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洗禮 0;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540 字
神職者戈特瓦爾每晚都教導尤里克。對戈特瓦爾來說,這也是個不錯的消遣,他很享受教導的樂趣。
(這孩子學習速度驚人啊。)
戈特瓦爾瞥了一眼尤里克,只見尤里克的雙眼正追逐着地面上書寫的文字。
尤里克幾乎過目不忘,擁有着非比尋常的記憶力。所有教導過尤里克的人都對他讚歎不已。
第三天傍晚,尤里克又去找戈特瓦爾學習文字。此時,天色已晚,山林裏一片昏暗。
(就快了。)
尤里克渴望從戈特瓦爾那裏學習更多知識,因爲戈特瓦爾是他遇見的唯一一位學者。
「多諾萬?」
戈特瓦爾和多諾萬正坐在一起,多諾萬跪在地上祈禱,口中唸唸有詞。
「尤里克,請稍等片刻,現在是懺悔時間。」
戈特瓦爾向尤里克揮了揮手。
(懺悔。)
尤里克小聲嘀咕着。
他曾經見過傭兵們進行幾次懺悔儀式。據說這是向神明坦白自己的罪過,洗滌靈魂的行爲。
「這有什麼意義呢?」
尤里克靠在一棵樹上,等待懺悔結束。
「尤里克,別太打擾戈特瓦爾神父。」
懺悔結束的多諾萬走過來對尤里克說道。就連多諾萬也對神職人員充滿敬意。
「看來神職人員的地位很高啊。」
「因爲每個人都懼怕死後的世界。如果死後無法走上正道,那將是最可怕的事情。」
尤里克託着下巴,盯着戈特瓦爾。他突然有了一個衝動。
尤里克含糊其辭,戈特瓦爾也不再追問。在帝國領土上游蕩的蠻族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故事。
戈特瓦爾回答道。
「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也沒有不愛自己子民的神明。」
抓住神職人員戈特瓦爾的脖子,用斧頭劈開他的肚子,好好折磨他,看他那張伶牙俐齒的嘴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遭受酷刑時,每個人都會像豬一樣尖叫。痛苦會使人變得軟弱。
尤里克一直對多諾萬心存戒備。多諾萬一直覬覦着傭兵隊長的位置,實際上,他也完全有資格勝任。
尤里克將掌心傷口流出的鮮血胡亂地抹在臉上。
「差不多吧。」
戈特瓦爾被他的殺氣所震懾,嚇得瑟瑟發抖,連忙轉移話題。
叮。
戈特瓦爾趁着休息時間問道。尤里克喝了一口皮革水袋裏的水,擦了擦嘴。
「你是從南境來的嗎?一開始我以爲你是北境人,但你怎麼看都不像。」
尤里克的瞳孔微微轉動,感官瞬間變得敏銳起來。他調動着五感,試圖捕捉到任何蛛絲馬跡。
「我沒有說謊,尤里克。」
「沒什麼好遺憾的。那天晚上襲擊我們的人都被我親手殺了。」
「商人們必須識字。他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呢?」
啪嗒。
(山脈另一邊的靈魂世界到底在哪裏?)尤里克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
側耳傾聽,士兵和傭兵的嘈雜聲不絕於耳。熟悉的聲音漸漸消散,陌生的聲音卻像針一般尖銳地刺入耳膜。
尤里克自豪地說道。
「懺悔是我向上帝傾訴,而不是對你說的。這些話一旦進入我的耳朵,就不會再從我的嘴裏說出來。」
「那是因爲原罪。人類的慾望和罪惡,破壞了永恆的白晝,招來了黑暗的夜晚……」
「文字是以前誰教你的?」
戈特瓦爾嚴肅地回答。他是個虔誠的信徒。
尤里克指着斯溫和北境人說道。
戈特瓦爾唸了一段簡短的禱文。
「尤里克?」
戈特瓦爾沉默片刻,然後謹慎地開口說道:
「以前有個叫荷魯斯的男人給我工作,他是個角鬥比賽的中介人,所以識字。是他教我的。」
「胡說八道。這裏的巫師是你們這些神職人員吧。我知道,巫師全都是騙子!」
「說得好!既然如此,那位充滿愛的神明爲何只是袖手旁觀,看着自己的子民自相殘殺呢?既然有如此慈愛的神明,爲什麼我們還要手持刀劍,互相廝殺呢?」
一支箭矢深深地扎入了尤里克的掌心。如果不是他及時出手,這支箭矢此刻已經貫穿了戈特瓦爾的頭顱。
「好吧,隨便你。那你剛纔和多諾萬在說什麼?」
士兵們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們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是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師。
「這裏是文明社會,文明社會。來吧,現在來教我文明吧,神職人員先生。」
呼——
「我可不想再看到我的文字老師死在我面前。」
