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尤里克 0;271;

奧爾加望向身披紫鷹披風的男人。單看周圍人的態度，就知道對方是皇帝。

（皇帝就在眼前，我卻動彈不得。）

奧爾加的身體逐漸冰冷。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地面，他的瞳孔像風中殘燭般搖曳。

「你以爲這種拙劣的偷襲能成功嗎？」

朗基努斯舉起劍，在奧爾加的側腹傷口上又補了一劍。

「呃啊啊啊。」

奧爾加發出野獸般的哀嚎。他感覺自己的內臟彷彿被撕裂。

騎士們抓住奧爾加的雙臂，將他擒住。朗基努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奧爾加如同行屍走肉。即使是最強大的戰士，也無法憑藉支離破碎的身體繼續戰鬥。人失血過多就會死亡。

「你會說我們的話嗎？」

朗基努斯一邊擦拭劍刃上的鮮血，一邊問道。奧爾加只是斷斷續續地喘息。

奧爾加強忍劇痛，試圖站起來。站在他身旁的騎士早有準備，一拳擊中了他的面門。

咔嚓！

奧爾加的鼻樑骨斷裂，劇痛讓他幾乎昏厥。每次呼吸，都有血水湧上喉嚨。

「尤里克是死是活？」

朗基努斯自顧自地問道，完全不在乎奧爾加是否聽得懂。聽到尤里克這個名字，奧爾加猛然抬起頭。

（我會被活活燒死嗎？）

奧爾加等待着敵人的處置。他戰敗了，敗者的命運只能任由勝者決定。

（六指說過，我的命運與火有關。）

然而，他並沒有看到任何火焰。

奧爾加明白自己並非命中註定要遭受火刑。那不過是句戲言罷了。

騎士將繩索套在奧爾加的脖子上。奧爾加的瞳孔放大。他並不怕死。

朗基努斯看見了奧爾加的笑容，頓時感到一陣寒意。他原本遲鈍的腦袋開始飛快地運轉。

「呃！」

倘若相信天命，他就不可能翻越天穹山脈。違背禁忌，向來是褻瀆神靈之人的行徑。儘管周遭的人都從尤里克身上感受到神聖的氣息，但他卻反其道而行，拒絕神聖。

奧爾加想起了尤里克。和其他戰士一樣，奧爾加也經常對尤里克感到排斥。

（我真是個傻瓜，還一直尋找着火之命運。）

「陛下，該進去了。」

奧爾加吐着血，笑了。火之命運在哪裏都沒有。是因爲錯過了該在下水道死去的時機嗎？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死亡。

朗基努斯出色地守住了城池。陷入恐懼的哈梅爾市民們，終於可以安心入睡。

朗基努斯對奧爾加失去了興趣。這個蠻族連帝國語都不會說，真是無聊透頂。他一度以爲奧爾加就是尤里克，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咳咳。」

一名信使不顧禮數地衝破人羣，朗基努斯皺起眉頭，甚至沒有聽信使說話。現在不是觀看處決的時候了。

「……尤里克。」

奧爾加將頭偏向一側。在陰森的人羣中，一名身穿盔甲的人正慌慌張張地跑來。

騎士將奧爾加推倒在地。奧爾加的體重往下墜，繩索勒緊了他的脖子。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蠻族？」

「咔噠。」

奧爾加被拖着走，生命垂危。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直到最後一刻，火之命運都沒有出現。

「不，我要看着那傢伙的末日。」

奧爾加眼中所見，只有朝他扔石頭的人們。他們的憤怒和憎惡，彷彿要穿透他的肌膚。

「這個骯髒的蠻族小子！」

「別急着死，想看你痛苦模樣的人可多了。」

「皇帝陛下萬歲！」

騎士們抓着奧爾加的胳膊，拖着他離開。

「把他吊在皇宮門口。」

奧爾加感到窒息，痛苦地笑了出來。

呼哧，呼哧。

（我剩下的命運，就只有死亡。如果死亡之時也沒有火焰，那我究竟……）

那個怪異而神祕的巫師，預言了奧爾加的命運。然而，巫師預言的命運，直到奧爾加臨死前都沒有出現。

騎士陰險地笑道，一巴掌打在奧爾加臉上。奧爾加的臉上滿是血污，面部凹陷，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火在哪裏都沒有。）

