你們很有自信啊。」
來時兩人,去時獨身。
「那邊的景色如何?」
尤里克撫摸着基里奧斯,望着雪原。太陽已經升起,但積雪卻沒有融化的跡象。
逃亡的北境人中,有一人回頭朝尤里克喊道。尤里克搖了搖頭,反而朝帝國軍的方向靠近。
* * *
尤里克點點頭,擺正了姿勢。
「哦,是帝國軍。」
登上山脊的尤里克眯起雙眼說道。遠處可以看見帝國軍的蹤影,粗估約有數千名士兵。這次帝國軍似乎是鐵了心要踏平穆林城。
「抱歉讓你揹負這樣的重擔,尤里克。」
「呼。」
「呵、呵,真是個善良的騙子。」
斯溫微微低下頭,露出後頸,說道。
「別這麼說。」
尤里克將斯溫的頭顱端正地放在雪地上。他放下斧頭,在旁邊坐了下來。
「呸。」
尤里克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陽,說道。斯溫的瞳孔一片空洞。
尤里克急忙朝斯溫所說的方向看去,那裏只有躲避着朝陽的樹影。尤里克眨了眨眼,低聲笑了起來。
「我叫尤里克,去通報你們的主帥。」
一名認得尤里克長相的騎士從陣營中策馬而出,確認了尤里克的身份後,便喝斥先鋒部隊退下。
唰!
砰!
(他可是殺了巨人約爾汗的男人,而且還得到了烏爾加羅的祝福。)
尤里克抓起一把雪,搓揉雙手,洗去血跡。他用乾淨的手撫平斯溫的眼皮。
「站住!」
「尤里克大人,好久不見。總督大人對於當時情況緊急,未能好好招待你一事感到十分抱歉。此次戰役結束後,將會舉辦盛大的宴會,屆時還望你能撥冗出席。」
「這位可是救了總督大人性命的大恩人!不得無禮!」
尤里克笑着望向帝國軍的陣營。他們的自信並非傲慢,而是理所當然。
聽到尤里克的話,斯溫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尤里克大人,垂死的邪神無法引領他的戰士走向勝利。穆林城正如其名,將會成爲烏爾加羅及其戰士們的墓地。」
騎士目光炯炯地說道。尤里克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騎士將沉默視爲拒絕,點了點頭後便調轉馬頭。
咚、咚、咚。
戰鼓聲響起,帝國軍再次向前推進。尤里克騎着馬,看着他們經過。直到帝國軍的身影消失後,尤里克才拉起繮繩。
「基里奧斯。」
尤里克撫摸着基里奧斯的鬃毛。基里奧斯的鬃毛上結了霜,顯得有些僵硬。基里奧斯似乎有些不滿地搖了搖頭。
「是啊,抱歉。我也很討厭寒冷的天氣。」
尤里克吐出一口白霧,將圍巾拉到鼻尖,環顧四周後,便朝着南方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