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尤里克 0;3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448 字
世界天翻地覆。人們所熟知的世界已不復存在。象徵文明世界、建立秩序的帝國崩塌了。不出數日,所有文明人都將聽聞帝國滅亡的消息。
未來世界將會如何變化,無人知曉。這是史無前例的事件。蠻族的軍隊佔領了文明世界的頂點。
未來數十年,將無人再敢小覷西境。他們展現出的力量足以摧毀帝國。覬覦西境無異於捅馬蜂窩。
聯盟的西境人發出勝利的歡呼。他們贏得了戰爭,甚至俘獲了皇帝。接下來只需享受勝利者的權利。
然而,即使在聯盟內部,也並非所有人都能享受勝利的喜悅。
六指咬着指甲,雙腿顫抖。他獨自一人待在帳篷裏。
(沒有人來。)
六指以聯盟祭司的身分召集了巫師們。然而,沒有一位巫師回應他的召喚。
(尤里克還活着。)
這是個可怕的消息。六指已經與尤里克產生了足夠多的矛盾。更糟糕的是,他還預言了尤里克的死亡。
由於尤里克還活着,六指的威望一落千丈。一位是英勇無畏地打開哈梅爾城門的英雄,一位是做出虛假預言的巫師。即使是支持六指的勢力也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尤里克和戰士們目前還留在哈梅爾。明天,六指和尤里克就會碰面。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六指嚇了一跳。
「不會有人來的,祭司六指。」
一位巫師在外面說道。
「我都是爲了所有巫師着想才那麼做的。」
「所以我們即使知道你的預言是假的,也選擇了沉默。但你失敗了。後果由你自己承擔。我們不會再支持你了。」
巫師說完便消失了。六指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我爲了巫師們的權益付出了多少努力。)
六指的勢力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最好別去,萬一他在臨死前下詛咒怎麼辦?反正六指已經是死路一條,今晚就隨他去吧。」
叮噹,六指把手伸進盒子裏,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
戰士們咳嗽着,望向帳篷。
戰士們望着六指的帳篷,議論紛紛。
帳篷外,戰士們正盯着篝火。他們看似在保護六指,實際上是監視他,不讓他逃跑。
看着黑暗,彷彿尤里克的斧頭朝他飛來。六指害怕早晨的到來,害怕時間的流逝。
「啊,啊啊啊啊。」
六指跪倒在地,點燃香火,口中唸唸有詞。
(救了薩米坎一命的護身符。)
(你一直都站在尤里克那邊,至少應該站在我這邊一次吧!)
六指撫摸着太陽項鍊,喃喃自語。太陽神盧是文明人的神祇。
「就只有最後一次,只要這次能順利度過,我發誓絕不會再有下次。上天啊,無所不知的上天啊,爲何要這樣對我……」
「你叫……盧,對吧?」
(求求你……讓我安息吧。快點結束我的恐懼吧。)
尤里克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六指咕咚咕咚地喝下混着藥粉的奶酒。
爲了薩米坎,他無數次篡改占卜結果,每次都按照薩米坎的意願說出預言。薩米坎和六指非但沒有受到上天的懲罰,反而一路平步青雲。
(誰都好,請救救我。)
「讓尤里剋死去……無論是誰都好,我的祖先也好,大地的精靈也好……」
(這該死的六根手指。)
在薩米坎的庇護下,六指靠着欺瞞上天苟活至今。那些敢於反抗的呪術師都相繼喪命,只有六指按照薩米坎的旨意篡改占卜結果,這才坐上了青霧祭司的位子。
六指無數次想像尤里克的死。即使聯軍戰敗,他也希望尤里剋死去。
六指相信這枚項鍊具有神奇的力量,所以薩米坎死後,他偷偷地把它藏了起來。
「我只是爲了生存而竭盡全力。」
六指怨恨上天,怨恨這個給予他不公命運的上天。
他竭盡所能,運用所有知識,濃煙瞬間瀰漫了整個帳篷。
六指胡亂揮舞着雙臂,語無倫次。
全身顫抖,六指瑟瑟發抖。黃色的液體順着乾枯的大腿流了下來。
貝魯婭的威脅在耳邊迴盪。
(我遵從薩米坎的命令違揹你的旨意時,你也沒有降下任何懲罰……)
(只要你能救我脫離險境,無論是什麼我都願意相信……)
(上天沒有站在我這邊。)
就連那些不待見尤里克的部落首領也保不住六指。六指的下場可想而知。
六指謊報了尤里克的死訊。如果尤里克打開城門的時間再晚一天,聯軍早就撤退了。
從他畸形出生的那一刻起,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他永遠不可能成爲一名戰士。
——等我們活着回來,你就會求我殺了你!薩米坎會「歡迎」你的!
