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紅沙 0;31;

紅沙部落的女性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她們宰殺了一整隻羊，將其分成不同部位烤制。送上食物的女性們還溫熱了羊奶酒，將酒碗斟滿。

（情況不錯。）

尤里克和石斧戰士們參加了晚宴，豐盛的款待讓他們放鬆下來。

（紅沙部落表現得很友好。）

尤里克一邊喝着羊奶酒，一邊環顧四周。直到所有菜餚都上齊後，部落首領貝魯婭才姍姍來遲。

「不知道各位是否喜歡這些食物。」

貝魯婭謙虛地說道。這些食物怎麼可能不讓人喜歡呢？如此豐盛的晚宴，任何部落都會將其視爲盛大的歡迎。

簡單的寒暄過後，鐵匠們帶着尤里克的武器走了出來。尤里克收好自己的武器，注視着貝魯婭。

「石斧部落的情況如何？」

貝魯婭端起酒杯問道。

「不太好。孩子們和女人們都被抓走了。」

尤里克說完這句話後，偷偷觀察着貝魯婭的反應。貝魯婭與身邊的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你們的結盟請求，實際上就是讓我們紅沙部落和青霧部落開戰，不是嗎？」

「我們部落還有一些戰士。只要紅沙部落能提供支援，就足夠了。」

「我要先聽聽你們的條件……看看是否值得我們部落的戰士們爲之流血。」

貝魯婭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如何打造這把劍和盔甲。我不是鐵匠，而是一名戰士。」

「但你應該知道這些武器是從哪裏來的吧。」

「沒錯，這就是我可以交易的情報。我會盡我所能，幫助紅沙部落獲得你們想要的技術。」

基隆卡和石斧戰士們緊張地望着尤里克。

尤里克舉起手，坐在帳篷裏，指向東方。

「把祭司們叫來，召開會議。尤里克，你跟我來。」

「我真想把這句話當作玩笑話……但你不像是會拿自己的性命和部落的命運開玩笑的人。你是認真的嗎？尤里克。」

「你是說山脈的另一邊存在着另一個世界嗎？」

尤里克輕笑着說道。他一直在觀察貝魯婭的反應。貝魯婭是一位年輕且充滿好奇心的族長。最重要的是，她對更先進的冶煉技術有着強烈的渴望。

「到底是誰，或者說，是哪個部落掌握着這些武器的製造技術？」

尤里克聳了聳肩，貝魯婭則喝了一口酒，陷入沉思。

不只是紅沙部落感到震驚。就連跟着尤里克一起來的石斧部落戰士們也瞪大了眼睛。

貝魯婭銳利地說道：

貝魯婭示意尤里克跟着她，尤里克便跟着她走出了帳篷。這是一種私下的談話。

尤里克舉起他的劍。火光映照下，劍刃閃爍着紅色的光芒。

「我以我的名字和部落起誓，我說的都是真的。」

尤里克也在篝火旁坐下，與貝魯婭單獨面對面。

「尤里克，如果這些話只是爲了拯救部落而編造的權宜之計，你將會付出代價。」

「……你要嘛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要嘛就是個不得了的冒險家。呵呵。」

「山脈另一邊的人自稱爲『文明人』。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而且現在可能正在爲翻越山脈做準備。在遠征期間，他們需要維修裝備，所以他們的軍隊裏一定會有鐵匠。順帶一提，我精通文明人的語言。沒有我，就算你們抓到鐵匠，也很難學到他們的技術。」

貝魯婭單膝跪地，上身前傾，銳利的目光直視着尤里克。

「青霧部落已經與山脈另一邊的人接觸，他們使用的戰術也是來自山脈的另一邊。如果不是這樣，我們部落也不會敗得這麼慘。我警告你們，如果我們不聯手，下一個就會輪到紅沙部落。」

「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在部落裏還一直是被排擠的對象。就連族長也不相信我的話。」

「仔細看看，尤里克。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讓我成爲首領的武器。」

貝魯婭從懷中取出一件物品。那是一把鍛造精良的匕首。

「尤、尤里克？」

「翻越山脈是禁忌，特別是像你們這樣靠近山脈的部落，更是嚴禁觸犯，不是嗎？」

尤里克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新的訊息。聽者光是理解這些訊息就已經應接不暇。尤里克說完話後，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幾乎。」

「你相信我的話，對吧？」

貝魯婭的眼神中帶着幾分迷離。對她來說，這是一段命中註定的經歷。

尤里克撫摸着匕首，立刻就明白了它的價值。這把武器的等級遠超一般的部落武器。

「山脈的另一邊。」

「而且那些人很快就會來征服我們的土地。他們是身穿精良盔甲的戰士，這些盔甲都是用先進技術打造的。我們必須在那之前結束紛爭。如果不團結一致，我們只會被各個擊破，淪爲奴隸。」

