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青霧 0;31;

尤里克曾夢見過豐饒的麥田。當他在文明世界親眼目睹無盡的金色波浪時，心中湧現的激動之情難以言喻。文明的農夫不必流血，僅憑藉鋤頭、水和陽光就能耕耘出食物。

部落過着顛沛流離的半定居生活。天空變幻莫測，土地貧瘠，這也是他們需要廣闊領土的原因。一旦獵物和森林資源枯竭，部落的人們就會拆除帳篷，尋找新的居住地。

青霧部落雖然罕見地過着定居生活，但也面臨着同樣的困境。環繞湖泊的資源雖然豐富，但人口衆多，必須抵抗周邊部落的威脅。

微風拂過，輕輕撩起尤里克的頭髮。他覺得搔弄着脖子的髮絲有些惱人，便隨手扯斷了幾縷過長的頭髮。

噗通。

尤里克踏入了青霧部落引以爲傲的湖泊中。這個湖泊對青霧部落而言是神聖的存在。

（明明沒有與河流相連，卻存在着湖泊，真是奇特。）

青霧部落崇拜着湖泊的精靈。由於湖泊是由地下水湧出形成的，周圍土地受到地下水的滋養，土質肥沃。

（或許……）

尤里克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把麥粒。

（聽說這種麥子即使在貧瘠的土地上也能茁壯成長……）

尤里克對農耕一竅不通，只是聽信商人的話買下了這些種子。

尤里克播下的種子是一種名爲「南境麥」的改良品種。儘管味道苦澀，但生命力極強，即使遭遇嚴重的乾旱也能存活下來。

（這些種子能否順利生長，只有天和地知道。）

尤里克一邊在小小的菜園裏播撒着麥粒，一邊仰望天空。他的雙手沾滿了泥土。

西境的天空是絕對的主宰。部落的興衰隨着旱季和雨季的交替而變化。如果旱季過長，西境就會淪爲血腥的殺戮之地。戰士們爲了自己的部落而殺人，掠奪其他部落的資源。

（如果你對我們有一絲憐憫之心……就請展現一點小小的奇蹟吧？）

尤里克低聲呢喃着，將泥土仔細地鋪平。他按照種類將從帝國帶來的各種種子一一種下。

（我們需要食物。）

文明人鄙視掠奪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僅憑藉勞動就能獲得溫飽。然而，蠻族如果只知道辛勤勞作，就會讓家人捱餓。他們必須用鮮血和生命才能養家餬口。

「是的。」

尤里克看着諾亞的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諾亞一直想知道這件事，甚至因此失眠。五年前，他開始組織探險隊，追隨率先展開探險的堂兄弟和哥哥們的腳步。即使有皇帝的支持，他仍然難以越過山脈。一個野蠻人獨自越過山脈，簡直是天方夜譚。

尤里克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語，諾亞的眉毛隨之向上揚起。劍鬼佩森，那是他很久沒有聽到的名字了。佩森是所有騎士都向往的騎士中的騎士。諾亞從小就聽着佩森的故事長大。

諾亞不禁發出讚歎。這需要莫大的勇氣，因爲越過山脈就等於將生死置之度外。如果尤里克種植的作物能夠順利生長，西境將迎來巨大的變化。

「你是來阻止這件事的。」

尤里克挺起胸膛說道。

世界上存在着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在文明世界，大多數男人並非戰士。他們從事着各種各樣的職業，創造了輝煌的文明。

