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天命2 0;6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3870 字
帝國的老將卡爾尼烏斯望着牆壁。家傳寶劍正懸掛在那裏。紅色寶石與獅子造型的銀飾纏繞着劍鞘和劍柄。只要賣掉這把劍,就能買下一棟宅邸。
「我本來想把它傳給你的,里奧。」
兒子已經不在了。那天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卡爾尼烏斯認爲蠻族不會正面突破,他判斷讓兒子去追擊敗逃的殘兵會是一個很好的經驗。
然而,蠻族卻選擇了正面突破。卡爾尼烏斯的兒子在蠻族的反擊中陣亡,永遠無法再回來。
因爲自己的誤判失去了兒子,這種罪惡感讓他無法安然入睡。每當閉上眼睛,兒子的面容就會浮現在眼前。
「盧,這一切只是我愚蠢的貪念嗎?」
卡爾尼烏斯雙手緊握着太陽項鍊。他的臉頰瘦削,只喫足以維持生命的食物,而且常常因爲罪惡感而食不下咽。
(我想把兒子培養成繼承我衣鉢的將軍。)
里奧不僅僅是他的兒子,更是卡爾尼烏斯的一部分,是繼承卡爾尼烏斯之名的化身。
「爲什麼要帶走他?如果你召喚的是我這個老朽,我會欣然前往。我會毫無怨言地站在你身邊,等待淨化的火焰。」
卡爾尼烏斯一生都對盧心懷感激,但自從里奧去世後,他的心中就充滿了怨恨和憎恨。然而,對太陽神產生怨恨的罪惡感又讓他備受煎熬。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責怪任何人。)
卡爾尼烏斯咬緊牙關。儘管他這麼想,但心中的憤怒卻絲毫不減。黑暗的情緒吞噬着他的心臟。
嘎吱。
卡爾尼烏斯拖着長長的衣襬站起身來。他每走一步,關節就會發出聲響。對於一個武官來說,他的年紀已經到了極限。飽經風霜的身體經常背叛他,無法按照他的意願行動。
卡爾尼烏斯走向房門,輕輕敲了敲。
「夫人。」
沒有回應。即使偶爾與夫人目光相遇,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打個招呼,形同陌路。
房間裏傳來動靜。那是失去兒子的婦人悲傷的啜泣聲。卡爾尼烏斯嘴脣動了動,卻欲言又止。
「如果你恨我、怨我,能讓你心裏好受一些,那就盡情地恨我、怨我吧。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是一個失去兒子,愚蠢的父親。而你一直都是一位偉大的母親,一位賢惠的妻子。」
卡爾尼烏斯曾經問過佩森,爲什麼不結婚。
他用力拉了拉,繩子很結實。
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不知爲何,他覺得繩索的紋理格外粗糙。
他從辦公室角落拿出繩索,將繩子的一端綁在天花板的橫樑上,然後將垂下來的繩子打成一個圈。
他大聲說着,並輕輕彈了一下手指。頃刻間,謁見室的門應聲而開,一位白髮蒼蒼的騎士走了進來。
朗基努斯深吸一口氣。焦躁不安也解決不了問題。他努力思考着自己所能採取的一切措施。
帝國的威勢猶存。先祖留下的遺產是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強大的軍事實力。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奪走生命的人,卡爾尼烏斯。無論怎麼否認,我們每天都在犯罪。有時我們也會奪走無辜者的生命。因爲那是我們的工作,作爲帝國的利刃,過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盧並不愛我們這些戰士。
「唉。」
卡爾尼烏斯聽了這話,抱着額頭笑了起來。乾澀的聲音聽起來空洞無比。
「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傳你入宮。」
