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尤里克 0;361;

芭莎知道尤里克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於花園揮舞武器。休息時，尤里克會喝着水盆裏的水。芭莎每天觀察着尤里克的行爲，躲在木桶裏等待着他。

芭莎眨了眨眼，抬頭看着尤里克。雖然還有很多其他方法，但她偏偏選擇躲在木桶裏。

（如果尤里克真的是那個人……。）

芭莎仍然會在夜晚夢見村莊被火焰吞噬。她被野蠻人奪走了一切。由憎恨塑造的怪物緩緩地抬起頭。

在一切崩潰的混亂中，芭莎看到了一絲光芒。一個在木桶中瑟瑟發抖，拯救了自己的野蠻人。一個只能被稱爲盧的使徒的男人。

（那個人不可能是尤里克。）

芭莎清楚地記得那天的陰影。

「你拿着那把小刀是想殺了我嗎？」

尤里克咯咯地笑了。背對着太陽的尤里克，身影顯得格外陰暗。

芭莎的嘴脣顫抖着。

「這不可能……。」

她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但她無法接受。這是絕對不能承認的事。

「不可能？」

尤里克看着芭莎的反應，摸了摸下巴。

「爲什麼，爲什麼……奪走我一切的人……。」

芭莎從木桶中跳出來，揮舞着匕首。即使尤里克的腿腳不便，也不是芭莎能夠輕易攻擊的對象。

尤里克抓住芭莎的手臂，把她扔進了玫瑰花叢中。

「滾回戈特瓦爾身邊去，蠢女人。」

尤里克露出牙齒，威脅着她。

玫瑰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散發出甜蜜的香氣。玫瑰花刺劃破了芭莎的皮膚，留下了道道傷痕。

神職人員們向戈特瓦爾表示敬意。如果西境的蠻族皈依太陽教，那將是一項偉大的成就。

（馴服蠻族首領的神職人員。）

（芭莎。）

「我一定要報仇！總有一天，你會死在我的手裏！」

見習神父正在尋找芭莎。他向皇宮裏來往的僕人打聽，終於找到了芭莎居住的房間。

「……我很抱歉你的家人遭遇了不幸，芭莎。我向你道歉。」

尤里克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在戈特瓦爾和神父們談話的時候，一名見習神父正在皇宮裏徘徊。他面容稚嫩，還帶着幾分少年氣。

戈特瓦爾迎接了神職人員們。戈特瓦爾的名聲在神職人員中廣爲流傳。

如果換作是過去的尤里克，他根本不會去理解芭莎的心情。殺死所有阻礙他的人，這就是戰士的行事方式。理解他人的痛苦只會鈍化戰士的感官。

芭莎聲嘶力竭地吼叫着。

「哈哈，早知道你是個如此愚蠢的女人，當初就該讓你死了。」

尤里克抓住芭莎的頭，把她摔在地上。無論試幾次都一樣。在尤里克眼中，芭莎的動作笨拙無比。

即使是主教這樣的光榮職位，對戈特瓦爾來說也毫無吸引力。神父們紛紛讚揚戈特瓦爾的高尚品德。

「有傳聞說，那女人自稱聖女。」

「是戈特瓦爾告訴你的嗎？」

尤里克說完，拄着柺杖走出了花園。

芭莎再次撲向尤里克。儘管她揮舞着匕首，卻始終無法觸及尤里克的身體。

尤里克抓住了芭莎的匕首。儘管他抓住了刀刃，卻沒有流血。匕首的刀刃很鈍，而尤里克的手掌像熊掌一樣厚實。

「她目前就住在這裏。」

「但是，救人並不需要理由。我救下你也是一樣。只是因爲我想這麼做。到現在爲止，你還活着，只是因爲我不想收回我救下的性命。我可不是因爲你漂亮才救你的。」

「我的家人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我們……只是住在那裏！我們沒有理由被你們殺害！」

芭莎對尤里克的憤怒和憎恨，源於文明人的良知。戰爭的正義性對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聯盟軍對文明世界造成的危害是巨大的。在他們手中失去親人的人不計其數。

「芭莎，殺人總需要理由。必須有仇恨、怨恨、報復、懲罰之類的理由。當然，也有人爲了好玩而殺人，但大多數人不會無緣無故地殺人。」

太陽教派派遣了一羣神職人員前往哈梅爾。他們試圖與聯盟接觸，建立友好關係。

芭莎站了起來。她的手腳被藤蔓纏繞，被荊棘劃破的皮膚不斷流血。她毫不在意，徑直走到尤里克面前。

（這是我的業障。）

尤里克面無表情地俯視着芭莎。

「我們有理由掠奪那個村莊。僅此而已。你的家人當然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我們也沒有做錯任何事，卻遭受了帝國軍的侵略。」

戈特瓦爾刻意轉移話題。他也聽說了關於芭莎的那些不好傳聞。

「你認識一位名叫芭莎的女子嗎？」

芭莎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嘶吼着。

「聖座將會設立西境教區，並任命戈特瓦爾兄弟爲主教。」

＊ ＊ ＊

尤里克反應冷淡。芭莎更加生氣，向尤里克衝去。

芭莎確信尤里克就是那個人。戈特瓦爾沒有說謊。在木桶中看到的尤里克的身影，與那天的陰影一模一樣。

一個原本生活在普通農家的女孩，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如果她沒有被仇恨逼瘋，那才奇怪。

