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蛇穴 0;11;

巴爾卡·阿努·波卡納，爲了獲得皇帝的信任，長久以來都待在帝國的皇宮。雖然長時間不回自己的國家並非明智之舉，但總比招致皇帝的猜忌好。

（就算帝國再怎麼動盪不安……我依然不認爲帝國會輸。）

巴爾卡望向窗外，俯瞰着這座城市。這座城市匯聚了文明世界的精華，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強盛，各種學術和文化成就也都在此達到巔峯。

（帝國是世界的統治者，哈梅爾則是世界的中心。）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如果我急着回國，一定會引起莫大的懷疑。皇帝肯定在懷疑我，畢竟我和尤里克是莫逆之交。）

一想到這裏，巴爾卡就感到頭痛欲裂。西境的掠奪者爲世界帶來了混亂，他們的氣焰甚至讓北境的蠻族也自稱受到盧的啓示，宣稱要建立獨立王國。

（米約恩的後裔，比爾克……）

巴爾卡也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一個以驚人氣勢與帝國軍隊抗衡的少年。據說他是米約恩的後裔，雖然年紀尚輕，卻率領着兇猛的北境戰士。

（如果連各個王國都背叛帝國，那麼帝國和文明世界就真的面臨危機了。）

巴爾卡作爲皇帝的貴賓，暫住在燕子宮。波卡納的騎士們時刻守衛着他。

（皇帝會想盡辦法討好各國國王。或許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爲波卡納謀取利益。）

燕子宮裏擠滿了來自七大王國的使節。帝國的首都哈梅爾，儼然成爲外交的戰場。在哈梅爾，甚至可以召開世界會議。

（該死，姐姐。爲什麼你要懷上尤里克的孩子？）

巴爾卡抱着頭，英俊的臉龐上滿是憂愁。儘管他試圖不去在意，但血濃於水的親情卻讓他難以割捨。

「呼……」

巴爾卡走出房間，到花園裏透透氣。沒過多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士們便一個接一個地圍了上來。

「參見波卡納國王。」

一位穿着低胸禮服的女士，帶着一抹淺笑走近。巴爾卡可以看到遠處的柱子後面，還有其他小姐在排隊等候。

巴爾卡在心裏嘆了口氣，應付着這些女士們。她們都是些無所事事，整天就等着巴爾卡露面的女人。她們的人生目標，似乎就只有嫁給一個好貴族。

「我成功做到了許多女人都失敗的事，真是榮幸。」

作爲侍從一同前來的波卡納書記官確認了家族紋章後，在巴爾卡耳邊低聲說道。

帝國的貴族小姐們想方設法地想要見巴爾卡一面。在她們眼中，巴爾卡簡直就是夢中情人的化身。

「抱歉，小姐，我沒有理由與你共進晚餐。」

房間裏是一位衣着光鮮的男子，胸前是家族徽章，圖案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毫無疑問，他一定是某個地方的高級貴族。

夜幕降臨，僕人們正忙着準備晚餐。巴爾卡看了看太陽，確認了一下約定的時間。

（卡塞爾馬羅尼……）

「我接受你的邀請。」

「我是卡塞爾馬羅尼的希蘭家族。」

「啊，他看我了！」

巴爾卡禮貌性地說：

「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答應吧。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被傳成是對男人死纏爛打的女人了。」

他至今還沒有愛慕過任何女人。在成爲國王之前，他幾乎總是依偎在姐姐懷裏入睡；而成爲國王之後，他又忙於政務，無暇顧及婚姻大事。由於他是年輕的國王，大臣們也沒有催促他早日誕下子嗣。

「波卡納的主人，你好。」

巴爾卡少年時期就憑藉自己的實力擊敗叔叔，登上王位，早已聲名遠播。沒有哪位貴族小姐不知道他的故事。更何況巴爾卡至今未婚，而且還是以俊男美女著稱的波卡納王室血脈。

「謝謝各位，有機會的話，我會邀請各位一起用餐。」

卡塞爾馬羅尼是位於西北邊境的王國，與位於東部海岸的波卡納王國在地理位置上相距甚遠。因此，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兩國之間幾乎沒有什麼交集。他們之間隔着一個帝國。

