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天命 0;21;

尤里克和曾经一起作战的战士们预计向西移动，在阿尔泰前哨基地与萨米坎会合。

联军在追击战中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成果，也因此争取到了在阿尔泰前哨基地重新集结的时间。遭受近乎惨败的帝国军也需要重新整顿。

文明人们瑟瑟发抖。与帝国军交战后幸存下来的蛮族人正在文明世界游荡。他们肆意掠夺，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通过与蛮族人交战后幸存下来的居民和士兵之口，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就连帝国军都打不过那些家伙。」

「听说卡尔尼乌斯将军输了。」

「卡尔尼乌斯是谁啊？」

「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啊。总之，就连厉害的将军也抵挡不住蛮族人。」

帝国军的威望一落千丈。分散的蛮族人袭击农庄和村庄，并逐渐向阿尔泰前哨基地聚集。

尤里克只带领少数人前往北境。在他身边的只有格奥尔格和十几名战士。

「你真的不打算去阿尔泰前哨基地吗？」

格奥尔格满脸不悦地再次询问。

「都说了不去，你问几遍了？」

尤里克骑在马上，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

「我认为还是尽快与萨米坎会合比较好……」

格奥尔格无法理解尤里克为何突然决定前往北境。战士们虽然盲目地相信尤里克，但格奥尔格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西境能征召的兵力有限。就算再次征召，最多也只能凑出一万多人。我们需要更多外部兵力，不管是佣兵还是什么都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去北境就能找到办法吗？」

「那里有憎恨帝国的北境人。应该能找到一些可以帮忙的人。」

「你就带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去北境吗？真是的，干脆直接去找你那位想像中的王族朋友借兵算了。」

格奥尔格拍了拍胸口，如果按照那些战士们的意思，这里早就血流成河了。

更何况，文明世界的安定仰赖于帝国的存在。一旦帝国衰弱，各种不安定因素就会接踵而来。被帝国征服才不过五十年的七大王国中，主张强硬独立的贵族们一直虎视眈眈，而在南境和北境的蛮荒之地，仍然潜藏着不愿放弃自身文化认同的蛮族。

「看来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

这并不是客套话。格奥尔格和这些战士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场战斗。这些战士认可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些货物可以换你们两头羊！」

（帝国也不会轻易发布这样的动员令。动员如此庞大的军队会动摇国本，后遗症非常严重。）

一位战士望着地平线上逐渐靠近的商队，三辆马车规模的队伍，还带着不少牲畜。

「格奥尔格，这些家伙没有为难你吧？」

「啊，再给我们一些干粮吧。」

喝完蜂蜜酒的战士们纷纷躺下休息。格奥尔格也裹紧斗篷，闭上眼睛。营地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

格奥尔格在被征召为奴隶兵之前从未接触过武器。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战斗，客观地说，他也算不上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无论如何，他都活到了现在。

（我怎么会和这些野蛮战士一起旅行……）

商人将闪闪发光的饰品在指间把玩，让阳光反射其上，确认了饰品的工艺和宝石的品质后，商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笔交易他稳赚不赔。

格奥尔格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决定。

尤里克拍了拍格奥尔格的肩膀。然后和其他战士们有说有笑。

「既然能用交易轻松取得，就没有杀人的必要，何况我们也带不走所有东西，剩下的也只是浪费。」

尤里克和商人的交易顺利完成，商人还另外赠送了三瓶蜂蜜酒给尤里克。

（帝国全力动员的兵力大约有十万。）

尤里克和战士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流浪的佣兵。他们穿著文明人的服饰，但由于语言无法掩盖，所以他们只能避开村庄行动。

（在他们的社会里，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只要尽到战士的职责，就能获得尊重。）

尤里克在树林中找到一处空地。

「呼，真是舒服啊。」

许多佣兵只拿走了之前掠夺的财物就离开了。虽然帝国军也损失惨重，但从长远来看，联军仍处于劣势。尤里克并没有阻止佣兵们离开。

尤里克伸出手臂阻止了跃跃欲试的战士们，他与格奥尔格一同走向商队。

过去战士们只是敬重尤里克的能力，如今却已演变成连他们的传统观念都得屈服于尤里克的影响力之下。

帝国军的国力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帝国仍在平定南境和北境的叛乱，并投入大量兵力维持治安。此外，为了镇压七大王国的叛乱，帝国也不得不沿着广阔的边境线部署边防部队。