「殺了他！殺了他！」

「……沒有火。」

深夜的騷亂，讓皇宮入口聚集了許多人。他們看着被拖出來的蠻族，爆發出歡呼聲。

哈梅爾的市民們高聲歡呼。睡夢中的人們也被聲音驚醒，打開窗戶，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

「陛下！」

「帝國的守護者！朗基努斯！」

等待奧爾加喪命的歡呼聲此起彼落。

「皇帝陛下萬歲！萬歲！」

（皇帝陛下安然無恙，哈梅爾怎麼可能被攻陷。）

朗基努斯故意在市民面前現身。他展示了自己的安然無恙，並展示了偷襲蠻族的下場。

勒住脖子的繩索十分粗糙。騎士用刀刃刺向奧爾加的背部，將他逼到欄杆邊。

雖然語言不通，但意思卻能理解。處刑的文化在哪裏都差不多。

人們咆哮着，撿起石頭砸去。奧爾加看着這些人。

尤里克不信命。

騎士們將奧爾加押到皇宮的城門上。他們打算在衆人面前將奧爾加絞死。

生命是最寶貴的，即使是世界上最邪惡的罪犯，也會有人聽他的遺言。因爲生命的火焰一旦熄滅，就一切都結束了。

夾雜着血沫的呼吸聲十分規律。奧爾加微微睜開眼睛。夜色依然深沉。

「立刻派兵前往城門！立刻！」

那是一個夾雜着自嘲的笑容。他一直執着於上天賜予的命運。就像尤里克和薩米坎被賦予偉大的命運一樣，他也認爲自己被賦予了某種命運。

朗基努斯大喊。

騎士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信使接着說：

「野蠻人正在攻擊城門！」

此時，部分城門守軍和巡邏兵力都聚集在皇宮，城門的防禦相對薄弱。

（如果是外部攻擊，來多少都無所謂……但如果是從內部發動攻擊，那就另當別論了。）

野蠻人究竟是如何在哈梅爾如此迅速地調度兵力的？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隊伍一分爲二，其謀略遠遠超出了朗基努斯的預料。

現場一片騷動，而奧爾加卻在垂死掙扎。他嘴裏不斷湧出混雜着鮮血的唾液，雙眼半睜着，眼神渙散。他的意識時有時無。

眼前一片黑暗，儘管睜着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意識逐漸模糊。

然而，奧爾加確信一件事：他從匆忙趕來的士兵臉上，看到了尤里克成功的喜悅。

一片寂靜，鴉雀無聲。火焰始終沒有出現。

＊ ＊ ＊

他們並沒有事先計劃縱火。尤里克爬上屋頂，靜觀其變。城市至今仍未陷入火海。

「尤里克，我們也要考慮奧爾加失敗的可能性。」

與尤里克一同前來偵察的戰士喃喃自語。他們緊緊趴在屋頂上，密切注意着周遭的動靜。

「如果奧爾加失敗了，我們也一樣。」

尤里克望向城門的方向，光是眼前可見的士兵就超過數十人。城內，手持火把的巡邏隊來來往往。

儘管時間已到，卻沒有發生任何大規模的爆炸或火災。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鐘聲劃破夜晚的寂靜，在各個巷弄間迴盪。

