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老兵之歌 0;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3688 字
尤里克的手指髒污不堪,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
「拜託人送終的路途可真骯髒啊,老頭。」
尤里克一邊碎念一邊笑了起來。他在樹林深處,遠離池塘的地方,挖了一個足以躺下一個人的坑洞。
(我累得要死地挖土,你老人家倒是看起來挺安詳的嘛。)
尤里克拖着佩森的屍體,將其塞進坑裏。
「呼。」
尤里克喘了口氣,抬頭望向天空。天色漸漸昏暗,夜蟲在他腳邊爬來爬去。
尤里克抓起一隻蟋蟀,喀滋喀滋地喫了起來。他把抓到的任何蟲子都往嘴裏塞。
嘶。
尤里克吐出卡在牙縫間的蟋蟀腳,再次看向佩森。
「你最後到底是在搞什麼鬼?爲什麼要在那裏喊烏爾加羅?你不應該喊盧嗎?」
沒有回應。尤里克不滿地咕噥着,朝佩森臉上撒了一把土。
他真想一把抓住佩森的衣領,狠狠地甩他巴掌。如果佩森還能復活的話,他絕對會這麼做。
「唉,真是有夠掃興的。」
尤里克搖搖頭,站起身來。他用挖出來的泥土將佩森掩埋。
(烏爾加羅。)
那不是文明人的神,而是北境的信仰。身爲文明人的佩森,騎士中的騎士佩森,劍鬼佩森,他可是戰勝蠻族的文明象徵。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臨死前喊着烏爾加羅的名字。
(要是讓世人知道,肯定會嚇昏。)
佩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信仰北境之神的?尤里克無從得知。或許就像被太陽教感化的蠻族一樣,文明人佩森也被北境的信仰所吸引。佩森很可能一輩子都隱瞞着這個事實。
(說到底,他只是在利用我罷了。)
「應該是厭倦了戰鬥,隱居起來了吧。」
尤里克走下山坡。他將太陽吊墜扔進了池塘。
(愛人,施以仁慈。這樣你的靈魂就會更加強大。)
尤里克轉過身,凝視着自己的足跡。躲避陽光的惡靈們隱約可見。尤里克一路走來,踩踏着黏稠的鮮血和散發惡臭的內臟。這條道路與愛和仁慈毫無關聯。
他握着太陽吊墜的手顫抖着。尤里克將太陽吊墜舉到眼前。
士兵們一邊啃着肉,一邊閒聊着。他們難得飽餐一頓。
「佩森將軍真的死了嗎?」
尤里克一字一句地重複着戈特瓦爾的話。
(佩森也不過是個到處尋找葬身之地的可憐蟲。)
謠言四起,猜測滿天飛。
烤肉冒着香氣,滋滋作響。士兵們從鄰近的領地買了大量的牲畜回來宰殺。他們在城外舉行宴會,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烤肉的香味飄過城牆,飄進了城內。
「愛人。」
另一位貴族回應道。發脾氣也無法讓消失的佩森回來。
對佩森來說,重要的是作爲戰士而死。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了。尤里克似乎隱約能夠理解。
尤里克取出了太陽吊墜。他想起了神職人員戈特瓦爾的話語。這些話他已經遺忘了很久。
(抱歉,戈特瓦爾。我做不到。)
滋滋。
「我聽說哈爾馬蒂派了刺客去?」
「誰知道呢。我們連屍體都沒找到。」
「你死得還滿意嗎?劍鬼大人,你看起來面色紅潤啊。我還沒來得及聽你講述你是如何在橋上一人抵擋百人的英勇事蹟呢。」
太陽神盧是仁慈之神。
「我們會繼續搜尋。但如果佩森將軍是刻意躲起來,那我們就找不到他了。」
佩森第一次見到北境人時,一定感到十分震驚。他不懼怕死亡的戰士們,他們的根源究竟在哪裏?佩森在成爲文明人之前,首先是個戰士。
帕赫聽着他們的對話,像是總結般說道。原本嘈雜的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施以仁慈。」
「佩森將軍不會死的。他是受到盧祝福的騎士。都七十多歲了,還親自上陣殺敵。如果不是有盧的祝福,他怎麼可能那麼能打?」
僅僅是佩森的消失,就讓軍隊的士氣低落了不少。各種流言蜚語在軍中傳播。但這並沒有影響到戰局。他們已經勝券在握,攻破城池只是時間問題。城內補給斷絕,甚至開始出現逃兵。
尤里克將泥土全部覆蓋在佩森身上,並用腳踩踏夯實,還在上面堆放了幾塊石頭。要是有人發現失蹤的佩森,那就麻煩了。
* * *
「總之,老頭的話要句句聽進去。他一定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爲皇帝是否發現了山脈另一邊,那是你死後的事了。」
帝國騎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顯然十分激動。
「所以他選擇了我。」
野蠻與文明的衝突並非單方面的。野蠻沉迷於文明,文明也同樣沉迷於野蠻。雙方都渴望着對方所沒有的東西。
「你的人生還算滿足嗎?」
「盧。」
帝國軍隊組建了一支特別小隊,開始搜尋佩森。他們仔細搜索了駐地周圍,但除了佩森用過的釣竿外,一無所獲。
佩森參加這次內戰就是爲了求死。這就是爲什麼他一把年紀了還要衝鋒陷陣。他渴望著有人能用刀劍結束他的生命。但自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他必須英勇戰死。然而,有誰膽敢,又有誰有能力殺死已經成爲傳奇的佩森呢?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那可是劍鬼佩森啊!」
(就連死亡都如此不公。)
信仰烏爾加羅的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像個病人般躺在牀上,無法像個戰士般死去。
愛與仁慈,對於戰士來說是多麼遙不可及的詞彙。
屍體不會說話。但幻聽卻在尤里克的腦海中迴盪。佩森的笑聲彷彿在他耳邊縈繞。
「佩森將軍又不是小孩子,怎麼可能迷路回不來呢?」
「劍術鬼佩森死了?不會吧。」
尤里克想起了巴克曼。巴克曼不願死去。他渴望活着,在痛苦中掙扎。如果巴克曼看到滿足於死亡的佩森,會說些什麼呢?