「天啊，怎麼會有男人長得這麼俊美？」

「希蘭？」

「那麼明天見面如何？」

巴爾卡披上一件帥氣的斗篷，大步穿過走廊。五名騎士和侍從緊隨其後。

「對殿下而言，這應該不是件壞事。」

巴爾卡不耐煩地直言說道。然而，女人依然笑盈盈的。

巴爾卡一臉疲憊地目送女人離去。

在燕子宮，年輕的王室成員和貴族一見鍾情是常有的事。甚至有許多女人爲了邂逅愛情而長期居住在哈梅爾。巴爾卡正值壯年，與美麗的女子共進晚餐也無可厚非。

巴爾卡單手叉腰，上身微微前傾，舉止優雅得體。他微微抬起頭，湛藍色的眼眸凝視着女人的臉龐。

「希望我的直覺沒有錯，我的時間很寶貴。」

「他是在看我吧。」

希蘭伯爵揚起嘴角笑了笑。

「我是漢加爾·希蘭伯爵。如果我的食物合你口味，請盡情享用。」

巴爾卡還在沉思時，另一個女人又迎了上來。巴爾卡本想拒絕邀約，轉身離去，但她卻一反貴族小姐注重禮儀的常態，表現得十分執着。

「初次見面，殿下。」

「你一定要聯絡我，我會等着的。」

女人的話語暗示着這不僅僅是一場普通的會面。

吱呀——

女士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這些不諳世事的女孩臉上泛起陣陣紅暈。西境的掠奪者也好，北境的戰士也罷，對她們來說都只是遙遠的傳說。在這個時代，戰爭和政治都是男人的事。

「不必了，希蘭伯爵。」

這個女人不是帝國貴族，而是卡塞爾馬羅尼王國的貴族小姐。

巴爾卡想鞏固王國的根基。他之所以能成爲國王，是因爲有帝國和皇帝作爲後盾，這也成爲他的一大弱點。如果與帝國貴族聯姻，波卡納的貴族們肯定不會樂見其成。

聽到書記官的話，巴爾卡注視着那名男子。

一打開門，食物的香味便撲鼻而來。確認過巴爾卡的隨從們紛紛低頭行禮。

（如果要立王后，公爵家的女兒應該是不錯的人選。）

女人嫣然一笑，巴爾卡苦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她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嘴角掛着一抹微笑。

「……有時間我會聯絡你的。」

「是卡塞爾馬羅尼王室的旁系。」

「和我的那些追求者相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跟他一比，其他男人簡直就是沒毛的野獸。」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回去後得找個合適的姑娘成婚纔行。）

巴爾卡立刻明白了目前的狀況。

（是祕密外交。）

希蘭伯爵是卡塞爾馬羅尼的外交特使。他試圖通過自己的女兒與巴爾卡接觸。

（是不想引起帝國的注意嗎……看來是不方便讓帝國知道的事情。）

巴爾卡一邊有一口沒一口地喫着飯，一邊觀察着希蘭伯爵。

「國王陛下希望與波卡納保持良好的關係。」

「我認爲我們已經有良好的關係了。卡塞爾馬羅尼和波卡納是彼此沒有惡感的友好鄰邦。」

「友好的鄰邦也意味着可以成爲更親密的夥伴。」

希蘭伯爵笑着，示意侍從準備餐點，酒杯中倒入葡萄酒的聲音清脆悅耳。巴爾卡的侍從率先品嚐了一口，點點頭。

「真是好酒。」

「招待你這樣聲名遠播的巴爾卡·阿努·波卡納，卻只准備了這些，實在慚愧。沒有人不知道你，巴爾卡殿下的事蹟。」

「那都是些喜歡誇大其詞的八卦人士胡亂傳播的。」

「就算那些傳聞只有一半是真的，殿下你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在這個時代，像你這樣的年輕王族實在少見。」

與巴爾卡同輩的王族或貴族都是在沒有戰爭的時代出生和成長的。過去的十幾年是國家間沒有發生過全面戰爭的和平時期。充其量也只是一些討伐野蠻人的衝突，而最近最大的一場戰爭是波卡納的內戰。直到西境的掠奪者出現之前，都是如此。

（哼，又是這套說辭。）

巴爾卡在心裏冷笑。這話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類似「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用劍，軟弱無能。」這種話在年長的貴族之間就像常識一樣流傳。實際上，這個時代文官比武官更容易升遷。