皇帝朗基努斯翹着腿坐在那裏,臉上滿是不悅。他聽到的盡是些帝國危在旦夕的傳言。
「不和?陛下是世界的主人,而我只是你的臣子,能有什麼不和?」
——我犯下的罪孽不會隨着我的靈魂而消失。我積累的詛咒和不幸會延續到我的後代。我不會要孩子的。
有人敲門。聽腳步聲應該是僕人。卡爾尼烏斯長嘆一聲,從椅子上下來。
「佩森大人,你是一位真正的騎士,一位真正的賢者。」
卡爾尼烏斯沒有下跪。他已無所畏懼,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自然法則的一部分。即使皇帝現在以不敬之罪將他斬首,他也會欣然接受。
「你是對的。我犯下的罪孽就連我的兒子都吞噬了。」
「呼……呼……」
「你氣色不太好,卡爾尼烏斯。」
「盧,看來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卡爾尼烏斯一口氣喝光了酒。他一直喝到夕陽西下。
「我們之間有些不和,你應該知道。」
卡爾尼烏斯直言不諱。周圍只有守口如瓶的皇家侍衛,對他們來說,皇帝的侍衛如同聾啞一般。
吱嘎。
卡爾尼烏斯省略了繁文縟節的禮數。儘管面容消瘦,但他的雙眼卻像狼一般閃爍着光芒。
卡爾尼烏斯搬來一張椅子,站上去,將頭伸進繩圈裏。
(情況不妙啊。)
「像我這樣被玷污的靈魂,沒有資格待在盧的身邊。」
* * *
「聽說你召見我,陛下。」
「不僅僅是我,還有許多騎士也一樣。陛下你奪走土地、沒收財產,那些人也曾爲帝國浴血奮戰。」
佩森的信念堅定不移。他終身未娶,膝下無子。
「你從年輕時就守護着帝國,與先王並肩作戰,抵抗蠻族的入侵。」
「我是世界的主人。」
卡爾尼烏斯年輕時曾與這位傳奇人物並肩作戰。他既嫉妒佩森,又崇拜他。隨着時間的推移,灼熱的嫉妒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憧憬。與他同時代的這位偉大騎士與衆不同,彷彿天生就受到神的祝福,擁有非凡的能力。
吱嘎。
「什麼事?」
卡爾尼烏斯拔出桌邊的刀,揮舞了一下。綁在橫樑上的繩子應聲斷裂,掉在地上。
叩、叩。
(偉大的帝國絕不能毀在我的手裏。)
(這只是一時的危機。只要渡過這次難關,我就能奠定千年帝國的基業。)
椅子搖晃起來。只要輕輕一蹬腳尖,一切就都結束了。
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他的預料。西境的掠奪者已經侵入帝國直轄領,北境的叛亂者也高舉反旗。
卡爾尼烏斯說完便轉身離去。他走進自己的書房。由於長時間沒有使用,房間裏瀰漫着一股灰塵的味道。
卡爾尼烏斯又問,這和結婚有什麼關係。
散發着酒氣的卡爾尼烏斯拿起筆,攤開羊皮紙,寫下了一長串文字。
朗基努斯想起了歷代皇帝的功績。強烈的渴望驅散了他的不安,激發了他的野心。
卡爾尼烏斯坐在椅子上,從櫥櫃裏拿出酒。他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敬給那位傳奇的不朽騎士。
朗基努斯側着頭,用手託着下巴,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我不求你理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帝國。歷史證明,那些放任功臣坐大的君王,最終都沒有好下場。帝國的安定來自於皇帝的絕對權力。卡爾尼烏斯卿,爲了帝國的和平與繁榮,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卑鄙的藉口。陛下你肅清的那些人,只是爲了守護帝國的純粹武人。難道你不認爲,正是你自己的野心,正在蠶食帝國積累的財富嗎?」
「沒有擴張就沒有帝國的繁榮!你認爲我所做的一切毫無意義嗎?如果認爲祖先積累的財富可以萬古長存,那纔是愚昧無知的錯誤!」