戈特瓦爾不安地說道。看到尤里克兇狠的笑容,他感到有些不對勁。聽到戈特瓦爾的話,尤里克只是笑了笑。
在一片混亂中,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微弱的聲響。尤里克猛地伸出手掌,擋在了戈特瓦爾的頭頂。
「有敵襲!敵襲!警戒!」
「劍之彼岸也許並非北境人想像中的樂土,而僅僅是業力深重之人的地獄。在那裏,沒有任何救贖。北境的神明崇尚暴力,傲慢自大,並不愛護自己的子民。但我們的太陽神盧,卻像陽光一樣,包容並愛護着世間萬物。」
「……真遺憾。」
噗。
「你們相信死後靈魂會被太陽之火淨化,然後獲得重生;而那些北境人則認爲死後會前往劍之彼岸。」
尤里克緊握拳頭,硬生生地將掌心的箭矢折斷。
「死了。就在他教我文字的那天晚上,他不幸被箭射中了脖子。他沒來得及留下遺言,就死在我面前了。」
尤里克歪着頭,坐了下來。戈特瓦爾像往常一樣教尤里克詞彙。短短几天,尤里克學會的詞彙就超過了一百個。
風吹了過來。尤里克的頭髮隨風飄揚。他的鼻孔翕動着,分辨着風中的各種氣味:樹木和灌木叢散發出的青草味,沸騰後冷卻的湯的氣味,汗水和鐵鏽的味道。
「哼。」
「低下頭,躲在我身後,神職人員。」
「神明沒有必要一定要愛護自己的子民吧?」
尤里克掏了掏耳朵,然後勾住戈特瓦爾的肩膀。
戈特瓦爾屏住呼吸,緊緊地貼在一棵大樹後。他是一位從未握過刀劍的神職人員,戰爭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領域。
唰。
尤里克的佩劍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眯起雙眼,靜靜地等待着敵人的下一次進攻。他打算等敵人再次發起衝鋒時,便給予迎頭痛擊。
(他們逃了。)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尤里克憑藉敏銳的直覺,清楚地意識到敵人已經撤退了。
「……打了就跑嗎?真是麻煩。」
尤里克邁步走進森林深處。周圍的士兵們大驚失色,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他。
「太危險了!敵人可能還……」
「他們已經逃之夭夭了。」
尤里克神色自若地走進了森林。他仔細觀察着樹木間的痕跡,尋找着襲擊者的蛛絲馬跡。樹枝斷裂、地面凌亂的腳印,都在安靜地訴說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最多不過十幾個人。)
這只是一次小規模的偷襲。尤里克的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光芒。
「那些哨兵都在幹什麼喫的?! 」
傭兵和士兵之間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
在這種情況下,遭遇襲擊並不出乎意料。一些傭兵聲稱,他們曾看到哨兵在崗位上疏於職守。三名士兵受了傷,還有一名傭兵不幸被箭矢射殺。
(吉格斯。)
尤里克在心中默唸着這個名字。
死去的傭兵名叫吉格斯,從競技場時代就開始共事,是個即使在堆肥堆中埋伏也會在一起的傭兵。
「尤里克,我親眼所見!那幫傢伙完全鬆懈了,根本沒在好好警戒。」
傭兵巴約恩對尤里克說道。現場氣氛劍拔弩張,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衝突。
太陽教會的習俗是火葬。他們相信火焰會將靈魂送往太陽神的身邊。
「你的手傷還好嗎?」
傭兵們收集柴火,焚燒吉格斯的屍體。
「你們在幹什麼!」
嗒、嗒。
治安隊長塞頓走上前來,大聲喝斥。
「盧,你的子民即將過來。懇請你憐憫這罪孽深重的靈魂……」
盜賊的突襲相當成功,討伐隊的士氣低落。他們時刻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遭的動靜。
「巴約恩,你看到的是誰?是哪些警戒不盡責的傢伙?」
多諾萬苦澀地笑着說。他和死去的吉格斯關係親近。吉格斯是多諾萬追隨者之一。
「立刻放開我的士兵!傭兵隊長!」
一名試圖阻止尤里克的士兵被他一拳擊中手臂,當場昏厥過去。尤里克的拳頭上沾滿了鮮血,彷彿下一秒就要徒手殺人了。
多諾萬將葡萄酒灑在屍體的火焰上。
失去的那隻眼睛隱隱作痛。塞頓痛恨野蠻人,因爲奪走他左眼的正是那些野蠻人。
「至少有位正經的神職人員引導。吉格斯,你不會變成遊魂野鬼的。」
「嗚、嗚……小的知錯了。」
塞頓的獨眼閃爍着寒光,殺氣騰騰。
(該死的野蠻人。)
「沒什麼人情不人情的。我們傭兵團的名字叫做兄弟會,就算你死了,多諾萬,我也會感到悲傷和憤怒。」
「砰!」
(我的眼中看不到靈魂。神職人員和巫師們真的看得到靈魂嗎?)