他感到無比委屈,委屈得幾乎要落下眼淚。
「煙都飄到這裏來了。」
沒有人聽他的話。
六指懇切地祈禱着,只要能實現他的願望,無論是誰都無所謂。
一枚扭曲的太陽項鍊在六指眼前晃動,那是薩米坎替他擋箭時所佩戴的神奇項鍊。
六指瑟瑟發抖。他害怕尤里克,也害怕貝魯婭的警告。如果他們回來,六指將會遭遇可怕的下場。
六指對背叛感到憤怒。上天站在尤里克那邊。降下雷電拯救尤里克,並且多次幫助他。
「爲什麼是我……」
沒有上天的幫助,尤里克怎麼可能取得如此成就?
——我會剝了你的皮。
(請你就答應我這一次請求吧,以天地神明的旨意,將死亡的陰影降臨到尤里克身上。)
「該不會失火了吧?要不要去看看情況?」
六指嗚咽着。無法逃避的死亡正在逼近。今晚過後,血腥的戰士們會把他拖出去審判。
六指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他失焦地望着黑暗的角落,口中喃喃自語。
雖然是爲了自己的利益,但多虧了六指,巫師們在聯盟中獲得了一定的勢力。然而,隨着六指的失勢,巫師們毫不猶豫地背叛了他。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礎上的。
(我這輩子都在欺瞞上天,爲何至今都沒有任何徵兆,偏偏到現在才降下懲罰?)
(……結束我的恐懼吧。)
上天沒有回應。六指絕望地尖叫着,用力抓着地面。長長的指甲剝落,鮮血直流。
恐懼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烈。
六指抓起一把草藥,扔進香爐裏。更多煙霧升起,幾乎令人窒息。
* * *
攻陷哈梅爾已過了一天。
尤里克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治療是首要任務。
「我不會殺了你。當然,如果我們的大族長死了,你也會死。」
格奧爾格抓住了皇室的御醫。被俘的御醫渾身發抖,驚恐地環顧四周。
(帝國怎麼會……文明中心的哈梅爾怎麼會被蠻族佔領……)
皇宮裏,蠻族士兵擔任守衛。
波卡納聯軍控制了整個哈梅爾。雖然城市已經停止了掠奪,但皇宮裏的人們仍在不斷地搬運金銀財寶。即使支付了傭兵的報酬,也還有很多錢剩下來。毫不誇張地說,這些錢足以買下一個王國。
吱呀。
門開了。這裏原本是皇帝的寢室,現在是尤里克的房間。牆上掛着尤里克的武器,盔甲架上閃耀着擦拭得飃亮的胸甲。
轟隆!
雷鳴般的巨響震耳欲聾。主治醫師嚇了一跳,慌忙環顧四周。
聲音的來源是尤里克的鼾聲。他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疲憊不堪地睡着了,沉重的呼吸聲中滿是疲憊。
「尤里克,該起牀了。」
格奧爾格抓住尤里克的肩膀搖晃着。
鏗!