「你認爲一國之君會有閒情逸致與一個小小的貴族共進晚餐嗎？」

巴爾卡用手帕擦了擦嘴和手。

希蘭伯爵面色絲毫不改，他冷靜地注視着巴爾卡。

巴爾卡身體前傾，雙臂撐在桌子上。

「卡塞爾馬羅尼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甚至在帝國內部也安插了眼線。如果那些傳聞都是真的，那麼陛下就是唯一有辦法與掠奪者談判的國王。」

巴爾卡俊美的臉龐微微皺眉，希蘭伯爵的話並非毫無道理。

「你對目前的局勢有什麼看法？」

這位藍眼睛的青年有着王者的威嚴，再加上他那雕塑般的英俊外貌，簡直就像是神選之人。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肖像畫中的場景。

「卡爾尼烏斯將軍雖然贏得了勝利，但也因此受到了懲罰。因爲他並沒有完全取勝，反而損失了主力部隊。」

希蘭伯爵察覺到巴爾卡的反應，繼續說道：

「你是從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

「算上我們，至少有三個。被帝國奪走一半領土的克爾巴特王國，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起兵。」

巴爾卡等待着希蘭伯爵的回答。

「伯爵，你的話相當危險啊。波卡納是接受帝國援助最多的王國，而我則是因爲帝國才得以登上王位的親帝國派。你認爲我會對你的話充耳不聞嗎？」

聽到「尤里克」這個名字，巴爾卡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如今，大多數王國的國王都只是傀儡，看那些大貴族的臉色行事，卑躬屈膝。只要封臣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就能輕易奪走他們的王冠。帝國統治下，各王國之間已經五十多年沒有發生戰爭，即使是傻瓜也能當國王。

「……我會準備好寄給你國王的書信。」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計劃，卡塞爾馬羅尼一直在爲獨立做準備。）

「在詢問我的想法之前，先說說你的想法纔是禮貌吧。」

「你做了個偉大的決定。」

「希蘭伯爵，你認爲會有多少個王國願意加入我們？」

「陛下，如果你真的想要獨立，就必須把握時機。這可能是我們有生之年唯一一次撼動帝國的機會。看看吧！就連北境的蠻族都在爲奪回土地和自由而戰！而我們卻因爲畏懼帝國，連收復失土的念頭都不敢有。我爲此感到羞恥。」

「尤里克。」

巴爾卡咬着下脣，抬起頭。

（果然傳聞是真的，他不是一個傀儡國王。）

就連巴爾卡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太陽戰士團出現叛徒，實在令人震驚，這是非常重要的情報。

希蘭伯爵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希蘭伯爵提高了音量，巴爾卡焦躁地搓揉着手指。

「北境那些信仰着盧的蠻族宣稱擁有王國的主權，他們還有一個名爲比爾克的首領，想要瓦解他們並不容易。傳聞太陽戰士團內部出現大量叛徒，加入了北境叛軍。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帝國的軍事戰略技術可能已經泄漏給他們了。」

他知道西境掠奪者的指揮官之一是尤里克，而尤里克是他親密的朋友。如果卡塞爾馬羅尼掌握了這些情報，會來找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希蘭伯爵，擊敗掠奪者的卡爾尼烏斯將軍已經率軍出發了。只要剿滅了掠奪者，帝國就會將全部軍力集中到北境。」

希蘭伯爵察言觀色後，開口說道：

聽到這句話，希蘭伯爵跪了下來，親吻巴爾卡的印章戒指。

「太陽戰士團？」

希蘭伯爵用顫抖的眼神等待着巴爾卡的答覆。

巴爾卡翹起腿，雙手交叉於胸前。雖然態度傲慢，但他可是波卡納的國王，面對一個小小的貴族，傲慢一點也無妨。

「我聽說這件事一直困擾着陛下。王國的子民都渴望獨立，帝國的光環並不總是帶來好處。現在正是證明波卡納國王並非皇帝傀儡的機會。」

「帝國軍隊目前面臨兩條戰線，分別是西境的掠奪者和北境的叛軍，而且這兩支軍隊的實力都不容小覷。西境的掠奪者已經將蘭凱加特王國夷爲平地。等這次事件平息後，蘭凱加特的公國地位可能會被降級，甚至可能被帝國直接吞併。無論如何，同時對抗兩支軍隊對帝國來說絕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