砰!
尤里克爲了保護戈特瓦爾,用手背擋下了一支箭。
「警戒鬆懈的傢伙,就算打死也活該。」
士兵意識到自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沒命,便含糊不清地道歉。
尤里克放下士兵,語氣冰冷地說道。
「我的兄弟已經死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戈特瓦爾誦唸着葬禮禱文。
被毆打的士兵像烏龜一樣蜷縮着身體。尤里克面無表情地對着兩名士兵拳打腳踢。其他士兵見狀,紛紛上前阻止尤里克。
塞頓怒吼道,手指已經握住了劍柄。
「我聽說你爲了吉格斯揮拳相向,尤里克。你欠他一個人情。」
尤里克淡淡地說完,便凝視着火焰。他試圖在熊熊烈焰中尋找吉格斯的靈魂。
尤里克衝上前,一把將兩名士兵推倒在地。他用拳頭猛擊他們的臉,再用腳狠狠地踹他們的軀體。
巴克曼出聲勸阻尤里克。尤里克這才轉身回到傭兵隊伍中。
多諾萬看着尤里克說道。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在他們臉上,一片通紅。
尤里克低聲問道。巴約恩指向了兩名士兵。
「戈特瓦爾。」
「尤里克,適可而止吧。」
「你要是再敢動我的士兵一根汗毛,我保證你的腦袋會比盜賊的還先落地。」
嗤。
尤里克掐住其中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兵的脖子,冷冷地說道。
尤里克叫住了完成葬禮的戈特瓦爾。戈特瓦爾轉過身面向尤里克。
「呃、呃啊!嗚……」
「住、住手!」
「還能自由活動,應該沒什麼大礙。」
尤里克說完,便握了握拳頭。
「衷心感謝你對我的保護,尤里克。」
戈特瓦爾恭敬地說道。
「小事一樁,互相幫助嘛,不是嗎?」
「慈悲和愛是盧的教誨。」
戈特瓦爾笑了。
「我這個人和慈悲與愛可是八竿子打不着邊。真是諷刺。我的兄弟吉格斯,他真的順利回到太陽身邊了嗎?」
「他應該已經平安回到盧的懷抱了。」
「我有一個疑問,神職人員。」
尤里克站起身。他比戈特瓦爾高出一個頭。
「……我不相信太陽教,也不相信北境的神。我所信仰的死後世界根本不存在。那我死後會去哪裏?」
他一直心存疑惑。尤里克的死後世界已經崩塌。山脈的另一邊是生者的世界。
(我的祖先和兄弟們的靈魂呢?那我的靈魂又要到哪裏去呢?)
戈特瓦爾深思熟慮後,艱難地開口說道:
「那樣的話,就只會變成在現世遊蕩的惡靈。連原本的自我都會忘記……」
尤里克聽完後,茫然地坐了回去。他歪着頭,目光在黑暗與火焰之間來回遊走。
那天晚上,尤里克做了一個夢。
早已化爲塵土的祖先們和先一步離去的兄弟們,正在現世遊蕩。他們找不到安息之地,只能在迷茫和痛苦中徘徊。惡靈們正虎視眈眈地等待着尤里克的死亡。
(讓我們靈魂得以安息的淨土已經消失了,尤里克。都是因爲你!是你發現了生者的世界。你會爲此付出代價的。你很快就會來到這裏!)
尤里克從睡夢中醒來,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不安的情緒讓他的心劇烈跳動。尤里克望着帳篷頂上的星星,拔出了刀。他用冰冷的刀鋒貼住自己的臉頰。不安和興奮的情緒彷彿隨着刀鋒的觸碰而平靜下來。
惡靈們發出陣陣冷笑。
儘管時間還很早,但尤里克卻再也睡不着了。他望着東方,迫切地等待着太陽昇起。
「哈啊……」
(是惡靈嗎?)
噗,噗。
從尤里克發現山的那一邊的那一刻起,那裏就不再是靈魂的世界了。
尤里克望着依然籠罩在黑暗中的森林。篝火的火光搖曳,黑暗中彷彿有惡靈在晃動。
(巴克曼總是說,東方大地盡頭是廣闊無垠的大海,而大海的盡頭,就是世界的盡頭。)
如果當初沒有哪個野蠻人翻越山脈,山的那一邊就會依然是靈魂的世界。祖先們的靈魂也會在山的那一邊安然休憩。打破他們安寧的,正是尤里克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