「閉嘴！」

神父們和戈特瓦爾徹夜討論，商議接下來的行動。戈特瓦爾是紮根於聯盟腹地的太陽教神父。而且他虔誠敬業，口碑極佳。在太陽教看來，戈特瓦爾簡直就是盧派來的聖人。

芭莎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變得傷痕累累。骨頭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斷裂聲。

「去死！去死吧！」

「那只是謠言。她並非什麼聖女，只是一個可憐的少女。」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

「是啊，如果當初殺了你，我也就輕鬆了。」

「現在還爲時過早。這些人與北境人不同，他們是戰爭的勝利者。我們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而應該慢慢地融入他們的社會。」

啪！

「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不乾脆殺了我！爲什麼！」

芭莎的臉漲得通紅。聽到尤里克的笑聲，她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了。

芭莎的匕首瞄準尤里克的喉嚨。尤里克老練地向後仰頭，抓住芭莎的胳膊，把她扔了出去。

「我是戈特瓦爾。」

「爲什麼你不殺了我？爲什麼要讓我活下來！」

戈特瓦爾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提議，他直接搖頭拒絕。

咚，咚。

見習神父敲了敲門。

芭莎面帶不悅地打開門，看着眼前的這位神父。她打算近期離開哈梅爾。繼續留在這裏，她的性命堪憂。雖然刺殺大族長的行動失敗了，但許多戰士都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你是哪位？」

芭莎看到見習神父的服裝，心生警惕。

「你好，我是休姆。雖然還只是個見習神父，但我已經踏上了神職的道路。」

「不用看衣服我也知道你是神職人員。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戈特瓦爾神父讓我給你帶個口信。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芭莎皺了皺眉頭，點點頭同意了。戈特瓦爾的口信讓她無法拒絕。雖然經歷了種種事情，但芭莎仍然聽從戈特瓦爾的話，而戈特瓦爾也願意原諒那個曾經想要殺死自己的芭莎。

「什麼事？」

「你能聽我說幾句嗎？」

「我並不想聽。」

「不，芭莎，你有義務聽我說完。聽說帝國軍中有人稱呼你爲聖女。」

見習神父休姆緊盯着芭莎。他眼神銳利，毫無神職人員的慈悲，芭莎被他威嚴的目光嚇了一跳。

「我原本是個孤兒，在城市的貧民窟裏靠着偷竊爲生，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一位修士收留了我。然而，我卻不知悔改，繼續做着愚蠢的事情。」

最終，我被警衛抓住了，並因爲偷竊的罪名被判處雙手被砍斷的刑罰。然而，儘管我做了如此愚蠢的事情，那位大人卻挺身而出，願意代替我接受懲罰。

他義正詞嚴地在領主面前表示，願意代替我被砍斷雙手。幸運的是，領主並沒有砍斷我和他的手，而我也發誓絕不再犯錯。

「……」

出身街頭的休姆身手敏捷，擅長戰鬥。

（我和尤里克也沒什麼區別。）

芭莎顫抖着看向흄。映入眼簾的是흄沾滿鮮血的臉。復仇成功的흄正在大笑。

「他確實是位值得尊敬的人。爲了正式受封騎士，我離開他身邊三年。」

「你死了之後去跟阿萊多爾大人懺悔吧！去坦白你的罪孽！」

休姆流下了眼淚。那位大人對他來說如同父親，絕不可能做出侵犯女性這種事，甚至因此而死。休姆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芭莎在說謊。

休姆的眼中充滿了憎恨。他來到哈梅爾的目的與其他神職人員截然不同，復仇是他唯一的目標。

芭莎流着淚喃喃自語。她的心跳逐漸停止。

芭莎拼命抓住休姆的手，試圖推開匕首，卻無法抵擋他刺下的力量。刀刃緩緩刺入她的胸口。

芭莎驚慌失措。休姆拔出十字形的匕首。

休姆近乎咆哮地說道，雙眼燃燒着熊熊怒火。他不在乎什麼信仰，只想殺死眼前這個女人。

（我別無選擇。）

吱呀！

芭莎禮貌性地回應。

芭莎的視線望向天花板。休姆想要殺死自己。

芭莎嘆了口氣，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你敢對着光明神發誓嗎？」

命運扼住了芭莎的咽喉。她慌忙後退，卻不小心跌倒在地。

「……爲帝國軍隊效力而戰死沙場並非罕見，在戰場上甚至可能被流矢射死。但是，」

（我只是想復仇而已……）

「爸爸，媽媽……」

「我、我……」

「……他想玷污我的身體。」

「我警告你，請你離開。」

芭莎猶豫了片刻。看到她的反應，休姆自嘲地搖了搖頭。

흄也是如此。他只不過是想爲珍愛之人復仇。

芭莎爲了自己的目的殺害了無辜之人。

休姆環顧房間，尋找逃生路線。除了門以外，沒有其他出口。如果門被堵住，就等於插翅難飛。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請離開。」

噗。

芭莎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她陷入瘋狂巔峯時期發生的事。

休姆向前邁進一步。芭莎慌張地後退，握緊懷中的匕首。

「他絕不是會侵犯女性的人。你玷污了他的名譽，還向世人散播謊言。」

「我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到底哪裏對不起你？爲什麼要讓他揹負着這種污名死去？」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你真是位令人敬佩的人。」

由於芭莎突然放棄抵抗，흄的刀刃刺入了她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