战士们虽然不认同尤里克的想法，但也没有出言反驳，尤里克是他们之中最强的战士，同时也拥有丰富的文明世界经验。

先前提议攻击的战士不解地问道，就算袭击商队，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尤里克却选择用交易的方式获取本来就能免费得到的东西。

战士们舔着嘴唇，抚摸着武器，尤里克则眯起眼睛，注视着那支商队。

格奥尔格借着酒意努力回想。十万大军仅仅是指战斗人员，如果算上后勤和其他非战斗人员，实际动员人数可达十五万到二十万之多。

「他们又不是我们的同胞，我们不需要在乎这些吧？」

带着几分醉意的尤里克走到格奥尔格身边。

「今天就到这里休息吧。」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吧。」

「虽然不是同胞，但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这个世界很复杂，不是只有力量强大就能解决一切，如果总是杀戮，最后身边只会剩下敌人，与人为善，说不定哪天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帮助。」

格奥尔格感到震惊。

（这简直是拿生命开玩笑。帝国军队正在集结，准备再次攻击联军。虽然我们到现在为止都还撑着，也活了下来……但帝国军队的实力不容小觑。下一次，我们恐怕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我们不需要靠抢，我们有足够的财富。」

在瓦尔迪玛与尤里克并肩作战的战士们身上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烧伤疤痕。他们为自己与尤里克一起战胜了艰苦的战斗感到非常自豪。他们将烧伤疤痕视为荣誉的象征，并以此作为彼此的连结。

商队成员对于突然出现的尤里克和战士们感到相当警惕，但随即又堆满笑容地攀谈起来。

「没有，他们对我很好。」

（瓦尔迪玛的战士们……）

陷入沉思的格奥尔格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抬起头来。

营火熊熊燃烧，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寒意，战士们各自准备食物，并清理碎石和树枝，铺设睡觉的地方。

战士们疑惑地歪着头。

（天啊，我也想干脆一走了之。我到底还想追求什么荣华富贵，竟然还跟着这个蛮族人……）

「尤里克，我们的粮食快要吃完了，你看那些家伙怎么样？」

格奥尔格喝了一口蜂蜜酒，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哈哈，那些就当作赠品吧！没想到在路上会遇到如此爽快的买家。」

「就当作是旅行吧。你这个奴隶出身的家伙应该没什么机会这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走走吧。」

「要拿下他们绰绰有余。」

「那些人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差点就没命了。」

「直接杀了他们抢走东西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要交易？」

所有人的意识都渐渐沉寂下来。

（格奥尔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肮脏奴隶！杀死阿西尔玛特的人就是你。）

格奥尔格经常做噩梦。在梦里，他以前的主人总是戳着他的鼻子，用轻蔑的语气咒骂他。

（不，我爱阿西尔玛特，阿西尔玛特也爱我。）

然而，无论如何辩解，他都背叛了养育自己的主人，也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唔……」

格奥尔格痛苦地呻吟一声，从噩梦中惊醒，迎来了新的一天。

（这样痛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格奥尔格迎着晨曦睁开双眼，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 ＊ ＊

萨米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但是这种话在战士们面前是说不通的。

只有得到超凡存在的庇佑和祝福，才有资格成为大族长。如果承认自己运气不好，就等于承认自己失去了资格。

败给帝国军的联盟军，分成了三路逃亡。对萨米坎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帝国的主力追击部队去追击尤里克了。

萨米坎转向南边移动。他打算在越过兰凯加特国境的河流后，炸毁桥梁来摆脱追兵。

轰隆隆隆！

河水暴涨。萨米坎判断失误了。

（河水泛滥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等到萨米坎抵达时，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岸。身为外地人的萨米坎，并不知道每逢这个时节河水都会暴涨。