尤里克低沉的嗓音厚重地響起。貝魯婭是一位精明的部落首領，而且閱人無數。她能輕易地辨別出拙劣的謊言。

尤里克接過匕首。匕首光滑的表面閃爍着銀白色的光芒。這是比精鋼還要優良的材質，甚至可能更勝一籌。

「月色真美。」

「怎麼可能……」

那天晚上，貝魯婭抬頭仰望星空，發現了一顆墜落的流星。她花了幾天幾夜的時間，終於找到了那顆流星。那是一種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鐵。貝魯婭不顧雙手被磨破，不停地敲打、鍛造着隕鐵，最終打造出了一把匕首。

貝魯婭用手上的酒杯遮住嘴巴，笑了起來。她身邊的親信們則是一臉嚴肅。尤里克所說的話，每一句都足以顛覆他們的世界觀。

基隆卡說話結巴了起來。尤里克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就算說了，也可能因爲散播恐懼而被驅逐。

貝魯婭睜開了眼睛。棕色的瞳孔映照出尤里克的身影。

（那個叫尤里克的男人，確實去過一個全新的世界。）

眼前就有證據。長期以來一直擅長冶鐵的紅沙部落無法對此視而不見。他們是沉浸在高溫中鍛造鐵器的民族。對王國精良的鐵製武器視而不見，等同於否定他們的身分。

「這是隕鐵，從天上掉下來的鐵。」

（如果尤里克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些話沒有一句是可以輕易帶過的。山脈的另一邊有敵人正在逼近，青霧部落已經與山脈另一邊的人接觸，並且正在擴張勢力。光是山脈另一邊有人居住這件事就已經夠令人難以置信了……但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他們爲何擁有如此高超的冶金技術。）

貝魯婭已經迫不及待了。如果尤里克再跟她兜圈子，她可能就要發火了。

貝魯婭面無表情地說着，在部落民衆聚集的篝火旁坐了下來。貝魯婭揮了揮手，原本在篝火旁的部落民衆們迅速地離開了。

尤里克簡短地說道，語氣中帶着一絲威嚴。

「我翻越了山脈，親眼見證了。那裏居住着擁有比我們更先進技術的人類。」

貝魯婭簡短地回答。

「你應該也想到了吧？紅沙部落都無法打造的東西，其他部落更不可能打造出來。那麼答案只有一個。這些東西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貝魯婭的語氣十分嚴肅。承認山脈另一邊的存在，對他們來說等同於違背律法。在祭司們做出結論之前，他們很難輕易接受山脈另一邊的存在。

「……擁有這種技術，你應該不需要盟友吧？」

「難怪你能成爲部落的首領。」

聽完貝魯婭的故事，尤里克點了點頭。

貝魯婭是一位憑藉自身實力獲得部落認可的首領。她是一位鐵匠，用天賜的隕鐵打造出匕首。她憑藉着努力和機遇，成爲了一位女性首領。就連保守的祭司們也遵從上天的旨意，承認了貝魯婭的首領地位。

「用隕鐵打造的匕首，即使不上油也不會生鏽，堅固耐用更是不用說。而你說在山脈的另一邊，住着一羣能夠打造出堪比天賜隕鐵的人……」

貝魯婭的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尤里克理解她的心情，那是初次接觸到先進文明時，所產生的憧憬、自卑以及各種複雜的情緒。

「只要你願意幫助我的部落，我紅沙部落必將視你們爲兄弟。」

尤里克將隕鐵匕首遞還給貝魯婭，說道。

貝魯婭將隕鐵匕首收回懷中，站起身來。她捶了一下尤里克的胸口，力道之大，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一位女性的拳頭。

「就像我看到流星墜落的那天一樣，今天我感覺到命運的指引，我看到了我必須走的路。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和你的部落，所以，不要背叛我，尤里克。」

貝魯婭說完這番話，便回到了帳篷裏。紅沙部落的祭司們正聚集在那裏。

祭司們已經聽說了事情的經過，正在熱烈地討論著。他們爭論著山脈另一邊的人是否存在，各執一詞。

（對於已經存在的事物，他們卻在那裏爭論是否存在，真是可笑。不過對他們來說，這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最嚴肅的事情吧。）

尤里克喝着酒，看着紅沙部落的祭司們。他們正怒視着違背禁忌的尤里克。

紅沙部落是一個首領權力強大的部落。由於經常進行貿易，紅沙部落的思想比較開放，他們不像其他部落那樣崇尚神靈，而是更相信自己的雙手，部落裏有許多技術精湛的鐵匠。因此，祭司們在部落中的地位並不高。

「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會對我們的鄰居石斧部落的滅亡坐視不管。青霧部落的擴張對我們也沒有好處。至於山脈另一邊的事情，我們之後再討論也不遲。」