劍鬼佩森消失了。這個消息迅速傳播開來。佩森的失蹤讓駐地陷入一片混亂。
尤里克是個強大的戰士,也有殺死佩森的動機。他完全落入了佩森的圈套。
「那麼,我的靈魂將歸於何處?」
「他們一定很想喫吧?說不定現在正在城裏抓老鼠喫呢!」
士兵們鬨堂大笑。這招雖然簡單,但卻十分有效。飢餓是最難以忍受的。在這種圍城戰中,光是烤肉的香味就能讓敵人士氣大減。
「烤肉宴會,真是個好主意。既能提升因劍鬼失蹤而低落的士氣,又能打擊敵人的士氣。」
斯溫一邊用匕首切下一塊烤肉,一邊說道。他把切好的肉遞給尤里克。
「沒有人覺得奇怪吧?」
尤里克斜眼看着斯溫,問道。在場的除了斯溫,就只有北境人了。
「我已經跟他們串通好了。你就說,那個時候你正在跟我們玩骰子。我和北境的兄弟們都可以作證。」
其他的北境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們都是忠誠的北境子民,自然對劍鬼佩森沒有好感。他們都是嘴上嚴實的人,會把這個祕密帶進墳墓裏。
「既然連屍體都沒找到,看來佩森註定要成爲傳奇人物了。」
尤里克喃喃自語道。
「以後就算時間流逝,歲月更迭,也一定會有人傳說劍鬼依然活着。傳奇嘛,總是這樣的。」
軍營裏已經開始有人說看到佩森了。有人說在森林裏看到他獨自釣魚,有人說看到他穿着獸皮衣服打獵,自給自足。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每次聽說有人看到佩森,他們都會派人去搜索,但從來沒有找到過他的蹤跡。
「斯溫,你等一下過來一下。」
尤里克一邊說,一邊瞥了一眼其他的北境人。北境人識趣地拿了一些肉,便散去了。
「說吧,尤里克。你這幾天看起來有話想說。跟佩森有關嗎?」
「沒錯,是關於佩森的事。」
「說實話,我已經等了好幾天,就等着你告訴我劍鬼到底是怎麼死的了。」
斯溫一邊說,一邊眯起眼睛,拿來一瓶酒。他催促着尤里克。
「呃啊!真烈!」
尤里克抱着蜂蜜酒,像喝啤酒一樣,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那感覺就像是在吞火一樣。
斯溫的瞳孔瞬間放大,四肢微微顫抖,手中的酒杯也隨之晃動。
斯溫像是在嘆息,尤里克則笑了起來。
劍鬼佩森,死在他手下的兄弟有多少?被他送往烏爾加羅身邊的戰士又有多少?而他最終卻喊着烏爾加羅的名字,踏上了劍之彼岸。
「烏爾加羅……。」
斯溫一口氣喝光杯中酒,他受到的衝擊比尤里克更大。
火焰竄起。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件事。」
斯溫像是放棄了思考,佩森是否真正擁有了北境之魂,只能交由烏爾加羅來判斷。
「佩森說如果他死了,就把他埋了,你知道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既然如此,我們也只能接受。至於烏爾加羅是否接納了佩森進入劍之彼岸,等我以後去到那裏就知道了。」
「……你這是褻瀆神明,我敢說你會遭到天譴的,不論是盧還是烏爾加羅都不會放過你。」
尤里克舉起酒杯,想將杯中酒灑向篝火,卻不小心灑在了地上。斯溫見狀,猛地睜大了眼睛。
「沒錯,是烏爾加羅。」
尤里克跪坐着,放聲大笑,臉上泛着醉人的紅暈。
「斯溫,今晚跟我好好講講北境之神吧,讓我見識見識,究竟是怎樣的神明,連那個劍鬼都能被其吸引。」
(一生征戰沙場,至死方休,從未想過戰士以外的生活。)
劈啪。
就連一向沉穩的斯溫也忍不住搖頭。
(果然還是不願殺你啊。)
(爲什麼我們的宿敵會……)
斯溫的腦海中浮現出佩森臨死前的畫面,他咬緊牙關。
尤里克的眼神恍惚了,他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與佩森共處的過往,心頭湧上一陣酸楚,下意識地撫摸着左胸。
斯溫抱着頭,陷入沉思。
「佩森當時正在釣魚,我問他有沒有收穫,他卻說他在釣時間。我笑他胡說八道。」
「但這是事實,而且他似乎很久以前就開始信仰北境之神了。」
「在我看來,佩森是作爲戰士而死的,就像我所見過的北境戰士一樣,他沒有爲了所謂的榮譽而高貴地死去,而是戰鬥到最後一刻,狼狽地倒在地上,甚至還踢了我的襠部。他是真真正正戰死沙場的。」
尤里克眯起眼睛,緩緩道出他與佩森的點點滴滴,斯溫只是默默點頭傾聽。
斯溫皺起眉頭。
尤里克欣賞佩森,他是一位傑出的戰士,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男子漢。尤里克多麼希望能與他並肩作戰更久,只要佩森一聲令下,即使是毫無勝算的戰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衝鋒陷陣。
「這太荒謬了,簡直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