「你想成爲拯救同胞的英雄嗎？尤里克。」

「問你一件事，你是怎麼越過山脈的？尤里克。」

尤里克凝視着天穹山脈，忍不住咒罵了一句。他懷念着山脈彼端的世界，儘管那裏並非他的故鄉，卻讓他魂牽夢縈。

諾亞坐在樹墩上。因爲裝了義肢，他沒辦法長時間站立。

「我原本以爲薩米坎會因此懲罰你，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放過你了。」

「喔？你是爲了這個才越過山脈的嗎？」

「像劍鬼佩森那樣嗎？」

（但是，如果真有能在這種環境下生長的作物……）

「該死。」

尤里克咯咯地笑了起來。雖然他動了些腦筋，但薩米坎並沒有犯下捨棄重要戰力的錯誤。

諾亞低頭看着尤里克的田地。

諾亞重新打量着尤里克。

不輕視對手。那是非常厲害的武器。諾亞如果加入帝國軍，肯定會成爲優秀的助力。就像諾亞在觀察尤里克一樣，尤里克也在觀察諾亞。

「阿爾泰。」

「說實話，當着薩米坎的面說出那些話時，我心裏確實有點害怕，以爲自己死定了。」

尤里克扭曲着嘴脣說道。他可以說是阿爾泰家族的死敵，死在他手上的阿爾泰家族探險家就有兩人，而他們都是帝國的開拓英雄。

「你越過山脈，是爲了同胞的未來着想嗎？」

「叫我諾亞吧。我想我們之後應該會很熟。」

「聽到聲音過來看看，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

「作物。」

「不，我對那種事沒興趣。」

諾亞·阿爾泰走向尤里克。湖邊有許多來取水的婦女。

「如果知道我以前做過什麼，你就不會想跟我變熟了。」

「你的腿確實沒辦法越過山脈。」

「帝國沒有放棄征服西境嗎？」

（不要再互相掠奪，將一生都浪費在仇恨鄰人之上。）

「你見過他嗎？」

尤里克拔出帝國鋼劍，插入地面。

西境沒有農業，頂多就是喫完水果後，把種子隨便撒一撒就離開了。由於旱季和雨季不規律，根本沒有餘裕種植作物。

「諾亞·阿爾泰，你越過山脈是爲了追求財富和名譽吧？奉了皇帝的命令。」

尤里克冷冷地說。雖然有點牽強，但某種程度上來說，諾亞可說是導致石斧部落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如果沒有諾亞，青霧部落不可能擴張得如此迅速。

「你打算給我什麼回報？我跟薩米坎不一樣，我不會向你索取任何東西。」

「話說回來，你在種什麼？」

尤里克抬起眼眸，目光在山脈和村莊之間來回遊走。

「……看來你在山脈另一邊也展現了你驚人的武勇啊。」

（他不只是個單純的戰士。）

「但如果你想拯救他們，就必須成爲英雄。一位名垂青史的偉大英雄。」

「給你一句忠告，諾亞·阿爾泰。你絕對無法活着越過山脈。效忠薩米坎，堅守信義。我無法容忍了解我們習俗和傳統的人站在帝國那邊。」

帝國騎士出身的諾亞認出了帝國鋼鐵劍。帝國鋼鐵劍可不是泛泛之輩能夠擁有的武器。能好好地拿着帝國鋼鐵劍本身就證明了持有者是位高手。

尤里克認爲這就是戰士的宿命。殺戮和掠奪，以此養活部落，這就是部落戰士的使命。

「我會賭上我的一切。」

在那個地方，即使不是戰士也能得到認可。那就是尤里克所見識過的文明世界。儘管身爲戰士，尤里克卻尊重着那些選擇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們。

「過去的事無關緊要。我現在已經放下過去了。而且，就憑這條腿，我也回不了家鄉。」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但我認爲，一個不必流血就能生存的世界，對人類來說更加美好。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天生就是戰士。）

「波卡納內戰時，佩森死了。」

聽到尤里克的話，諾亞猛地站起身來。諾亞笨拙地抓住義肢，反問尤里克。

「什、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尤里克娓娓道來。關於波卡納王位繼承的內戰、帝國的介入、佩森的下落不明。他將外界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諾亞。

（你會想知道家鄉的消息也是理所當然的。）

諾亞專心聆聽尤里克的話。尤里克對內戰的始末了若指掌。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的？」

「因爲我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我以傭兵團長的身分參加了內戰。」

聽到家鄉的近況，諾亞心中湧現一股熱流。儘管事不關己，他的心跳卻加速了起來。這比任何娛樂都還要令他開心。

「謝謝你。」

諾亞發自內心地說道。尤里克第一次感受到與諾亞之間的共鳴。

（獨自一人被丟到陌生世界的感覺。）

尤里克也曾有過相同的經歷。他理解諾亞的孤獨。

（或許就像你說的，我們可以變得更親近一些。）

尤里克拍了拍眼眶泛紅的諾亞的背。

＊ ＊ ＊

部落的名稱與其習性和領土息息相關。青霧部落因湖泊常年霧氣繚繞而得名，紅沙部落則因含有氧化鐵的沙土而得名。有些部落的名稱中帶有武器，例如石斧部落，這類部落通常驍勇善戰，尚武之風盛行。

