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隆格爾公爵領 0;31;

帕赫覺得自己的喉嚨乾渴得像是要裂開一樣，每說一句話都害怕自己的聲音會顫抖。

（絕對不能讓隆格爾公爵察覺到我的恐懼。）

帕赫很清楚過去大家是怎麼評價自己的：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紈絝王子，而現在的他其實也還是一樣，只不過是鼓起了多一點點的勇氣罷了。他仍然對很多事情一無所知，而現在，他正在學習。

（我現在需要的，是膽識。）

帕赫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讓自己清醒過來。

（尤里克可是賭上性命，在我的背後支持着我這個愛吹牛的傢伙啊。）

尤里克雙手抱胸站在一旁，臉上掛着一抹兇狠的笑容，簡直就像是一頭髮現獵物的野獸，渾身散發着「要把你們通通殺光」的氣勢，那股強大的氣場充斥着整個房間，尤里克的存在推動着帕赫的背，也同時給予隆格爾公爵壓力。

帕赫緩緩睜開雙眼，他那失去焦距的雙眼彷彿望向了過去。回到波卡納王國花了半年的時間，那是他第一次經歷如此艱苦的旅程。

（一切都是從那片大海開始的。）

尤里克望着大海歡呼的景象，至今仍鮮明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當時只是在一旁觀看大海的帕赫，還嘲笑了那樣的尤里克。

他所經歷的一切如流水般湧上心頭，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帕赫抬起頭，與隆格爾公爵四目相交。

「我的叔叔，你認爲如果哈爾馬蒂公爵成爲了國王，真的會把邊境伯爵領地交給你嗎？」

「他確實承諾過了，文件作業也都完成了，卡爾馬蒂伯爵領將會是我的領地。」

隆格爾公爵眯起雙眼，盯着帕赫。

「我是王子，是名正言順的王位繼承人。而哈爾馬蒂公爵，他是我父親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他原本沒有資格繼承王位，是祖父賜予他公爵領地。狡猾的哈爾馬蒂公爵吞併了周邊的領地，如今已擁有不亞於其他公爵的權勢。」

「確實如此，王子殿下。這證明了哈爾馬蒂公爵在政治上很有手腕，也很強大。他會成爲一位強大的國王。」

說這句話時，隆格爾公爵的表情有些微妙。在封建制度的王國中，王權強大對臣子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君主的權力和臣子的權力成反比，帝國就是最好的例子。皇帝幾乎掌握了所有的軍權，皇權急遽膨脹，導致其他封臣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如果皇帝想要剝奪封臣的爵位，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雖然說出來很好笑，但我比叔叔優秀的地方，就是我會成爲一個『軟弱的國王』。如果哈爾馬蒂公爵成爲國王，哈爾馬蒂公爵領和國王的直轄領將會合並，誕生一個強大的王室。」

「到時候，光是國王一人就擁有足以匹敵其他三位公爵的力量。你認爲自己有辦法與這樣的波卡納國王抗衡嗎？隆格爾公爵？如果成爲國王的哈爾馬蒂公爵想要收回卡爾馬蒂伯爵領，你有信心能戰勝他嗎？」

帕赫想了很久，無論思考幾次，他都不得不承認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如叔叔，不論是政治手腕還是聲望都遠遠不足。現在纔開始主張繼承的正當性也爲時已晚，貴族們追求的不是名義，而是實際的利益。

封臣們並不想擁立一個強大的國王。

「很好，我們晚上再談。」

帕赫正要起身，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尤里克輕盈地跺了跺腳，吸引了周圍的目光。

隆格爾公爵看着親信，大聲質問道。親信察言觀色了一番，走到隆格爾公爵身邊低聲說道。隆格爾公爵的瞳孔瞬間放大。

「繼王子之後……！」

現場一片寂靜，隆格爾公爵的嘴脣緩緩開合：

尤里克在家鄉時曾經歷過幾次類似的情況。部落之間的交易一旦破裂，就會演變成戰爭。如果無法通過談判獲得所需，他們就會訴諸武力，用鮮血來爭取。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巴爾卡王子，難道你們是串通好的嗎？」

「事情還沒結束，就在這裏，當着大家的面保證我們的安全，公爵。否則，在你改變主意之前，哪兒也別想去。」

尤里克指向隆格爾公爵說道。

「尤里克！」

「我以太陽神盧的名義起誓，在我的領地內，我將保證王子和你們的安全，我也會告知我的家臣和封臣。這樣你滿意了嗎？」

隆格爾公爵看向帕赫。帕赫原本正在調整呼吸，卻因爲過於緊張，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