尤里克反射性地握住枕頭下的匕首,刀鋒抵住了格奧爾格的喉嚨。
「真是的,原來是你啊?我睡得太沉了,連你進房間都沒發現。」
尤里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平時的他只要聽到腳步聲就會醒來。
「這就是你說的病人?簡直生龍活虎嘛!」
(事實上,就連身爲二把手的貝魯婭,只要我想,隨時都可以殺了她。)
絕對的權力掌握在尤里克手中。尤里克說出的話,無論多麼荒謬,都會成爲現實。
尤里克趴臥着說道。
「你們都出去。」
「既然大家都認爲要殺了他,那就殺了吧。現在就把六指抓來砍頭。」
醫生一邊說,一邊用繃帶包紮尤里克的腰部。
「處死他!」
崇拜尤里克的戰士們都對六指恨之入骨。他總是無視大族長的安危,差點害他們好幾次撤退失敗。爲了平息他們的怒火,就算把六指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泄憤。
戰士們面面相覷,直到尤里克點頭示意,才陸續退出房間。
「尤里克還能再走路嗎?」
像主治醫師這樣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能在亂世中生存。時代變遷,死去的永遠是統治者。即使統治者更替,社會結構也不會在一夜之間改變。農民依然會扛着鋤頭下田,牧羊人依然會趕着羊羣上山。
「尤里克,我們必須決定六指的懲罰。」
聽到這句話,戰士們紛紛舉起手,高聲吶喊。
「當然要殺了他!而且不能讓他輕易死去!就算把他碎屍萬段也不爲過。」
族長和戰士們聽說尤里克醒了,紛紛前來探望。他們在尤里克昏迷期間累積了許多事情要報告,從戰利品的分配到各種爭端,都在等待尤里克的裁決。
尤里克聽從醫生的指示,在牀上坐了起來。醫生用力按壓尤里克的腿和腳底,最後還用羽毛輕輕搔弄他的腳底。
「尤里克,在你的傷勢曝光之前,我們必須確定下一任大族長的人選。」
(如果讓他們知道尤里克身負重傷,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尤里克功勳卓著……)
嘶啦。
(現在,就算我毫無理由地處死任何人,也不會有人敢反對我。)
醫生看了看尤里克和格奧爾格的臉色。
貝魯婭推開其他戰士,走到前面。
「沒有。」
「坐起來試試看。」
主治醫師一邊檢查尤里克的腰部肌肉,一邊讚歎不已。換作普通人,腰部早就骨折了,多虧他平時鍛鍊有素,才能僅受輕傷。
格奧爾格把手放在醫生的肩膀上。
格奧爾格在西方生活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尤里克會成爲英雄,但身負重傷的他無法繼續擔任大族長的職位。聯盟可能會因爲下一任大族長的人選而分裂。
醫治他的醫生查看了他的傷勢,抬頭看着尤里克。
尤里克趴着笑了。
「是被帶刺的鐵錘擊中的。」
主治醫師解開沾滿血跡的繃帶,尤里克的身體微微顫抖。
主治醫師診斷期間,格奧爾格示意周圍的戰士們離開。
「無論是誰繼任,都會有人反對吧?」
尤里克的腰部幾乎被貫穿,傷口上敷滿了搗碎的草藥。
「有感覺嗎?」
「我已經重新縫合了傷口,也上了藥,如果之後發燒,請再來找我。」
「活剝了他的皮!」
「的確如此。就算讓貝魯婭繼承大族長之位,也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
(這就是那個登上世界巔峯的男人嗎……)
貝魯婭也贊同戰士們的意見,點了點頭。
格奧爾格嚴厲地叮囑醫生要守口如瓶後,便送他離開了。
主治醫師診斷時,尤里克和格奧爾格用部落語交談。
「在我傷勢痊癒之前,我必須繼續擔任大族長。說不定,我們會幸運地等到我康復的那一天。」
「嗯,有必要殺了他嗎?」
「這隻有神才知道。」
主治醫師看着尤里克的反應速度,不禁咋舌。他簡直和在野外生存的野獸沒什麼兩樣。
「幸好骨頭沒有斷裂,你的肌肉就像盔甲一樣堅硬。」
尤里克看着自己的手掌。此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尤里克笑着,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答。現在,六指已經引不起他的興趣了。尤里克很清楚自己的權力,他已經成爲聯盟中獨一無二的統治者。和尤里克相比,六指什麼都不是。
尤里克聳了聳肩。聽到這句話,其他戰士都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朗基努斯曾經擁有的絕對權力嗎……)
然而內心卻感到空虛。世人所追求的名利富貴,對尤里克來說毫無意義。
六指的處刑預定在皇宮的花園舉行。前去押解六指的戰士們,過了許久都沒有回來。
花園裏擠滿了前來觀看六指處刑的戰士。他們都是抱持着看熱鬧的心態聚集於此。
過了一段時間,前去押解六指的戰士們終於回來了。
「六指自盡了。」
戰士們打開帶回來的大布袋。六指的屍體躺在裏面,伸着舌頭,明顯已經氣絕身亡。
尤里克面無表情地坐在原地,看着六指的屍體。六指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還閃爍着光芒。
「把那個拿出來看看。」
尤里克命令戰士將六指懷中的東西取出。那是六指一直以來都戴在身上的太陽項鍊。
(你是真的這麼害怕嗎?六指。)
尤里克看着已經扭曲變形的太陽項鍊,忍不住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