風刃部落也如同其名，是一個擁有強悍戰士的部落。三百多名風刃戰士整裝待發，這已經是集結了部落所有老少的全部兵力。

「這些青霧的傢伙真是瘋了，不好好捕魚，竟敢來招惹我們。」

風刃戰士們破口大罵，他們手持武器，步伐堅定地走向村口。遠處的山坡上，青霧部落的大軍正浩浩蕩蕩地逼近。

青霧部落發起了對風刃部落的侵略，風刃部落拒絕了臣服的要求，奮起反抗。

「我們還有勝算，戰鬥到底！」

薩米坎看着走向前方的尤里克，對諾亞說道：

「肯定很厲害吧。那副盔甲和武器就算在我原來的地方也是最頂級的。一個蠻族出身的人能得到這樣的裝備，證明他立下了不得了的戰功。」

尤里克的存在在戰士中顯得格外突兀，他的一舉一動都吸引着衆人的目光。

（至少要救回一部分人。）

尤里克站在青霧戰士的隊伍中。

（大概五百人左右。）

（每殺死一個敵人，就釋放一名石斧部落的俘虜。）

青霧戰士們裝備精良，統一配備了盾牌和長槍。過去，部落的盾牌通常只是在木板上包裹獸皮，而青霧部落的盾牌則在邊緣包覆了鐵皮，更加堅固耐用。據說這是諾亞·阿爾泰的主意。

金屬碰撞的聲音接連響起。

「這究竟是……」

「呼。」

尤里克無視戰士的勸告，徑直走到了最前面。他輕輕地活動了一下身體，在原地跳了跳。

青霧戰士們看着尤里克，目瞪口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盔甲。

啪嗒。

尤里克猛地一蹬地，衝了出去。他每走一步，地上都揚起一陣塵土。脫離隊伍的尤里克獨自一人向風刃戰士們衝去。

尤里克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鬥，甚至戴上了他一直不喜歡的頭盔。

（長槍和盾牌。）

青霧的長槍也比一般部落的長槍更長，可以攻擊更遠的目標，戰士們還根據自己的喜好攜帶了短兵器，以便應對近身戰鬥。

（難怪我的兄弟們會敗在青霧部落的手下。）

「喂，按照青霧的戰術來。不要擅自行動。」

「我還想多砍幾個敵人的腦袋呢，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你們自己跟上來。一羣膽小鬼。」

「鐵甲？」

諾亞第一次看到尤里克的盔甲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讓開，讓開。給尤里克大人讓路。」

這是薩米坎的提議。被俘虜的石斧部落族人有數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數是孩童和年輕女性，如果失去他們，石斧部落將沒有未來。

諾亞還在苦思冥想的時候，薩米坎舉起了手。號角的聲音響徹四方，戰士們舉起盾牌，向前推進。

「你覺得尤里克的實力如何？諾亞。」

尤里克戴上了頭盔，這頂頭盔只遮住頭部，形狀像水滴，視野相對開闊，不會感到過於悶熱。尤里克像調整帽檐一樣，用手撥弄了一下頭盔，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

（青霧部落需要管理的部落太多了，不可能出動全部兵力。）

（帝國工坊的東西……爲什麼會在一個蠻族手裏？）

尤里克只穿戴了胸甲、頭盔和手套，沒有穿戴護腿，因爲護腿是騎兵裝備，在步兵作戰中並不實用。雖然尤里克的鋼鐵盔甲並非全身覆蓋，但防禦力依然十分出色，僅僅穿戴這些裝備，就能使敵人的攻擊目標減少一半以上，幾乎無法攻擊到致命的要害部位。

尤里克推開排好陣型的戰士們，走到最前面。舉着盾牌的戰士們皺起了眉頭。

（鋼鐵兵器可是帝國的最高機密……）

尤里克的盔甲上有帝國工坊的印記。而且，從盔甲的大小完全貼合尤里克的身材來看，肯定是量身打造的。也就是說，是帝國工坊爲尤里克打造了這副盔甲。

風刃族長爲戰士們鼓舞士氣。

戰士們一直以來都用同樣的方式輕鬆取勝。以方陣而非混戰的方式戰鬥，不僅更容易獲勝，而且傷亡也更少。與部落以往的戰鬥方式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風刃族長眯起眼睛，望向山坡，粗略估計，敵軍的人數至少是他們的兩倍。

青霧戰士們已經具備了一定的軍隊編制，在集體作戰中，統一的行動比個人武藝更加重要。尤里克曾親眼見證過訓練有素的軍隊所爆發出的驚人力量。

青霧部落的勢力在不斷擴張，但由於需要分兵鎮壓奴隸和叛亂，因此他們只能派遣部分戰士參戰。

風刃戰士們疑惑地看着眼前這個瘋狂的傢伙，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獨自一人衝鋒陷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