帕赫頓時感到一陣暈眩，身體搖搖欲墜，尤里克連忙扶住他的手臂。

（真是自信滿滿啊，是虛張聲勢嗎？還是真的認爲僅憑十幾個人就能取勝？）

（這傢伙肯定經歷過很多次這種生死攸關的交易，真是個中高手。）

隆格爾公爵的親信慌慌張張地推開書房的門。親信的臉色慘白。

隆格爾公爵一邊撫摸着下巴，一邊說道。他也開始慢慢地說話，似乎陷入了沉思。

帕赫這才勉強跨過了一個難關，他現在只想趕快回到房間，一邊享用晚餐，一邊整理思緒。

帕赫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顫抖。憤怒和恐懼同時湧上心頭。

（這裏是敵人的地盤，輕舉妄動就會喪命。）

「……走吧！」

這件事值得深思。內戰的天秤還沒有倒向任何一邊，此刻的局勢依然微妙。

「我會爲你準備休息的地方，等太陽下山後，我們一起共進晚餐吧，王子殿下。在那之前，請你好好考慮一下。」

跟隨尤里克的傭兵們也一言不發地拔出武器，現場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你很清楚自己有哪些不爲人知的優點呢，王子殿下。我不是在挖苦你，我是認真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窗外傳來一陣騷動。一羣騎士正穿過城門。

「發生什麼事了！」

「你在說什麼？隆格爾公爵。」

「哈爾馬蒂公爵……你是說我的叔叔嗎？」

帕赫大喊，尤里克則平靜地說：

帕赫也站起身，雙腿幾乎站不穩，他低着頭，咬着下脣，努力剋制着顫抖的身體。

「哈爾馬蒂公爵剛剛抵達了。他親自來了。」

「吱呀」幾聲，辦公室四周的通道紛紛打開，埋伏的護衛們魚貫而出，粗略估計超過三十人。原本就擁擠的辦公室，瞬間因爲衆人的熱氣而變得更加燥熱。

太陽的誓言並非絕對可靠，那些居住在宮殿裏的文明人，連太陽的誓言也會違背。但是，只要條件允許，他們也不會輕易違背太陽的誓言。畢竟，值得用死後安寧去交換的謊言，少之又少。

「我知道了，公爵。」

隆格爾公爵抬起手，示意護衛們退下。

砰！

（我能拿出來的東西，只有我的不足。）

隆格爾公爵怒視着尤里克，尤里克則老練地指出，這並非虛言。

尤里克把手放在劍柄上，周圍的護衛也發出聲響，紛紛舉起武器。

（王子說得沒錯，哈爾馬蒂公爵會成爲一個強大的國王，到時候將會是個難纏的對手。如果條件相同，王子成爲國王對我來說更有利。）

尤里克點點頭，笑了起來。護衛們也紛紛退回原位。

尤里克的肌肉緊繃，汗水直流。即使沒有動作，他的肌肉也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就連深層的肌肉也都在微微顫動，隨時準備做出反應。

隆格爾公爵說完便準備起身離開，帕赫也輕輕嘆了口氣，點頭表示同意。

帕赫怒火中燒，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彷彿要將所有髒話和嘔吐物一併噴湧而出。他捂住嘴巴，強忍着所有噁心感。

「以你和太陽神盧的名義起誓，保證我們在公爵領地內的安全。在場的所有人都將作爲見證。」

（叔叔。）

「在這裏，就算挾持公爵當人質，我們也會有辦法逃脫。但是，如果在你離開後，公爵改變心意想要殺了我們，到時候就算是我也無能爲力。」

哈爾馬蒂公爵的衣襬隨着他的步伐在風中飛舞，他氣宇軒昂地穿過城堡前的廣場。他也是波卡納王族的後裔。帕赫只遺傳了那雙藍色的眼睛，而哈爾馬蒂公爵則完美地繼承了金髮的特徵。他精心留着的金髮和鬍鬚相得益彰，碧綠色的雙眸中透着沉穩。波卡納王族的後裔大多擁有出衆的外貌，哈爾馬蒂公爵也不例外，是個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軍隊正在逐步集結啊。」

哈爾馬蒂公爵環顧四周，用低沉渾厚的嗓音說道。跟隨在他身後的騎士們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師。