朗基努斯提高了音量。他的話不無道理,帝國的繁榮建立在擴張和掠奪之上。起初,他們佔領王國,索取戰爭賠款;後來,他們又侵佔北境和南境,積累財富。通過蠻族奴隸貿易,許多文明人得以擺脫勞動的枷鎖。
「爭論這些只會加深彼此的隔閡。你召見我一定有其他目的,總不可能只是爲了吵架吧。」
「雖然我們的方式不同,但守護帝國的心意應該是一樣的,卡爾尼烏斯卿。」
「我已準備好像我的同僚們一樣,爲帝國獻出這顆心臟。」
「威脅帝國的敵人再次越過邊境。思來想去,現在帝國中沒有比你更有能力的指揮官了。」
「你過獎了。」
「請爲了帝國,而不是爲了我而戰。我將授予你軍隊的全部指揮權。」
這是今日的謁見中,卡爾尼烏斯第一次彎下腰,行禮致意。
「遵命,陛下。」
* * *
黎明的寒意輕輕敲打着薩米坎的胸口。
他的肺部彷彿停止了呼吸,心臟卻劇烈地跳動着。薩米坎猛地睜開雙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痛苦地捂住胸口。
「咳咳!咳咳!」
薩米坎衝出帳篷,大口呼吸着新鮮空氣。守衛在帳篷兩側的戰士們連忙上前攙扶。
「大族長!」
「……我沒事。」
薩米坎的臉色和他的話語相反,蒼白得嚇人。他艱難地喘着氣,望向營地。
(我將成爲偉大的存在。)
薩米坎用他已相當流利的帝國語說道。
「也許讓你在病痛中慢慢死去就是盧的旨意。你在爲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價,野蠻人的首領。」
(盧啊,請你將我們從這個殘暴的野蠻人手中拯救出來。)
「你錯了,神官。你解讀上天和神諭的能力還不如我。」
「你是說盧的神聖之物爲你擋下了箭?」
「你的心跳不規律,呼吸時只有一邊胸腔會起伏。劇烈運動對你來說很危險。你的狀況是否一直在惡化?如果是的話,就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取決於盧的旨意。」
神官再也聽不見薩米坎的話了。他停止抽搐的屍體逐漸冰冷,只有那灘鮮血還散發着餘溫。
薩米坎召見了俘虜來的太陽神官。這位神官像巫師一樣精通醫術。薩米坎已經接受過部落巫師無數次的治療,但效果甚微。他決定嘗試一下異世界的醫術。
「這就是我還必須留在此地的證據。是薩米坎被神選中作爲使者的證明!現在你明白了吧?」
神官嚇了一跳。他注意到那枚太陽裝飾物奇怪地扭曲着。一開始他以爲是這個野蠻人爲了羞辱盧而故意弄壞的。
薩米坎踩着神官的頭,拔出插在他胸口的斧頭。巨大的傷口血流如注,隱約可見其中還在跳動的心臟。
「我的身體感覺如何?」
「你是說我會死嗎?」
薩米坎召集戰士們,讓他們把屍體清理乾淨。他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走出帳篷。胃口大開的他,覺得今天的早餐格外美味。
神官將手放在薩米坎的胸口,感受着他紊亂的呼吸。
鮮血噴湧而出,薩米坎的斧頭深深地砍進了神官的胸口。
「神官,這條項鍊爲我擋下了一支箭,我才能活下來。你不認爲這是神的旨意嗎?」
「呃啊……」
神官吐着血沫,身體劇烈地抽搐着。他下身失禁,穢物流了一地。
神官咬緊下脣說道。瞬間,薩米坎的手快速揮動。
神官邊說邊抖了抖他那件被時間染成灰色的衣袍。薩米坎猛地抓住他的手。
「但它也帶走了我的朋友。我唯一能稱爲朋友的人……來吧,能讀懂盧旨意的神官,回答我。盧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我的軍隊。)
強烈的慾望甚至壓過了病痛。他猛地睜開雙眼,再次走進帳篷。
神官的手微微顫抖。他看着薩米坎胸前佩戴的太陽項鍊,強忍着心中的恐懼。
唰!
超過一萬名戰士入侵了帝國的領土。帝國的邊防軍隊完全無法抵抗這些掠奪者,只能潰散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