貝魯婭打斷了祭司們的爭論，宣佈道。

「首領！」

一位祭司抗議地喊道。

「我已經說過我決定了。」

貝魯婭咬牙切齒，低聲咆哮。巫師皺眉，點頭表示明白。

＊ ＊ ＊

項鍊的做工非同一般。諾亞突然一把奪過薩米坎手中的項鍊。

「雖然才過了兩年，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發現你倒在山腳下，當時以爲你死定了，沒想到你竟然活了下來。現在想想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爲了活命竟然砍掉自己的腿，真是個狠角色。」

「我會讓你成爲西境之王。」

青霧部落享受着接連的勝利。現在，他們是天穹山脈山腳下最強大的部落。前所未有的復興讓整個部落都興奮不已。

喀啦。

阿爾泰咧嘴一笑。阿爾泰和薩米坎已經多次品嚐勝利的滋味。

「……這是……」

薩米坎回答，語氣中帶着親切。

對諾亞來說，現在只剩下報答薩米坎的恩情。他傾盡所有知識，幫助薩米坎登上酋長之位，還將帝國的戰略戰術傳授給蠻族，僅憑這些，青霧部落就以武力征服了其他部落。

（這是文明人制作的東西，蠻族不可能做出這種東西！）

薩米坎抓住女子的手腕，將手伸向她的胸口。

「你，是哪個部落的？」

青霧部落族長薩米坎，他是帶來青霧部落變革的革命者。

「不，應該是我感謝你纔對，阿爾泰。」

阿爾泰指着一張皮革製成的地圖說道。部落裏的人們並不用這種地圖。

薩米坎興致高昂地喊道。一名被俘虜的奴隸女子端着酒菜走進帳篷。

「哦？真是悅耳的聲音。」

「哦，真漂亮。」

「接下來是紅沙部落嗎？」

薩米坎粗暴地扯下了女子的項鍊。女子輕輕呻吟，撫摸着泛紅的脖子。

「就算再強，也敵不過你我的軍隊。」

（遇到阿爾泰是我這輩子的幸運。）

「再來點酒！」

阿爾泰將救了他的薩米坎視爲兄弟。

叮噹。

（然而，代價實在太大了。）

薩米坎拍了拍阿爾泰的肩膀。

「當時別無選擇。」

「薩米坎，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諾亞·阿爾泰，他也曾是阿爾泰家族探險隊的一員。他翻越山脈並非偶然，而是因爲他經常與兄長福特加爾·阿爾泰交換情報。三年前，福特加爾失聯後，他爲了尋找兄長的遺體，沿着福特加爾的登山路線攀登，雖然最終未能找到遺體，但諾亞·阿爾泰成功翻越了山脈。

「『王』這個稱號聽起來還是很陌生，就叫我大族長吧。」

「石……石斧……」

薩米坎舉起酒杯，心中暗想。他是在兩年前遇到阿爾泰的。

「在那之前，還有一些部落需要處理。紅沙部落並不好對付。」

（無論如何，我都要葬身於此。）

翻越山脈並非易事，即使四肢健全，又有帝國的支援，也是件艱鉅的任務。諾亞·阿爾泰在砍掉自己的腿時，就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文明世界了。

（我無法靠這條腿回去。）

諾亞看向女子。

阿爾泰低頭看着空蕩蕩的右膝蓋以下。他因爲凍傷，親手砍掉了腐爛的腿。雖然是件可怕的事，但他還是活了下來。

青霧部落依湖而居，由於湖泊即使在乾旱季節也不會輕易乾涸，他們一直是一個溫和的部落，很少進行掠奪。然而，自從好戰的戰士薩米坎成爲族長後，他們開始征服周圍的部落。戰士們體會到掠奪和征服的快感，變得更加兇猛。

諾亞·阿爾泰失去了所有的探險隊員，自己也身負重傷，在蠻族薩米坎的幫助下才撿回一命。

這句話的語氣略顯生硬。

阿爾泰誇下海口，喝了一口酒。最初不習慣的酒味，現在已經習以爲常。

女子脖子上的項鍊發出清脆的響聲。

薩米坎正與一名男子毫無隔閡地談笑風生。這名叫做阿爾泰的男子少了一條腿。

（我諾亞·阿爾泰是一名騎士，報答恩情也是騎士的使命。）

諾亞的瞳孔驟然放大，手指微微顫抖。

女子害怕地回答。石斧部落經常出現尤里克散播的飾品。

薩米坎一臉疑惑地看着諾亞。

「諾亞，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覺得這項鍊很漂亮，所以多看了幾眼。」

諾亞一邊歸還項鍊，一邊回答。他努力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但兩年前的記憶湧上心頭。

（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翻越了山脈。）

看到這條項鍊的瞬間，他的酒意全消。他本想就此埋骨於蠻族之中，但現在卻看到了一線希望。

（盧，這是你的指引嗎？）

諾亞在心中呼喚着這個許久未曾提及的名字。