「蠻族襲擊皇宮了！」

巡邏隊伍自不必說，就連駐守城門的兵力也大幅減少。由於不清楚蠻族的規模，因此兵力都集中到了皇宮。

皇帝陛下就在皇宮裏。萬一皇帝駕崩，即使帝國軍隊再怎麼強大，也會失去重心而瓦解。

「尤里克？他們在說什麼？」

「看來是那些從下水道活下來的傢伙。」

「現在出去可是會死的，我還沒那麼冷血。」

「我看過尤里克，以前在馬上槍術比賽見過，我還在他身上下了不少賭注呢。第一次看到他比賽，我就知道他不簡單。」

「剛纔不是騎馬去皇宮了嗎？」

士兵看着黑暗的巷弄說道，同時將手中的長槍指向前方。

「多虧你的仁慈，我才能活下來。」

「咦？帕倫大人呢？」

「格奧爾格，城門一開，你就騎馬回我們的營地。讓他們知道我還活着。」

「現在這種時候被趕到城牆外可是會沒命的，出來吧。」

「那真的是尤里克的屍體嗎？」

當，當，當！

城門的守衛們也因爲蠻族夜襲的消息而議論紛紛。

「真不知道沒被派去守衛皇宮是幸運還是不幸。」

黑暗的巷弄裏傳來腳步聲，在微弱的月光下，一個人影逐漸清晰。

「真是的。」

「我就知道。奧爾加可是很可靠的。」

尤里克緊握拳頭，閉上雙眼後又睜開。就連他也不知道奧爾加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喀嚓！

站在城門下的士兵不安地望着城牆上掛着的屍體。高層說那具掛在長竿上的焦黑屍體就是尤里克，但燒成那樣，根本無從辨認。

「尤里克叫我們。走吧。」

「把下水道里的戰士們叫來。我們要行動了。」

（應該只是流浪漢吧。）

奧爾加和戰士們襲擊了皇宮。沒有比這更能吸引注意力的方法了。但這比炸燬燃油倉庫要危險得多。

一想到這個，他不禁感到不安。雖然知道蠻族已經攻入了皇宮，但騎士們都不在，還是讓他感到背脊發涼。

朗基努斯皇帝是一位賞罰分明的人。如果能救朗基努斯一命，就能獲得豐厚的獎賞。渴望建功的騎士們都離開了自己的崗位。

聽到尤里克的話，戰士點點頭，笨拙地從屋頂上下去了。他靈活地在地面上爬行，將臉探入下水道入口。

「誰在那裏？」

「不用擔心，掛在城牆上的那個不就是尤里克嗎？看來神終於眷顧我們了。」

（但顯然事情並沒有按計劃進行。）

士兵眼前一花，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拳頭，隨即昏倒在地。

沙沙。

聽不懂士兵話語的戰士，向尤里克問道。

士兵嘴裏碎念着，率先走向前。

在下水道入口下方休息的戰士們睜開了眼睛。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地面。久違的清新空氣讓他們不禁笑了出來。

「這麼說來，現在這裏只剩下我們了。」

（奧爾加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啊，啊……！」

城門的守衛明顯減少了。雖然負責警戒外部的士兵還在，但負責內部安全的巡邏隊和兵力卻減少了一半以上。特別是騎士們，爲了保護皇帝，紛紛不約而同地騎馬奔去。

「聽說蠻族攻進皇宮了？」

尤里克擦去拳頭上的鮮血，走出巷弄。

尤里克朝格奧爾格揚了揚下巴。

「……真的嗎？」

鐘聲更加響亮了。皇宮遇襲，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混亂。不安的情緒蔓延開來，原本平靜的城門口也變得騷動起來。

巷弄深處傳來一個聲音，低沉而渾厚。

戰士們拔出武器，等待着尤里克的信號。

認識尤里克的士兵回憶着說道。

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響起。

尤里克滑下屋頂。他看着聚集在巷子裏的戰士們。

最近城裏多了很多流浪漢。哈梅爾曾經引以爲傲的治安，在戰亂中每況愈下，許多失去家園的難民不斷湧入哈梅爾。

「當然是幸運的。就算給我再多錢，我也不想和蠻族正面交鋒。他們太可怕了。」

火把搖曳，巷弄間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看來奧爾加成功了！」

眼睜睜看着同伴被擊倒的士兵，感覺心臟都快停止了。他看着尤里克，腦海中清楚地浮現出那副魁梧的身形和麪容。

「你去看看，上次喝酒的錢是我付的。」

「尤、尤、尤……裏克！」

士兵全身僵硬，彷彿在森林裏遇見猛獸一般。他褲襠一陣溫熱，竟不自覺地失禁了。摧毀文明世界的怪物就站在他的眼前，他的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尤里克並非孤身一人。一羣戰士從巷弄中走出，跟隨在尤里克身後，他們手中鬆散地握着武器，歪着頭，斜眼打量着士兵們。

「爲了我們先行一步的兄弟們，獻上勝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