（覬覦波卡納王位的兩個人都來到隆格爾公爵領了。）

人們竊竊私語。哈爾馬蒂公爵看着他們的反應，微微一笑。

「我的出現就這麼令人震驚嗎？哈哈。」

哈爾馬蒂公爵笑了。他率領着一百名騎兵來到了隆格爾公爵領。

（看來我必須再次確認隆格爾公爵的態度了。）

由於隆格爾公爵曖昧的態度，哈爾馬蒂公爵也感到不安。既然王子已經獲得了帝國的支持，隆格爾公爵也並非沒有改變心意的可能性。

嘎吱，嘎吱。

哈爾馬蒂公爵帶着三十名騎士走進城堡深處。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城堡的窗戶。

「嗯？」

他似乎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哈爾馬蒂公爵喃喃自語道。

「真是的。」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很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原來你在這兒啊，侄兒。」

哈爾馬蒂公爵露出了牙齒，咧嘴一笑。

＊ ＊ ＊

晚餐的氣氛並不融洽。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向後退了一步，站在了自己的君主身後。

「一聲不吭地離開王城去旅行，這也太不負責任了，侄兒。」

哈爾馬蒂公爵率先開口。他撕下一隻雞腿，放在了自己的盤子裏。咬下一口，肉汁四濺。

隆格爾公爵保持中立的態度。只要隆格爾公爵默許，哈爾馬蒂公爵就會立刻在這裏殺了帕赫。

帕赫決定與叔叔對抗到底。他必須得到隆格爾公爵的支持。

「不用了，叔叔。回你的哈爾馬蒂公爵領地去吧。以後也不用再來王城了。如果你膽敢踏出公爵領地一步，就別怪我將你視爲叛徒。」

哈爾馬蒂公爵說着，輕輕地用拳頭敲了敲桌子。

帕赫端起葡萄酒說道。騎士長先嚐了一口酒，然後點了點頭。

（王子的提議不錯。如果哈爾馬蒂公爵當了國王，我的勢力就會被削弱。）

（可惡，這是擺明不想跟我合作嗎？）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吩咐。」

他對叔叔的記憶並不全是壞的。兒時的記憶中，也有叔叔慈祥的一面。叔叔的眼睛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冰冷的？帕赫努力平復着顫抖的胸口，清了清嗓子。

「……你喝多了。」

「我聽說隆格爾公爵是一位深謀遠慮的人。我想在成爲國王之前拜訪他一下。如果我去了王城，應該馬上就要舉行加冕典禮了吧？父王還沒醒來，而我已經成年了，不是嗎？你爲了處理國家大事，一定很辛苦吧，叔叔。」

（真是愚蠢的對話。）

看到隆格爾公爵的舉動，帕赫的臉色變得鐵青。相反的，哈爾馬蒂公爵的臉上卻浮現出喜色。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隆格爾公爵舉起了酒杯。他看了看哈爾馬蒂公爵，又看了看帕赫。哈爾馬蒂公爵看起來隨時都會離開這裏。外面有一百名忠於他的重騎兵。如果在這裏開戰，場面一定會非常混亂。

「叔叔我真是太傷心了。你一回到王國，不是先來見我，而是先去見了隆格爾公爵。你什麼時候和隆格爾公爵的關係這麼好了？」

「哼。」

隆格爾公爵沉吟了一聲。他沒有和帕赫碰杯，只是自顧自地舉起酒杯喝酒。

「隆格爾公爵，我們來乾一杯吧。我叔叔應該不勝酒力。」

（叔叔。）

「等我當了國王，就沒辦法自由自在地旅行了。所以我想最後再去一趟王都看看，叔叔。」

帕赫低聲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冰冷。尤里克立刻拔出刀劍，警惕地環顧四周。

帕赫深深地喝了一口葡萄酒，苦笑着。雙方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對方。只有其中一人死去，這場血腥的內戰才能結束。巴斯克冷公爵領地現在應該正在激戰吧。

「對叔叔來說，這可是個不小的負擔。你不是還擔任着很多重要的職位嗎？」

哈爾馬蒂公爵直視着帕赫。帕赫嚥了口唾沫。

「辛苦什麼！你可千萬別這麼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和哥哥啊，我親愛的侄兒！只要你需要我，我哈爾馬蒂公爵願爲你赴湯蹈火！」

帕赫故作天真地說道。哈爾馬蒂公爵擦了擦沾滿肉汁的嘴角。

哈爾馬蒂公爵一邊說着，一邊笑着看向隆格爾公爵。與嘴角的笑容不同，他的眼中充滿了冰冷的憤怒。

帕赫放下酒杯說道。哈爾馬蒂公爵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尤里克。」

（你竟敢背叛我，隆格爾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