萨米坎茫然地望着不断倾泻雨水的天空。

一名女子赤裸着身体起身，扭着屁股，高傲地走出房门。她是昨晚与萨米坎和贝鲁娅同床共枕，为他们助兴的女子。

萨米坎躺在床榻上，身旁的毛皮被子动了一下。房里不只他们两人。

角色分工和专业化，这就是文明世界的特征。

帝国军队并不清楚西境有多少兵力，所以不敢轻易进攻阿尔泰前哨基地。回到阿尔泰前哨基地的联军因此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贝鲁娅，你不是也对文明世界充满好奇吗？现在却说要回去耶律德，这不像你啊。」

……尤里克率领的瓦尔迪玛战士也回来了。他们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但却没有战败的颓丧。他们自豪地诉说着自己如何击退帝国追兵的英勇事迹。

萨米坎因疼痛捂着胸口，勉强坐起身。他将巫师调配的药粉，裹在草药中点燃，吸了一口。烟雾逐渐弥漫整个房间。

不畏艰难险阻的「不屈」战士，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人们崇拜的对象。男人们纷纷赞颂着伟大的战士尤里克。

「对了，尤里克呢？」

「你说真的？你怀孕了？」

萨米坎眯起眼睛，打量着贝鲁娅。就算退一万步说，她也称不上是拥有迷人身材的女人。贝鲁娅的身体虽然健康，但肌肉发达的程度不输男性，而且身上还有不少伤疤。

掠夺的时代已经结束。文明世界的守护者们拔出武器，向掠夺者发起了攻击。

萨米坎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他甚至忘记了疼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分散在各地的联军和阿尔泰前哨部队也陆续返回。规模大小不一的部队，大的有数百人，小的只有十几人，陆续回到了营地。

战争和掠夺的狂热暂时平息，短暂的和平到来了。

「希望是个男孩。如果生了个像我的女孩，那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如果两个部族的族长能生下儿子，未来就能成为领导联盟的人才。贝鲁娅还年轻，有很多机会可以生下儿子。

他和贝鲁娅是夫妻，同床共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这对夫妻成婚数月后才开始有肌肤之亲。虽然开头有些艰难，但基于政治目的，两人还是让彼此的身体逐渐熟悉了起来。

贝鲁娅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边说道。她原本就体格健壮，即使月经已经停了好一段时间，肚子却依然没有明显隆起。

政治联姻在时间的催化下，往往也能培养出感情。所谓日久生情，有时比爱情本身更令人畏惧。

（嗯，身体健康，应该能生出健康的儿子。）

贝鲁娅看着萨米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过去她恨不得杀了他，但现在，她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我好像怀孕了。我的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到时候挺着肚子上战场，会很不方便吧？」

贝鲁娅苦笑着说道。她感受着腹中新生命的胎动。

萨米坎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终于成功渡过了河。帝国军队隔着河朝着逃亡的战士们射箭，嘲笑他们。

（这里的人不像我们，并非人人都是战士。但那些战士都接受过扎实的训练。）

战败的萨米坎沿着之前掠夺的路线，返回了阿尔泰前哨基地。

「等萨米坎·尤里克回来，我就踏过耶鲁德，返回西境。」

在这次战斗中，萨米坎感觉到了一堵墙。他看不到任何翻越的方法。帝国军队强大，而联盟军队则弱小。这不是一群蹩脚的半农半兵，而是一支真正文明军团的亮相。

（难道上天不再眷顾我了吗？）

「嗯啊，两位这么早就起来了？那我先走一步了。」

面对这个问题，瓦尔迪玛的战士们指向了北境。

自从建立联盟以来，萨米坎一路顺风顺水。所有事情都如他所愿，顺利得甚至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所有人都臣服于他，所有事都掌控在他手中。

文明世界的农民，即使一生都不拿武器也能生存下去。因为有军人会保护他们，并从他们手中获得部分收成。

萨米坎和贝鲁娅毫不在意离去的女子，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两人除了是夫妻之外，更是关系着政治的部落首领。他们的决定，关系着无数战士的性命。

贝鲁娅清晨早早醒来，自言自语道。她一丝不挂地坐在壁炉前，任由炉火散发出的光和热包裹着自己的身体。萨米坎裹着毛皮，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现在却出现了偏差，事态开始脱离我的掌控。）

「无论如何都能渡过去，只是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罢了。」

（是因为肌肤相亲的次数多了，还是因为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情……我好像对他产生感情了。）

（本来以为他是个残暴不仁的男人，没想到也有意外脆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